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仪书院》碑记｜[清]曹秀先

曹秀先，江西新建鲁江曹氏第十三世，乾隆元年进士。乾隆三十年(1765)出任江苏学政，三十二年(1767)擢升内阁学士、礼部侍郎，扔留任江苏学政，三十三年(1768)任满返京。

在江苏视学期间，曹秀先专注教育整饬，于规范学务规制、倡建书院、甄拔贤才诸端政绩卓著。

其所撰《乐仪书院碑记》，详细记述了他为新落成的仪征书院命名并题写匾额之盛事。文载道光三十年纂修《仪征县志》。

提督学政，简称“学政”，是清代主管地方教育与科举考试的地方行政官，各省设一人，任期三年，由皇帝直接委派，享有钦差待遇，地位与总督、巡抚平行。

▲道光三十年纂修《仪征县志》

《仪征县志》『学校志·书院』记载：乐仪书院在单家桥西北。乾隆三十三年，知县卫晞骏⁽¹⁾即⁽²⁾涉园⁽³⁾废址创建。前为头门三间，上有“乐仪书院”额⁽⁴⁾，督学⁽⁵⁾曹秀先书。门前有照壁。后为二门、两廊、号舍⁽⁶⁾各五间，由廊而东，内号舍七间；由廊而西，内号舍二十间。内为墙门，门后为讲堂，书《白鹿洞教条⁽⁷⁾》于屏。堂后为芗雨楼，上供宋五子⁽⁸⁾及宋丞相文忠烈公⁽⁹⁾、元国信使郝文忠公⁽¹⁰⁾，春秋祭享⁽¹¹⁾，后人配以山长⁽¹²⁾沈公廷芳⁽¹³⁾、创建书院卫公晞骏。楼下为丽泽堂，堂东为平仲轩，其余寝室、庖湢⁽¹⁴⁾咸备。

【注释】(1)卫晞骏：字卓少。乾隆十九年进士。乾隆二十九年任仪征县知县。(2)即：就着；依托。(3)涉园：仪征县一处旧园。(4)额：匾额。(5)督学：提督学政的简称。(6)号舍：学舍。(7)白鹿洞教条：南宋朱熹制定的书院学规，是后世书院办学的纲领性规章。(8)宋五子：指北宋至南宋五位理学大家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9)文忠烈公：指南宋丞相文天祥，忠烈是其谥号。(10)郝文忠公：指元代使臣郝经，文忠是其谥号。(11)享：供奉。(12)山长：书院主讲官；管理者。(13)沈廷芳，字椒园，浙江仁和人。乾隆元年进士，官至山东按察使。乐仪书院首任山长。(14)庖湢[páo bì]：厨房和浴室。

▲曹秀先手书《乐仪书院碑记》拓片

乐仪书院碑记

督学新建曹秀先

仪征县书院落成，大令⁽¹⁾谂⁽²⁾于余，余题其名曰乐仪。葢⁽³⁾取夫小雅菁莪⁽⁴⁾之篇，小序⁽⁵⁾以为长育⁽⁶⁾人材者，是又昌黎韩公⁽⁷⁾上宰相书⁽⁸⁾称引而咏叹之者，胥⁽⁹⁾得此意云尔。

【译文】仪征县的书院建成之后，知县专程前来向我征询命名的意见，我为这座书院题写名称为“乐仪”。这个名字取自《诗经・小雅》中的《菁莪》篇——《毛诗序》对这篇诗的解读，认为它的主旨是歌颂培育人才；而这一点，也正是唐代昌黎先生韩愈在《上宰相书》中引述并加以赞叹的观点，我的命名用意与这些先贤的理念是完全契合的。

【注释】(1)大令：县令的尊称。(2)谂[shěn]：告知。特意通报。(3)葢[gài]：通“盖”，异体字，文言发语词，无实义。(4)小雅菁莪：指《小雅·菁菁者莪》，中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的一首诗。(5)小序：指《毛诗》中冠于各篇之首解释主题的简短序言。(6)长育：养育，使之长大。(7)昌黎韩公：指韩愈，字退之，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省义县)，世称韩昌黎。唐朝著名思想家、政治家。(8)上宰相书：文中引《菁莪》劝谏宰相重视人才培养。(9)胥[xū]：都、全。

