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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王世春 总编:卢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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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头书法:陈宜浩先生作品
李明香:出生于1973年,吉林省双辽市人
民族:汉
师承国医大师黄淑梅专家,非遗中医三项合一反射疗法第五代传承人,多年来致力于非遗三项合一反射疗法的普及推广工作,中国足健会中医全息反射疗法技术等级考评员,中华反射学英才,高级中医反射疗法师,中医反射疗法技术讲师,现于长春数字科技职业学院任教,从事反射疗法教学工作。
《平原深处的哑语手绢》
长春数字科技职业学院
非遗三项合一反射疗法第五代传承人李明香
大桂花村,这名字听着似乎带着几分雅致与馥郁,但实际上,这里只是平原深处一个被岁月遗忘的角落。若是你拿着最详尽的地图,戴上老花镜寻上半天,恐怕也难在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间找到它的坐标。
这里是典型的平原,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慌。举目四望,除了大片平整得像土黄色绸布般的农田,就是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模糊的树影。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挡地刮过,带着干裂的土腥味和枯草的萧索。除了偶尔几声犬吠,这片土地仿佛总是陷入在一种亘古的沉默里。
去年寒假,为了给年迈的大姐夫拜年,我和爱人驱车回到了这个偏远的村庄。冬日的平原暮色降临得很早,四点多天边就泛起了灰白。大姐夫家的屋子里烧着暖烘烘的土炕,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新闻联播》。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光影闪烁,屏幕里,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讯息,随后,那只熟悉的手势出现——双手交叠,轻轻一挥,切换了画面。
就在那一瞬间,那只优雅、从容的手,像是一把尖锐的钩子,猛然钩沉了我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我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热气氤氲中,我的视线穿透了电视屏幕,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我想起了二姑。
二姑并非我的亲姑姑,她是爷爷那位没过门就过世了的奶奶的远房亲戚。那位奶奶在旧社会里不幸早世,当地有个凄凉的说法,叫“望门妨”。二姑作为这门没成亲的“亲戚”那边嫁过来的人,命运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丝苦涩。
她是个从小就哑的女孩子。在这个偏僻闭塞的村落里,残疾往往意味着悲凉。后来她嫁到了我们村,先后生下了四个儿子。儿子们个个长得五大三粗,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块根植物,而二姑却越来越干瘪、瘦小,像是一株被风沙抽干了水分的枯草。
在村里,二姑是个异类,甚至是个被视为“不吉利”的存在。迷信的老人说哑巴是上辈子造了孽被割了舌头,淘气的孩子看见她,会像躲避瘟神一样远远跑开,甚至在她身后扔土块,喊着难听的绰号。二姑从不发火,也发不出声音,她总是停住脚步,用那双浑浊却温顺的眼睛看着那些孩子,无奈地拍拍身上的土,然后低头继续走她那条沉默的路。
那时候我七八岁,还不懂人情的冷暖,只觉得二姑的手有魔力。
在这个人人都躲着她的世界里,唯独母亲不躲。母亲心软,常看着二姑独自在井边打水的背影叹气:“这女人,心里苦啊,连个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每当饭点,母亲总会站在院子里,隔着矮墙喊一声:“他二姑!”
不一会儿,二姑那怯生生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墙外。她总是先在衣服上使劲擦擦手,才敢迈进我家门槛。母亲给她盛满一大碗热腾腾的饭菜。二姑吃得很慢,也很小心,吃完后,她总是从那个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
那是她无声世界里的宝藏。
在那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下,二姑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突然变得灵巧无比。她捏着那块并不鲜艳的手绢,十指翻飞,折叠、扭转、捏合。
“看,是小兔子。”母亲在一旁笑着指点。
我瞪大了眼睛。只见那方手绢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不一会儿,两只长耳朵就竖了起来,活灵活现。紧接着,她又变出了昂首挺胸的大公鸡、温顺的小绵羊,甚至还会画画,用铅笔头在废纸上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田野里奔跑的猎狗。
她做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她把手绢动物塞到我手里,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指指我,又指指外面,意思是让我拿着去玩。那些手绢小动物,成了我童年最奢侈、最温暖的玩具。二姑虽然不会说话,但她的手会说话,她把所有的善意和灵气,都缝进了那一折一叠的纹路里。
然而,这份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我十六岁那年,天空塌了。母亲因病骤然离世。
那个冬天格外冷,母亲走后,家里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魂魄。来吊唁的人群散去后,屋子空荡荡的。我记得母亲出殡那天,二姑没有哭声,只是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黄土里。
母亲走后,二姑就再也没有来过我家。
或许是因为那唯一的“怜悯”连接断了,她觉得没有了进我家门的理由;又或许,她是怕看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变得冷清,怕触景生情。每次我在村口远远看见她,她总是停顿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默默低下头,快步走开。那双曾经无数次为我折叠出神奇动物的手,此刻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显得那样孤单和无助。
也就是那一年,我考上了卧虎小镇的高中。
离家远了,为了求学,我每个月只能回来一次。少年的心思开始变得忙碌而浮躁,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和学业的压力中。对于二姑的疏远,我虽然偶尔会想起,但也并未深究,只觉得那是成年人世界里某种无奈的规则。
再后来,关于二姑的消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大儿子分家不管她了,二儿子出去打工好几年没寄回钱,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直到有一年暑假回家,我随意问起二姑,父亲正在抽旱烟,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说:“你二姑啊,走了。”
“走了?”我愣了一下,“去哪了?”
“死了,”父亲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今年春天走的。走得很安详,早上起来坐在炕沿上,想去拿洗脸盆,人就这么歪过去了,没遭罪。”
我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颤,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挖去了一块。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东西呢。”父亲补充道,“是你妈当年送给她的一块红手绢。”
那个晚上,我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平原上巨大的月亮,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想起母亲葬礼上她绝望的磕头,想起母亲走后她躲闪的目光,想起那双在煤油灯下翻飞的手。我突然明白,母亲对于二姑,不仅仅是一个给口饭吃的好人,而是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把她当成“人”来看待的知己。母亲走了,二姑的世界也跟着崩塌了。她不来我家,是因为她怕面对那份巨大的缺失,她把自己的心门锁死了,连同那些手绢动物一起,埋葬了过去。
她一生没有喊过一声“苦”,也没有喊过一声“疼”,甚至连一声“再见”都无法说出口。她就像这平原上的一株野草,生来无声,死亦无息。
如今,我坐在大姐夫家温暖的屋子里,电视屏幕上的新闻早已播完了下一个话题。但我眼前依然晃动着那个熟悉的手势。
我关掉电视,推开门,走进了寒冬的夜色里。
大桂花村的夜晚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我站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学着二姑当年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纸巾。我想折一只兔子,可手指僵硬得厉害,怎么也折不成形。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在这片被地图遗忘的平原深处,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蓝衣身影。她站在月光下,对着我无声地笑。她慢慢举起那双粗糙的手,在胸前比划着——那不是新闻里宏大的手势,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唯一的语言。
那是二姑的爱,是无声的叹息,是这荒凉人世间,最让人心碎的温柔。
2025年12月24日于长春科技职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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