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五年(1345 年)夏,张雨在粉笺上书诗 55 首,送于袁华。对于这件事,张雨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乙酉岁自春徂夏,霪雨之时多,五月来堇一日见,处涧阿幽篁中未有裹饭过子桑者,间弄笔研写谬语盈册,以自料理耳。诗凡五十五首,子英过之持去,勿示不知我者,雨告。

此后,这件《张雨自书诗册》成了袁华暎雪轩里的珍品,受到元明之际吴中文人的青睐,如杨维桢、倪瓒、顾安、张绅等人对此诗册都有题跋。此后,诗册在明清众多文人手中递传,且经多人题跋,形成了三册,其中诗册 64开两册,题跋38开一册。乾隆己未年(1739年)以后,此诗册进入内府,后被编入《石渠宝笈续编》。目前,诗册部分已残缺,入藏上海博物馆,而题跋一册则完整无缺,入藏吉林省博物院。

根据《石渠宝笈续编》的著录可知,此件作品系张雨自书诗 55 首,分装两册,另有元明清 30人题跋单独成册。刘九庵认为诗册是:“文徵明之子文彭所临写,并由文家售与项元汴。自项氏后,流传并著录的《自书诗册》其实是一件伪书配真跋的作品。”[1] 刘九庵考证辨伪的理由充分,值得重视。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这件诗册的题跋是真迹,且完整无缺。本文以《〈张雨自书诗册〉题跋》为分析标本,详细还原诗册在元明清之际的流转历史,并借以观察元明之际吴中士人之间的互动与交往。

一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的文献著录与实物现状

检索历代著录,发现《张雨自书诗册》分别被《铁网珊瑚》《珊瑚网》《书画题跋记》《佩文斋书画谱》《式古堂书画汇考》《平生壮观》《石渠宝笈续编》《六艺之一录》等文本记载。现分别论述如下:

朱存理《铁网珊瑚》卷六,记载了张雨自题的《外史自赞画像》一篇,其余有杨维桢、萧登、顾安、陈世昌、余诠、倪瓒、袁华、张绅、张昱、王行、张适、谢徽、高启、卢熊、范益、王彝、张宇初、张来仪、姚广孝、张肯、文泰等 21 人 25 段题跋。考察《铁网珊瑚》的内容,可知其成书年代最晚在正德元年(1506 年),而周砥、吴瑄、黄云、袁泰等四人的题跋却没有著录。

成书于 1634 年郁逢庆的《书画题跋记》卷八中同样记载了张雨自题的《外史自赞画像》一篇,其余有杨维桢、萧登、顾安、陈世昌、余诠、倪瓒、袁华、张绅、张昱、王行、张适、谢徽、高启、王彝、周砥、张宇初、张来仪、姚广孝、张肯、文泰、杨循吉、黄云、项元汴等 23人 28 段题跋,相较于《铁网珊瑚》则缺少了卢熊、范益两人的题跋,多出了周砥、杨循吉、黄云、项元汴等四人的题跋。弘治年间题跋的吴瑄、袁泰二人却没有记录。

汪珂玉的《珊瑚网》成书于 1643 年,卷一一记载了张雨自题的《外史自赞画像》一篇,其余有杨维桢、萧登、顾安、陈世昌、余诠、倪瓒、袁华、张绅、张昱、王行、张适、谢徽、高启、卢熊、范益、王彝、周砥、张宇初、张来仪、姚广孝、张肯、文泰、杨循吉、黄云、项元汴等 25人 29 段题跋。同样,不知是何原因,吴瑄、袁泰二人的题跋也没有记录。

卞永誉的《式古堂书画汇考》卷一九中记载了张雨自题的《外史自赞画像》一篇,其余有杨维桢、萧登、顾安、陈世昌、余诠、倪瓒、袁华、张绅、张昱、王行、张适、谢徽、高启、卢熊、范益、王彝、周砥、张宇初、张来仪、姚广孝、张肯、吴文泰、杨循吉、黄云、项元汴等 25人 28 段题跋。同样没有出现吴瑄、袁泰二人的题跋。

最后,《六艺之一录》和《佩文斋书画谱》中的记载较为简单。倪涛《六艺之一录》卷三五九中仅著录了杨维桢、袁华、谢徽、高启、倪瓒、张绅、王行、张来仪、杨循吉等 9人9 段题跋。而《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则更为简单,仅有杨维桢、袁华、高启、倪瓒、张来仪、杨循吉等 6 人 6 段题跋。