或且谓，自有此县以来，夙⁽¹⁰⁾无书院，即江苏所在书院为数得二十四，仪征顾⁽¹¹⁾未之有。县之士大夫佽力⁽¹²⁾修治胜迹，洎⁽¹³⁾浮屠⁽¹⁴⁾老子⁽¹⁵⁾之宫者多矣，从未暇议置书院。

【译文】有人甚至说，自从仪征置县以来，当地素来就没有书院。就算是江苏全省境内的书院总计有二十四所之多，仪征却偏偏没有书院。县里的士大夫们，出钱出力去修缮整治名胜古迹，以及佛教、道教的庙宇宫观的情况已经很多了，却从来没有闲暇时间商议兴建书院这件事。

【注释】(10)夙：早年。(11)顾：却，反而。(12)佽力[cì lì]：合力、出钱出力。(13)洎[jì]：以及，乃至。(14)浮屠：梵语音译，佛陀，代指佛教寺庙。(15)老子：道家学派创始人李耳，代指道教宫观。

夫仪征非僻左⁽¹⁵⁾区，直⁽¹⁶⁾自今而有书院也，是可乐也。其令长⁽¹⁷⁾以兴贤植材为先务，其俊秀⁽¹⁸⁾生儒⁽¹⁹⁾，佥⁽²⁰⁾得诵法圣贤，学为忠孝，以优游⁽²¹⁾于文章道德之林，是皆可乐也。

【译文】仪征并非偏僻荒远的地方，只是到如今才拥有了书院，这实在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啊！这里的知县把举荐贤才、培育人才当作首要事务，那些才学出众的读书人，都能够诵读圣贤典籍、效法圣贤言行，学习践行忠君孝亲的品德，从容自得地沉浸在经史文章与圣贤道德的广阔天地之中，这些都是值得欣慰的事啊！

【注释】(15)僻左[pì zuǒ]：偏僻的、边远的。(16)直：只是、仅仅。(17)令长[lìng cháng]：知县的尊称。(18)俊秀：才智出众的人。(19)生儒：儒生；书生。(20)佥[qiān]：都、全。(21)优游：畅游。形容悠然自得的状态。

菁莪诗所云“既见君子，乐且有仪⁽²²⁾”，何命名之相合如此，此其为天之所启乎？余亦闻其说而韪⁽²³⁾之。

【译文】《菁莪》诗中所说的“见到了品德高尚的君子，心中喜悦且言行举止有度”，为书院命名“乐仪”，与诗句的意境如此契合，这大概是上天开启的缘分吧？我听了这样的说法，也深以为然。

【注释】(22)仪：仪容、礼法。(23)韪[wěi]：认为正确、赞同。

院之中，讲堂开焉。墙外环之，为门、为厅事⁽²⁴⁾、为危楼⁽²⁵⁾、为学舍、为储偫⁽²⁶⁾庖⁽²⁷⁾湢⁽²⁸⁾之宇，计五十余间。吁⁽²⁹⁾，备矣！

【译文】书院的中央，讲学的厅堂已然设立。院墙的外围，环绕修建了门户、办事厅堂、高耸的楼阁、学生宿舍，以及储存物资、做饭洗浴的各类房舍，总计有五十多间。啊，书院的规模和设施真是太完备了！

【注释】(24)厅事：厅堂，堂屋。(25)危楼：高耸的楼阁。危，高耸。(26)储偫[chǔ zhì]：储备。特指存储物资以备需用。(27)庖[páo]：厨房。(28)湢[bì]：浴室。(29)吁[xū]：表赞叹。啊、呀。

院之中，崇楼⁽³⁰⁾祀焉。有若濂溪周夫子⁽³¹⁾，有若洛阳程氏二夫子⁽³²⁾，有若郿县张夫子⁽³³⁾，有若新安朱夫子⁽³⁴⁾；以大节祀者，有若文忠烈公⁽³⁵⁾、郝文忠公⁽³⁶⁾；以著载祀者，有若欧阳文忠公⁽³⁷⁾。吁，肃矣！

【译文】书院的核心区域里，一座高大的楼阁被用作祭祀的场所。这里供奉着像濂溪先生周敦颐、洛阳程颢程颐两位先生、郿县张载先生、新安朱熹先生这样的理学先贤；凭借忠贞气节被供奉于此的，有像文忠烈公文天祥、郝文忠公郝经这样的志士；凭借学术著述被供奉于此的，有像欧阳文忠公欧阳修这样的大儒。啊，这里的氛围真是庄严肃穆啊！

