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苏轼当年的足迹去探寻

彭城七里觅苏踪

李六如

“穷北关,富南关,有钱人住户部山”,这一俗语一度成为徐州富贵与身份的象征。宋代后黄河常泛滥淹没徐州城,而这里因地势较高,总能幸免于水患。也正因安全且临近城池,官宦富贾纷纷在此建宅。户部山,原名南山,坐落于云龙区项王路与状元街交叉口,既是避水而生的富贵之地,更是藏着半部徐州史、浸着东坡文韵的文化宝地。真正让它定名“户部山”是在1624年,当时徐州仓户部分司署为避大水迁至山上,这个名字便从此流传开来,还逐渐取代“南山”载入方志。而早在北宋年间,苏轼任职徐州时,就已被这片高地的风光与气韵吸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文化印记。

漫步景区,2.5万余平方米的明清古建筑群是核心看点。这里的院落因山就势而建,既有北方四合院的规整,又藏着南方民居的精巧,像崔焘翰林府、李蟠状元府、郑家大院等11处完整古院落错落分布。尤其崔家大院格外值得驻足,这座清乾隆年间始建的宅院,因出了两位翰林、九位进士声名远播,院内道光皇帝御书的“翰林”大匾、砖雕“福”字影壁,还有巧借地势的鸳鸯楼,每一处都彰显着家族荣光与建筑匠心。而李家大院,更是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别具特色。

登上南山(明代后称户部山)之巅,便是戏马台,海拔虽仅70余米,却被誉为“徐州第一胜迹”“城南第一大观”,是承载楚汉风云与宋韵文脉的千年文化地标。这座看似寻常的小山丘,自公元前206年项羽定都彭城筑台观马戏而得名,便注定与历史豪杰结下不解之缘。苏轼出任徐州知州的两年间,六次登临戏马台,每一次足迹都镌刻着不同的心境与情怀,成为戏马台文化传承中最动人的篇章。首次登临始于熙宁十年秋,苏轼与苏辙一同来此考察,苏轼作《留题石经院三首》,苏辙也和了三首。

元丰元年(1078年),徐州政务渐稳,苏轼多次登临戏马台,将文人雅趣与生活情怀尽数倾注于此。春日万物复苏,他邀舒教授、张山人、参廖师等人齐聚戏马台,在台头寺周边的古寺长廊间品茗论道、赋诗唱和,留下“古寺长廊院院行,此轩偏慰旅人情”等诗句。

元丰二年(1079年)春,苏轼接到调任湖州的诏令,即将告别任职两年的徐州。离任前苏轼邀友人前往戏马台种松留念,在台头寺石经院与怀古堂周边共植松树十株。他一生酷爱松树,曾自述“予少年颇知种松,手植数万株,皆中梁柱矣”,并写下《种松得徕字》记录此举,“我虽百日客,留下千岁材”的诗句,尽显文人心系民生的情怀。此外,苏轼登临戏马台时,常遥想项羽、刘裕等豪杰往事,在《送郑户曹》中以“水绕彭城楼,山围戏马台,古今豪杰地,千岁有余哀”开篇,借刘邦、吕布等历史典故抒发怀古之思,让文人的细腻情怀与帝王的豪迈气脉在此深度交融。这里既是项羽戏马的霸业舞台,是刘裕宴饮的诗酒之地,更是苏轼安放理想、践行担当、抒发情怀的精神家园。