在所有的著录中,《石渠宝笈续编》记载的最为完整,在“乾清宫藏画六”中著录了张雨所书原诗 55 首,《外史自赞画像》一首和项元汴、杨维桢、蒋天寅等 29人 33 条题跋。另外,还完整著录了诗册中钤盖的历代收藏之印,包括乾隆皇帝 8 枚一套的鉴藏宝玺。

今藏于吉林省博物院的《〈张雨自书诗册〉题跋》总共 38 开,共有题跋书家杨维桢、缪贞、余大亨、顾元臣、萧登、顾安、陈世昌、余诠、倪瓒、袁华、张绅、张昱、王行、张适、谢徽、高启、卢熊、范益、王彝、张宇初、张来仪、姚广孝、张肯、文泰、吴瑄、黄云、袁泰、杨循吉、张照、蒋天寅等 28 人,总计 32 条题跋。这些题跋的时间从至正二十一年(1361 年)到乾隆己未年(1739 年),历时将近四百年,横跨元明清三代。

需要指出的是,嘉靖三十五年(1556 年)秋,《张雨自书诗册》原诗及题跋共三册由文徵明家转入项元汴手中,项元汴对此记载:

张贞居墨妙帖,共计六十二纸。后连名人题跋一册,计三十人,墨林识,嘉靖三十五年秋日得于吴趋文衡山家。

项元汴提到的名人题跋一册,即是这件《〈张雨自书诗册〉题跋》。经过核对,项元汴提到这册共有 30 条题跋,题跋人数 28 人。因此,项元汴跋中所说的“计三十人”当误,应该是题跋 30 条,其中包括袁华、倪瓒、张绅等人的多次题跋。这件诗册在进入清内府之前,又增加了张照、蒋天寅两则题跋。考察《〈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发现其与《石渠宝笈续编》中著录的情况完全一样,直接证明了这册题跋的可靠性。

目前,诗册原诗和题跋分离的具体时间不可知,只知在乾隆十年(1745 年)至乾隆五十六年(1791 年)之间的某个时间,原诗和题跋共三册完整进入内府。基于题跋上钤盖 “乾清宫鉴藏宝”和“宣统御赏”的事实,可知在宣统时期,此件诗册三册还是完整的。虽然我们无法确定诗册与题跋分离的具体时间,但是,大概可知其分离当在 20 世纪上半叶。

二  暎雪轩里的雅玩—明洪武壬子年(1372年)之前的题跋状况

通过考察《〈张雨自书诗册〉题跋》的跋文,可知诗册流转的详细情况,并侧面反映了元明之际江南文人雅集交游的大致状态。

首先是诗册的作者张雨与第一任主人袁华。张雨在题跋中记录了这次赠送的缘由,即友人之间的雅物赠送。为此,张雨特别告知袁华“勿示不知我者”,表明雅物酬知音的意涵。袁华把这件雅物当成自己书斋暎雪轩里的珍藏,直到 16 年后的至正二十一年(1361 年),袁华才把此诗册拿给杨维桢。杨维桢在自己的书斋中写下(图一):

图一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杨维桢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右句曲外史与袁子英所写诗凡五十五篇,其首两章乃此老道人效余铁雅者也。如道言清斋阿诸诗皆其道趣中流出者,若奔月巵则又顽仙之横出者。吁!道人仙去已一纪矣,铁雅之友属之何人?开卷怆然,不胜山阳之感云。至正二十又一年花朝日抱遗叟杨维桢在清真之竹洲馆书。

从杨维桢的跋文中可知张雨已经去世一纪,即至正十年(1350 年)。这是袁华第一次请人题跋,所请之人即是自己的老师、张雨的好友、当时的诗坛领袖杨维桢。

袁华是元明之际颇有才气的诗人,并与吴中文人多有交往。四库馆臣称赞袁华的诗歌是: “衔华佩实,具有典型,非后来伪体所能及。”[2] 袁华从学于杨维桢,其在《挽铁崖先生》中说:“昔客钱塘日,曾陪杖履行。授经终卒业,问字屡称觥。”[3] 袁华在从学期间,曾陪同杨维桢游宴唱酬,深度介入杨维桢的交游圈。