【注释】(30)崇楼：高大的楼房。(31)濂溪周夫子：指周敦颐，号濂溪，世称濂溪先生。北宋文学家、理学家。(32)程氏二夫子：指程颢和程颐兄弟，二人同为宋明理学的奠基者，世称二程。(33)郿县张夫子：指张载，号横渠，世称横渠先生，北宋著名思想家，理学创始人之一。(34)新安朱夫子：指朱熹，号晦庵，世称晦庵先生。南宋哲学家、思想家。(35)文忠烈公：指文天祥，字宋瑞，谥号忠烈。南宋末年政治家、民族英雄。(36)郝文忠公：指郝经，字伯常，谥号“忠文”(“文忠”为碑记用字差异)，金元时期著名大儒。(37)欧阳文忠公：指欧阳修，字永叔，谥号文忠。北宋政治家、史学家。

院之中，课业修焉。有师曰院长，延聘、贽见⁽³⁸⁾、饩膳⁽³⁹⁾，舟车以时迎送也，如礼。有徒曰诸生⁽⁴⁰⁾童子，正课者⁽⁴¹⁾三十人，附课者⁽⁴²⁾三十人，值日⁽⁴³⁾者二人，岁时膏火⁽⁴⁴⁾、会期⁽⁴⁵⁾酒食也，如礼。若乃阍役⁽⁴⁶⁾、灶卒⁽⁴⁷⁾侍应者咸给其直⁽⁴⁸⁾。吁，周矣！

【译文】书院的教学区内，各项教学与学业事务都在有序开展。这里的执教者称作院长，聘请院长的仪式、见面礼的馈赠、日常的膳食供给，以及按时派车船迎送院长的安排，全都合乎礼法规矩。这里的受业者称作诸生童子，正式录取的学生有三十人，旁听附读的学生有三十人，负责日常值班的学生有两人；每年四季的津贴发放、集会讲学之日的酒食供应，也全都遵循规制。至于书院的守门差役、厨房杂役等侍奉人员，也都会为他们发放相应的工钱。啊，书院的各项安排真是太周全了！

【注释】(38)贽见[zhì jiàn]：古代初次见面的礼节性行为或礼品。(39)饩膳[xì shàn]：膳食供给。饩，指粮食。(40)诸生：已入学的儒生。(41)正课者：书院正式录取、享受全额津贴的学生。(42)附课者：书院额外录取、享受部分津贴或无津贴的旁听生。(43)值日：轮流负责书院日常事务。(44)膏火：古代书院为学生提供的津贴费用，因多用于购置灯油得名。(45)会期：书院定期集会的时间。(46)阍役[hūn yì]：守门差役。(47)灶卒[zào zú]：厨房杂役。(48)直：通“值”，工钱、报酬。

院之中，书籍具焉。经也、史也、子也、集也，传世之文、荣世之文，以次购得，贮庋⁽⁴⁹⁾中楼⁽⁵⁰⁾。曰柜者四，几侔⁽⁵¹⁾四库⁽⁵²⁾。吁，美矣！

【译文】书院的藏书区域里，各类典籍文献十分齐备。儒家经典、史学著作、诸子学说、诗文集册，以及那些流传后世的不朽经典、彰显当世的优秀篇章，都已按次序购置齐全，收藏存放在书院的藏书楼中。藏书的书柜有四个之多，所藏典籍的品类几乎比得上按经史子集分类的完备藏书体系。啊，这真是一件美事啊！

【注释】(49)贮庋[zhù guǐ]：收藏；搁置。(50)中楼：书院内的藏书楼或主楼的中间楼层。(51)侔[móu]：等同；相等。(52)四库：《四库全书》经、史、子、集四部的分类体例，代指完备的藏书体系。

院之中，树木植焉。而桃、而杏、而松、而竹，而杂卉、而山石之类，匠构自然，游目⁽⁵³⁾寻芳⁽⁵⁴⁾，无需远涉。吁，华矣！

【译文】书院的庭院之中，各类树木都已栽种齐全。有桃树、有杏树、有松树、有竹子，还有各色花草和假山奇石之类的景致；人工营造的景观浑然天成，放眼观赏园中美景、寻觅花草意趣，根本不必远行跋涉到别处。啊，这景致真是繁盛秀丽啊！