“才下户部山,又上云龙山”。

告别户部山的明清古韵与市井烟火,穿过热闹的户部山步行街,沿途经过藏着徐州风味记忆的美食博物馆,再途经馆藏两汉珍宝的徐州市博物馆,一路向着城南的青山盛景进发,一同登临“彭城第一山”云龙山。又名石佛山,海拔142米、绵延长约3公里。这座山最妙的是“山分九节,形似神龙”,宛如一条绿色巨龙蜿蜒守护着古城。传说秦始皇东巡徐州时,刘邦因怕被发现而躲进云龙山。吕后每次都能轻松找到他,称刘邦藏身之处总有五彩云气化作龙形。后来刘邦称帝,这段经历让此山与“龙”紧密相连,这也是云龙山得名的主流传说之一。它的名字首次载入史册是在1078年,出自苏轼的《访张山人得山中字二首》,诗中“万木锁云龙(山名)”一句,让这座山与大文豪结下了不解之缘。苏轼知徐州期间,先后十次到云龙山登山访友,留下十多篇诗文。

从云龙山北门进入后,沿主步道拾级而上约五百余米即可抵达位于第一节主峰东坡的兴化禅寺,寺庙与山体融为一体,“山为寺之基,寺为山之魂”,登寺可同时赏山景、览城貌,也是苏轼当年常登临题咏之地。

始建于明建文四年(1402年),但寺内高约11.52米的北魏大石佛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禅寺几经战乱和重修,现存建筑大部分为近年重建。寺院占地面积约7000平方米,建筑面积1982平方米,由山脚至山顶形成六进院落。其最著名的建筑是大佛殿,有“三砖殿覆三丈佛”之称。苏轼知徐州期间,曾与其弟苏辙一起游云龙山,并到大佛殿瞻仰大石佛,而后下山,在山东坡不远处,观赏北魏太武帝用铁马鞭刻画的“阿弥陀佛”四个大字,苏辙根据兄长建议,写下了《魏佛狸歌》。

登顶观景台,徐州城全貌尽收眼底:西北方向,云龙湖苏堤如翠绿丝带横卧湖面,那是后人缅怀苏轼治水功绩而筑,堤上垂柳依依、桥影凌波,与当年苏轼在杭州修建的苏堤遥相呼应,仿佛能看见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传承。徐州苏堤位于城南,全长约2.3公里,呈东南西北走向,东南起自云龙山,西北至淮海路。建于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是苏轼任徐州知州时,为预防黄河决口引发的洪水,率领军民修筑的抗洪大堤。北宋元祐四年(1089年),苏轼任杭州知州时,为治理西湖,将疏浚西湖挖出的葑草和淤泥堆积而成的堤坝,是西湖十景之一“苏堤春晓”的所在地点。两地苏堤均是苏轼亲民爱民的见证,体现了他的治水功绩和为民情怀。望向东南侧的彭园,更能清晰感受徐州饮食文化的传承脉络——彭祖美食文化,经苏轼的实践与升华,早已融入徐州人的日常生活。彭祖的雉羹如今演变为徐州宴席上的经典汤品,羊方藏鱼的“以鲜提鲜”技法,被苏轼借鉴后创制出“东坡鱼”,他在徐州留下的“东坡羊肉”做法,更是将彭祖“冬令进补”的理念发挥到极致。

而云龙山最具代表性的景点,当属第一节山巅那座古朴典雅的放鹤亭。这座四角攒尖顶的木质亭子始建于北宋元丰元年,是苏轼为欣赏鹤群起舞、与友人寄情山水而建,更因他的《放鹤亭记》一文声名远播,成为千古名胜。当时的放鹤亭多次损毁重建,如今的放鹤亭,名曰亭子,实为斋房。坐东朝西,内有大厅。飞檐丹楹,宽敞明亮。他与隐士张天骥惺惺相惜,常在此品茗论道、饮酒赋诗。张天骥隐居山间,养鹤为友,筑亭放鹤,而这正是苏轼所向往的“出世”境界。