袁华与张雨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耕学斋诗集》中收录了关于张雨的诗歌 10 首。袁华和张雨之间多有唱和之作,如袁华《次韵张贞居明静院莲社》、张雨《袁子英来承惠昆山小峰峭绝可爱敬赋诗厕诸阆州瓢松石之间云兼柬玉山隐君》等。甚至在张雨死后,袁华亦作诗怀念,如《次 韵云扉讲师游南山有怀张外史旧游》等。

张雨、杨维桢皆是元末吴中文人雅集中的常客,且二人交往密切,多有唱和诗作,如杨维桢在《周郎玉笙谣》的诗序中提及参加者“时坐客句曲张贞居、东海倪元镇、昆山顾仲瑛、云丘张仲简、吴兴郑九成”[4] 等人。袁华陪侍杨维桢左右,也多次参加雅集,自然与张雨多有交集,如至正八年(1348 年),袁华陪同杨维桢参加在苏州吕诚家举行的雅集,参加者中就有张雨。

因此,基于张雨、杨维桢、袁华三人的交情,袁华首先请求杨维桢题跋甚是合理。这件诗册成了杨维桢、袁华追忆与张雨交往的纽带,是承载三人情谊的媒介。杨维桢睹物思人,写下“开卷怆然,不胜山阳之感云”之语。

这件诗册由杨维桢题跋开始,又被多人观赏、题识。袁华相继邀约了缪贞、余大亨、顾元臣、萧登、顾安、陈师昌、余诠、张绅、倪瓒等人鉴赏诗册。

首先是至正壬寅年(1362 年)八月十八日,缪贞、余大亨、顾元臣、萧登等人一起鉴赏了这件暎雪轩里的宝物,最后由萧登执笔写跋(图二):

图二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萧登、顾安、陈世昌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至正壬寅秋八月十有八日,海虞缪贞、吴郡余大亨、昆山顾元臣同观。弟子萧登拜题。

缪贞与张雨、黄溍、杨维桢、倪瓒、袁华等人交好,相互之间多有雅集和诗文往来,如黄溍曾为缪贞作《述古堂记》论述其收藏,缪贞也曾题倪瓒《梧竹秀石图》,杨维桢更是为其子缪佚题《林塘图》。顾元臣系顾仲瑛子,借着乃父的玉山雅集,与元明之际的江南名士多有交往,杨维桢对其《西湖竹枝词》评曰:“年少能读书,作诗。”[5] 萧登字从善,从学张雨,倪瓒有《萧从善集其师外史张君诗赋赠》,足以证明萧登为张雨的弟子。

顾安在暎雪轩也留下了观跋(图二):

东淮顾安定之观于暎雪轩,时年七十有四。

画家顾安与杨维桢、倪瓒、张绅交往密切,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古木竹石图》即是由张绅、顾安、倪瓒合作,杨维桢观后欣然题跋。

紧接着是至正甲辰(1364 年)十一月,陈世昌拜观后也写下了跋语(图二):

不识华阳旧隐居,高情还忆听松余。百篇真箓修都遍,满卷新诗手自书。一去丹台闲日月,几回飞佩在空虚。重来化鸐应无恙,华表春风动里闾。至正甲辰冬十二月,郡人后学陈世昌拜观谨识。

吴郡诗人、画家陈世昌工诗善画,此跋中之诗可称隽永,惜其画作今已不存。

在陈世昌题识后的四个月,余诠在暎雪轩也留下了简单的跋语(图三):

图三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余诠、倪瓒、袁华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至正廿五年乙巳春三月,丰城余诠观。

余诠与吴中文人交往颇多,如现藏故宫博物院邓文原的《章草急就章》卷尾题跋中,就有石岩、张雨、杨维祯、余诠、袁华、道衍、陈谦等人的题跋。另外,朱彝尊在《明诗综》中记载了苏大年、姜渐主持刊刻虞堪在吴中义塾为师的事迹及雍公遗文一事,名士皆赋诗,这些名士中就包括“丰城余诠”。

与暎雪轩相关的题跋者还有袁华的好友张绅与倪瓒。首先是张绅在戊申年(1368 年)十一月的题跋(图四):

图四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张绅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张贞居词翰政如月底疏松,云中修竹,信非烟火食人所能赏识,宜为吾子英之宝藏也。贞居自题云:非知我者勿示。今子英出以示余,岂别久而弛其约束邪?齐郡张绅观于孙氏暎雪轩,戊申子月。

张绅在元明之际吴中文人中颇为活跃,与杨维桢、柯九思、倪瓒、袁华、陈彦廉、赵天裕、赵原、顾安、吴镇等人交往密切。需要指出的是,跋语中出现了“齐郡张绅观于孙氏暎雪轩”之句。张绅的鉴赏活动到底是发生在袁氏暎雪轩,还是孙氏暎雪轩呢?

关于孙氏暎雪轩,王彝有详细的记载:

孙惟善者,(泉)州人也,而游于吴。尝筑室娄江之上,为小轩,读书其间,再经大寒而再见雪。……孙康氏尝读书暎雪,而惟善同姓也,今又若是,故题其轩曰暎雪轩,而请余为文以记之。[6]

文中提到的孙惟善,指的是泉州商人孙天富。《泉州两义士传》中提到:

孙天富,陈宝生者,皆泉州人也。……天富,字惟善,宝生,字彦亷,今居吴之太仓方,以周穷援难为务。[7]

通过上述两则材料可知:王彝与孙惟善、陈彦廉相熟,并为两人写传,并且孙惟善确实有书斋名暎雪轩。由于袁华的书斋也名暎雪轩,那么张绅跋文中出现“观于孙氏暎雪轩”有两种情况 :一是观此诗册于袁华暎雪轩,题跋时笔误写成“孙氏暎雪轩”;一是张绅确实观此诗册于孙惟善暎雪轩。

袁华与孙惟善、陈彦廉多有交往,袁华《岁寒图为孙惟善陈彦廉赋》,就是为二人所作,甚至这件《张雨自书诗册》后来也转赠给陈彦廉。因此,袁华携此诗册参加在孙惟善暎雪轩举行的雅集,期间拿出来供人鉴赏,并请合适的人留下题跋,亦是合理的行为。综上分析,本文推测在 1368 年十一月的某日,孙惟善在自家暎雪轩举行雅集,袁华携诗册参加,张绅在雅集中鉴赏了诗册并准确的留下了题跋。

倪瓒在壬子(1372 年)正月初次见到了这件诗册,并写下了自己的题跋(图三):

壬子正月五日,过东娄。十日,耕学先生出以示仆,乃知贞居之与耕学交好之情若此也。倪瓒览。

1372 年正月初十, 倪瓒在东娄访问了袁华,并获观了这件诗册。这是诗册在属于袁华期间的最后一则题跋,在此年的六月十八日,诗册和题跋已成为陈彦廉春草堂里的宝物了。

倪瓒不止一次鉴赏过这件诗册,并留下了题跋(图五):

图五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倪瓒、张绅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贞居真人诗文字画皆为本朝道品第一,虽获片楮只字犹为世人宝藏。况彦廉所得若是之富且妙耶?……倪瓒题。壬子初月八日。

从时间上看,倪瓒的两跋是矛盾的。此时,诗册还属于袁华。但是,倪瓒在两跋中却透露出诗册属于不同的主人。

关于倪瓒壬子(1372 年)正月娄东之行,谈福兴考察的十分精确,证明倪瓒正月初十的题跋没有问题 [8]。至于时间上的矛盾,谈文存疑待考。本文认为倪瓒题跋中“壬子初月八日” 并不是指 1372 年正月初八,而是指 1372 年某月初八日,更具体的是 1372 年七月至十二月中的某月初八。在《汉语大词典》中“初月”有两个意思:一指新月,指不确定的月份。如贾岛“初月未终夕,边烽不过秦”、李璟“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等句中的“初月” 确实不能指明具体的月份。二指正月。陆游《老学庵笔记》中记载:“王羲之先讳’正’,故法帖中谓正月为一月,或为初月,其他’正’字率以’政’代之。”[9] 结合上文分析,倪瓒题跋里的“初月”当指新月,指不确定的月份。

综上所述,诗册在归属于袁氏暎雪轩期间,多次出现在元明之际吴中士人的雅集中,共有杨维桢、缪贞、余大亨、顾元臣、萧登、顾安、陈世昌、余诠、张绅、倪瓒等人先后鉴赏了诗册并留下了题跋。袁华有意识地请与张雨相关的吴中士人鉴赏、题跋,赋予了诗册更为丰富的文化意义。袁华以诗册为媒介,用题跋构建了元明之际吴中士人交游的文化网络。