招鹤亭,坐落在放鹤亭南约20米处的高地上,因苏轼《放鹤亭记》中《招鹤歌》而得名。招鹤亭与放鹤亭南北呼应,构成“放—饮—招”的完整鹤文化意境:放鹤亭是仙鹤晨飞的起点,招鹤亭是暮归的坐标,中间隔着饮鹤泉的清辉,形成一幅仙鹤朝出暮归的和谐画卷。饮鹤泉位于放鹤亭西侧,原名“石佛井”,由岩石凿成,明朝嘉靖年间(1548)重新疏浚时,因靠近放鹤亭,且传为张天骥养鹤饮水之处,更名为“饮鹤泉”,以纪念苏轼与这段鹤缘 。相传古时有恶龙为害徐州,被义士刺死,坠地化为云龙山,被刺中的咽喉处就成了饮鹤泉。也有传闻,明朝皇帝为保江山稳固,命人在云龙山“龙头”处凿井,以断“龙命”,此井即饮鹤泉。如今走进放鹤亭内,仍能看到亭中悬挂的乾隆皇帝御笔书写的《放鹤亭记》碑帖,字迹苍劲有力,仿佛能感受到这位大清皇帝对苏轼敬仰与崇拜之情。

李六如:彭城七里觅苏踪(下)

从放鹤亭来到黄茅冈的东坡石床。

北宋时冈上茅草丛生,苏轼与朋友酒后至此,见冈上一块平整青石酷似卧榻,索性解衣醉卧其上,望着漫天白云、听着山风呼啸,积压已久的胸中块垒随酒意挥洒,即兴挥笔写下“醉中走上黄茅冈,满冈乱石如群羊。冈头醉倒石作床,仰看白云天茫茫”的豪放诗句。这份“醉卧”绝非简单的酣饮尽兴,而是他对世俗束缚的挣脱、对自由心境的追求。那块承载了他醉态与诗情的青石,也因此得名“东坡石床”。

沿山道缓缓下山,我们将途经位于云龙山西坡、云龙湖东岸湖东路的十里杏花村,全长2.3公里,是苏轼笔下“一色杏花三十里”的原型地。北宋元丰二年,苏轼在徐州知州任上,为同乡张师厚赴京殿试饯行,写下千古名句:“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落晖。一色杏花三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道尽离别不舍与知己情谊。

夕阳西下,我们移步小南湖景区,开启云龙湖的环游之旅。云龙湖东岸的小金山上,建有五层八角琉璃塔,高26.17米,始建于19905月,原称金山塔,后于1997年为纪念苏轼更名为称苏公塔。塔内有苏轼生平石刻,登塔可俯瞰云龙湖全景,感受“坡公遗风”。湖东“圆梦园”:含苏公塔、圆梦亭、同心池、荷花塘、如意桥等。

我们沿着“1314爱情路”缓缓前行,这条全长1314米的滨湖步道,串联起云龙湖的湖光山色,也寓意着“一生一世”的相守与眷恋——正如徐州人对东坡的思念、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跨越千年未曾改变。

环游至云龙湖东北岸,我们抵达云龙公园,漫步公园深处,寻访那座承载着悲欢离合的燕子楼。这座始建于唐代的楼阁,因节度使张愔之妾关盼盼的故事而声名远播。相传关盼盼容貌倾城、才情出众,张愔去世后,她独居燕子楼十余年,闭门不嫁,终日以诗为伴,最终殉情而亡。苏轼在徐州任职期间,曾多次登临燕子楼,听闻关盼盼的故事后深受触动,写下《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一词,“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的词句,将楼中孤寂与千古怅惘描绘得淋漓尽致。那一刻,仿佛看见东坡居士伫立在古彭城头,举杯邀月,将人生的悲欢离合、对故乡的思念、对未来的怅惘,连同对燕子楼过往的感怀,都融入了这清辉之中。

夜幕渐垂,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漫洒,不仅照亮了徐州的街巷里弄,勾勒出燕子楼的飞檐翘角,让我们读懂了徐州的厚重与温情,更读懂了苏轼的深情与洒脱。月亮早已超越时空界限,成为中国人心中永恒的文化符号。这轮皎洁明月,属于苏轼,也属于徐州,更属于每一个在时光中追寻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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