三  春草堂里的唱和——明洪武壬子年(1372年)至丙寅年(1386年)的题跋状况

1372 年,诗册流转到陈彦廉的春草堂。袁华把这件诗册连同题跋赠送给陈彦廉,这就意味着在袁华的心目中,陈彦廉能够保护好这件诗册,充分理解诗册所蕴含的文化意义。袁华在题跋中记述了这次转赠(图三):

贞居先生清诗妙墨……泉南陈君彦廉好古博雅,与予同志,故割爱以赠。壬子夏六月望后三日,汝阳袁华书。

袁华在跋文中对于陈彦廉的描述,表明此次转赠没有辜负张雨当初“勿示不知我者”的嘱咐。

陈彦廉是元明之际著名的书画收藏家,其收藏印记“陈氏彦廉”、“贞节堂印”、“春草堂图书印”频繁出现在众多唐宋传世名迹中,如颜真卿《祭侄文稿》、柳公权《蒙诏帖》、怀素《食鱼帖》、杨凝式《夏热帖》、宋拓《定武兰亭》等。从著录题跋中可知张旭《春草帖》、林藻《深慰帖》[10]、米友仁《潇湘图》、李唐《晋文公复国图》等法书名迹,也都是陈彦廉的家藏故物。

李方红|《〈张雨自书诗册〉题跋》递藏考释—兼论元明之际吴中士人的交往

袁华与陈彦廉交往密切,陈彦廉的多件藏品均邀请袁华鉴赏留题,如《题茅泽民蟠松图为陈彦廉寿》《题倪云林所寄陈彦廉春草轩图》等。袁华曾经邀请倪瓒在陈彦廉的春草堂进行鉴赏活动,倪瓒亲自写诗跋记载了这次活动 [11]。可见袁华与陈彦廉之间的交往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文人雅集,他们之间是趣味相同的老友。因此,袁华把珍藏的诗册转赠给陈彦廉的行为,不仅仅是一次藏品的流转,更是一种品味追求的文化传承。

在诗册成为春草堂的雅物后,陈彦廉也邀请了众多名流进行品鉴。题跋者多围绕着诗册归于陈彦廉是“物常聚于所好”而展开,如倪瓒、张昱、王行、谢徽、张绅、高启、范益、王彝、张来仪、道衍等。以下列举略作说明。

一是张绅在壬子(1372 年)亥月的题跋(图六)。

图六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张绅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右张贞居自书诗一帙,温陵陈君彦廉之所藏,戊申岁见于袁子英家,今归于君,君别有贞居所书诗大小十余幅。可见物常聚于所好。君作诗往往有物外意,非独爱贞居之书而已也。壬子亥月张绅再题。

张绅在跋文中透露了他两次鉴赏诗册的信息,即戊申(1368 年)暎雪轩、壬子(1372 年)春草堂。身为杨维桢、袁华、陈彦廉交游圈中的核心成员,张绅与诗册所涉及的人多有深交,清楚围绕诗册所发生的故事。因此,张绅在题跋中重点强调“物常聚于所好”,意在突出了袁、陈二人皆是张雨所认定的“博雅君子”。

二是范益的题跋(图七)。

图七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范益、袁华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温陵陈彦廉氏出家藏张贞居所书杂诗凡五十五首,词翰俱丽,见之不忍去手。子英袁先生与张贞居友善,书此以赠。又于卷末书曰:“勿示不知我者。”子英以彦廉博雅,故出以与之,亦于卷后题曰:“彦廉与予同志,故割爱而与之。”虽然,张贞居非至交则不书,袁先生非知己则不与。彦廉既得,每为珍玩,非知者亦不出示。吁,人之出处,亦当待知己而后动也。洪武丁巳秋八月,恒山范益获观谨识。

范益在洪武丁巳(1377 年)秋八月的题跋中,更进一步把诗册看成是张雨、袁华、陈彦廉之间相交相知的载体和明证。

洪武丙辰(1376 年)秋九月,袁华在陈彦廉的春草堂又一次见到这件诗册(图七)。

洪武丙辰秋九月,彦廉自凤阳还。十有九日夜宿春草轩,复出此卷同观。题者自铁崖先生以下凡十五人,存者惟八人耳!抚卷不胜黯然。汝阳袁华识。

袁华在题跋中感慨 :“题者自铁崖先生以下凡十五人,存者惟八人耳!”根据袁华题跋的时间可知,这 15 个人分别是杨维桢、萧登、顾安、陈世昌、余诠、倪瓒、袁华、张绅、张昱、王行、张适、谢徽、高启、卢熊、张来仪。根据现存史料分析,题跋中“存者八人”分别是:余诠、袁华、张绅、张昱、王行、卢熊、张来仪、谢徽。另外,袁华的题跋还确定了张昱、王行、张适、谢徽、高启、卢熊、张来仪图七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范益、袁华题跋),纸本,吉等 7人的题跋时间当在 1372 年至1376 年之间。

姚广孝在洪武十九年(1386年)正月鉴赏了诗册(图八)。

图八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姚广孝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张贞居词翰俱清逸,飘飘然如骖白鸾游霞乡,自非有仙风道骨者不能到。唐之羽流中杜光庭辈讵足专美于前矣。彦廉宜宝之。洪武十九年仓龙丙寅,吴僧道衍敬观于春草堂。

从姚广孝的题跋中可以确定,诗册在洪武十九年(1386 年)仍属于陈彦廉。

1372 年至 1386 年期间,陈彦廉还携诗册参加了王溥组织的雅集。张绅与陈彦廉在雅集中相见(图五)。

壬戌阳月绅再观于崆同外史之丹室,于是与彦廉别十载矣。

崆同外史即是王溥,释来复在《题仇仁近山村图卷》中写道。

右高尚书所画《山村图卷》,蜕 庵张承旨题识甚详。崆峒外史王溥得之,携以见示。[12]

壬戌是 1382 年,相距张绅壬子(1372 年)的题跋,恰好 10 年。

在接下来的洪武癸亥(1383 年)四月,张宇初鉴赏了诗册并写下跋语(图九)。

图九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张宇初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余初学书即知有句曲外史为浙之擅名者…此帖余知名久,深慕一见,二三年不详其定在,兹获一览,求之平昔所见,犹天壤矣,孰不珍其所传哉!癸亥岁孟夏耆山无为谨书于朝天宫之桂堂。

张宇初在洪武十三年(1380 年)敕受“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大真人”,总领天下道教事。从跋文中可知,陈彦廉与张宇初并不熟悉,但是陈彦廉却携诗册拜访。陈彦廉不知是迫于“深慕一见”的压力,还是主动寻求政治依靠。从这件诗册后来的命运和陈彦廉受 “徙富民”政策影响迁徙凤阳的遭遇分析,此次的鉴赏行为很大可能是陈彦廉主动为之。

至于题跋中“二三年不详其定在”,当指陈彦廉把诗册暂寄在张昱处一事。张肯在题跋中明确指出“张昱为陈彦廉蓄之”,这也印证了张昱在诗册题跋中落款“庐陵张昱题于凝香阁中”,凝香阁是张昱的书斋。综合张昱、张宇初、张肯的题跋可知,诗册曾在 1372 年至1376 年之间被陈彦廉寄存在张昱凝香阁中二三年。

四  从放鹤轩到乾清宫—明洪武丙寅年(1386年)以后的题跋状况

从姚广孝的题跋中可知,诗册在洪武丙寅年(1386 年)还属于陈彦廉,但是在张肯的题跋中则成了陈从道放鹤轩里的珍品(图一〇)。

图一〇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张肯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昔人云…贞居书此,亦自得意,故题以勿示不知我者。噫!示之尚不轻,得之者必好古博雅也。张昱为陈彦廉蓄之,谓得其所。今陈从道蓄之,可谓又得其所矣。从道宜保诸。浚仪张肯识。

张肯在题跋中认为诗册从陈彦廉春草堂流转到陈从道放鹤轩是“得其所”,意在表明陈从道与袁华、陈彦廉一样,是知张雨者。

关于陈从道,杨士奇在《故南野翁陈君墓表》中记载:

从道讳继善,南野翁其晚岁别号也。自幼岐疑,长而务学……于医,宣德中被徵至京师,留三岁,以老得辞……营园池,杂植花卉奇树,作二亭……日与宾客宴乐,超然物外者数年……而逝,正统四年也,享年七十有三。[13]

通过杨士奇的记载可知,陈从道家常熟,自幼学医,后因医术被诏入宫,三年后辞归故里。陈从道最后三年在家乡筑园林,常与宾客宴乐,于正统四年(1439 年)逝世,享年73 岁。

王直在《赠陈从道诗序》中对于陈从道的退休归隐生活记载的更为详细。

苏之仕者夏昶仲昭等喜其志之遂也,析唐人诗“闻说故乡香稻熟,片帆归去就鲈鱼”二句为韵赋诗以赠之。复来告予曰:从道读儒书而兼善医术,又以赀富闻一乡,好礼乐义乡人重之。其所居最幽胜,有田园池沼之饶,花卉竹树之美,作南墅草堂、放鹤轩、露香亭于其中。[14]

从王直的记载中,我们可以知道陈从道是吴中地区的雅士,与当时的学者、名士相交。王直、夏昶、张肯等人都与之有雅集。特别是陈从道的别业南墅草堂、放鹤轩、露香亭,想必定是举办雅集的重要地点。

陈从道对于诗册十分珍爱,请文泰题跋,文泰在跋文中提到“自子英化去垂三十年,意惜此帖,遂亦沦没。今复览于放鹤轩中,展玩终日。”关于袁华的卒年,文献中没有明确的记载, 四库馆臣在《 耕学斋 诗集·提要》中只是写道:“后坐累逮系,死于京师。”[15] 但是在吕诚《重阳日有感寄子英袁先生时庚午岁也》诗中小序有“洪武庚午九月廿七日”[16] 的注,吕诚此处的 “庚午”是指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说明袁华至少在 1390 年还在世。由此可以推算文泰题跋时间当在 1420 年以后。

接下来诗册又流转到吴中收藏家袁泰手中。袁泰在获得这件作品后欣喜万分,先后请黄云、吴瑄、杨循吉题跋,其中黄云的题跋落款是“成化癸卯春三月朔旦,郡人黄云识”,所以可以判断这件作品在成化癸卯年(1483 年)之前已归袁泰所有。袁泰本人在弘治壬子年(1492 年)正月初三留下了自己的题跋。袁泰在题跋中强调了此件诗册的重要意义,并且颇为自得地提到“是册初授耕学而终归于泰”,语气间多有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意味。

此后,根据项元汴题跋中“嘉靖三十五年秋日得于吴趋文衡展开山家”的文字,可知诗册后从袁泰手中流转到文徵明家,继而在嘉靖三十五年(1556 年)又流转到项元汴手中。明清易代,世道风云际会,这件诗册在康乾年间转入了真定梁氏手中,并于乾隆己未年(1739 年)之后进入内府,被收藏于乾清宫。在诗册入藏内府之前,最后两跋为张照和蒋天寅,其中张照的题跋揭示了诗册在民间的最后一任主人(图一一)。

图一一 《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局部(张照题跋),纸本,吉林省博物院藏

松雪翁以句曲外史为杨许辈流,……此册入本朝为真定梁氏世宝,余从野石居士借临七阅月,谨跋数语归之,张照。

张照的题跋说明野石居士是诗册的主人。野石居士历史不详,从张照的题跋中可知,此人为梁清标的后人。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倪瓒《竹树野石图》中的题跋提供了更多野石居士的信息。这件作品归属于野石居士,他在雍正、乾隆年间共题跋三则,落款皆是“野石居士”,并且有三方钤印:“东垣梁汾”、“棠村后人”和“野石宝玩”。综上所述:野石居士名梁汾,自号野石,为东垣梁清标的后人,活跃于雍正、乾隆年间。

另外,在倪瓒《竹树野石图》中,还有张照和蒋天寅的题跋,足以说明梁汾、张照、蒋天寅三人相熟。特别是蒋天寅,其题跋倪瓒《竹树野石图》的时间是乾隆己未年(1739 年),与其题跋诗册的时间相同。至于梁汾是如何得到这件作品,从张照的题跋中可推测当继承自梁清标的藏品。

至于诗册具体何时进入宫廷,以何种途径进入宫廷,目前还不得而知。《石渠宝笈续编》收录的是乾隆十年(1745 年)至乾隆五十六年(1791 年)之间入藏的作品,诗册入编《石渠宝笈续编》,也就意味着在乾隆十年(1745 年)至乾隆五十六年(1791 年)之间的某一时刻,诗册连同众多题跋完成了从文人书斋雅物到皇家内府藏品的转换。想必在入藏内府后,诗册并没有引起皇帝过多的青睐。喜爱在古书画上题跋的乾隆皇帝并没有在这件诗册上留下只言片语,只是钤盖了“乾清宫鉴藏宝”以示御览。

五  余论

通过分析、解读《〈张雨自书诗册〉题跋》,可以清晰梳理出诗册的递藏经历,即张雨完成作品后首先被袁华收藏,然后依次流转到陈彦廉(曾寄存在张昱凝香阁二三年)、陈从道、袁泰、文徵明、项元汴、真定梁氏(梁清标、梁汾)手中,最后归入乾隆内府。在诗册进入内府后,围绕诗册的题跋活动结束了,这也意味着作品与观者互动的终止。没有新的题跋,这件《诗册》的生命在张雨创作四百余年后正式结束。20 世纪上半叶,诗册与题跋惨遭分离,后分别入藏上海博物馆和吉林省博物院。

毫无疑问,《〈张雨自书诗册〉题跋》是书法史上的一件重要作品,它汇集了元明清众多知名文人、书画家、鉴赏家、收藏家等人的题跋,并且包含真、草、篆、隶、行多种书体,其中有些题跋者的墨迹很少流传在世。因此,《〈张雨自书诗册〉题跋》的墨迹成为研究元明时期某些书法家书风的重要依据。不仅如此,《〈张雨自书诗册〉题跋》还为丰富、完善元明时期的书法史提供了可靠的资料。

纵观诗册的拥有者,大概可以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种类型是属于元明之际吴中士人群体中的袁华和陈彦廉;第二种类型是陈从道以后的众多收藏者。第二种类型的拥有者更为单纯地把诗册作为一件藏品看待,而不需要赋予更多的文化意义。因为这些拥有者大都处于政治平稳时期,即使是真定梁氏,其个人家族所处的政治环境也相对宽松。但是,对于第一种类型的拥有者,诗册承载着张雨、袁华、陈彦廉之间的知己情感、文人追求与处世态度,因此具有更多的文化意义。围绕着袁华和陈彦廉的题跋者皆是元明之际吴中文人圈的核心成员,又是吴中雅集活动中的积极组织者与参与者,还是铁崖诗派的忠实追求者。这些题跋者相互熟悉,兼具文人、学者、书画家、鉴藏家、高士、富绅和方外士人等多重身份。以袁华、陈彦廉索题为线索,构成了以张雨、杨维桢、顾瑛、倪瓒、张绅、高启等为核心的交游网络。因此,这些题跋成为观察元明之际吴中士人的雅集交游、文人心态、文化状态的重要文本。不管是袁华暎雪轩里的雅集,还是陈彦廉春草堂中的唱和,都反映了吴中文人在面对元明之际政治形势时的避世态度和文化坚守。特别是陈彦廉寄存凝香阁、索题道士张宇初、和尚姚广孝,亦可看出吴中富民在面临迁徙濠梁命运时的某种困惑。

注释 :

[1] 刘九庵:《元张雨两件书法作品的辨伪》,《文物》1998 年第2 期。

[2] (清)永瑢:《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六九集部二二,清乾隆武英殿刻本,第2880 页。

[3] (明)袁华:《耕学斋诗集》卷八,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57 页。

[4][15](元)杨维桢著,邹志方点校《杨维桢诗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 年,第33 页。

[5] (清)陈衍:《元诗纪事》卷一〇,清光绪本,第156 页。

[6] (明)王彝:《王常宗集》卷一,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9 页。

[7] (明)王彝:《王常宗集》“续补遗”,第41 页。

[8] 谈福兴:《倪瓒与张雨关系考(三)》,《荣宝斋》2013 年第6 期。

[9] (宋)陆游著,李剑雄、刘德权点校《老学庵笔记》“续笔记一卷”,中华书局,1979 年,第138 页。

[10] 文徵明在此帖题跋中对陈彦廉有简单的介绍,即:“彦廉名宝生,泉州富商,元末居太仓,有春草堂,所蓄书画极富。”详见(明)文徵明:《文待诏题跋》卷上,学海类编本,第12-13 页。

[11] 详见(明)赵琦美:《赵氏铁网珊瑚》卷一〇,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260 页。

[12] (元)仇远著,张慧禾点校《仇远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 年,第233 页。

[13] (明)杨士奇:《东里续集》卷三一,清文渊阁四库全书全书本,第396 页。

[14] (明)王直:《抑菴文后集》卷一〇,清文渊阁四库全书全书本,第217 页。

[16] (元)吕诚:《来鹤亭诗》卷七,清文渊阁四库全书全书本,第30 页。

原文载于《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2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