【注释】(53)游目：放眼纵观、流览。(54)寻芳：游赏美景。

虽然，顾⁽⁵⁵⁾何以有此盛举哉？大令官斯土者三年矣，学道爱人，雅⁽⁵⁶⁾欲创建书院，苦于力艰不获就，至形诸梦寐⁽⁵⁷⁾弗少释⁽⁵⁸⁾。

【译文】尽管如此，却是什么力量促成了这般盛大的举措呢？这位在仪征任职的知县，已经到任三年了。他研习圣贤之道、体恤治下百姓，向来就打算创建一座书院，却苦于财力匮乏而没能如愿完成，以至于这件事连在睡梦中都萦绕于心，不曾有丝毫放下。

【注释】(55)顾：却；可是。(56)雅：平素，向来。(57)形诸梦寐：固定短语，连在睡梦中都萦绕于心。(58)释：放下，放开。

乃幸盐政⁽⁵⁹⁾普公⁽⁶⁰⁾登高而呼⁽⁶¹⁾，为之扶树⁽⁶²⁾，同官君子相与玉成之，荐绅先生⁽⁶³⁾从而和之，不赀⁽⁶⁴⁾咸集，鸠工庀材⁽⁶⁵⁾，经始于今春正月，迄夏五月蒇事⁽⁶⁶⁾，焕乎奕乎⁽⁶⁷⁾，师徒聚而讲学焉。三载图谋，一朝而成之，可乐也哉！

【译文】幸而盐政普福大人登高一呼，出面扶持促成建院之事；共事的同僚贤达们一同出力，玉成这桩美事；地方的士绅名流也纷纷响应附和。不计其数的钱款源源不断汇聚而来，官府随即召集工匠、备齐建材，在今年春季正月开工兴建，到夏季五月便宣告完工。书院落成后光彩焕然、气势恢宏，老师与学生们齐聚一堂，在这里讲学论道。三年来的苦心谋划，一朝之间就大功告成，真是值得欣喜啊！

【注释】(59)盐政：巡视盐政监督御史，明清两代设置的盐务监察官职。(60)普公：指普福，正黄旗人，内务府包衣世家。乾隆年间三度执掌两淮盐务。(61)登高而呼：登高一呼，成语。比喻有声望的人物发出倡议号召能引发广泛响应。(62)扶树：助力促成。(63)荐绅先生：地方士绅与乡贤名流。(64)不赀[bù zī]：不可计量。(65)鸠工庀材[jiū gōng pǐ cái]：成语。召集工匠、备齐材料。(66)蒇事[chǎn shì]：谓事情办理完成。(67)焕乎奕乎：“焕”，明亮、光彩夺目；“奕”，盛大、庄重。

盐政普公名福，满洲正黄旗人，淮南监掣⁽⁶⁸⁾同知⁽⁶⁹⁾苏大夫名苏尔通阿，满洲正白旗人，宋大夫名维琦，奉天镶红旗人，权⁽⁷⁰⁾同知事解大夫名韬，江西吉水人，荐绅先生其姓其名，佥泐⁽⁷¹⁾诸碑之背。

【译文】盐政普公名叫普福，是满洲正黄旗人；负责淮南盐场监掣事务的同知苏大夫名叫苏尔通阿，是满洲正白旗人；宋大夫名叫宋维琦，是奉天镶红旗人；代理同知事务的解大夫名叫解韬，是江西吉水人。地方士绅名流们的姓氏与名字，都一并镌刻在石碑的背面。

【注释】(68)淮南监掣：清代盐务官职，负责淮南盐场相关事务。‌(69)同知：明清时官名。知府的副职。(70)权：暂代；代理。(71)泐[lè]：刻；书写。

今开院⁽⁷²⁾，为院长者沈公名廷芳，浙江仁和人，由博学鸿词科⁽⁷³⁾累官至山东廉使⁽⁷⁴⁾，余同年⁽⁷⁵⁾友，而大令之师也，兹且友朋师弟⁽⁷⁶⁾，欵⁽⁷⁷⁾序⁽⁷⁸⁾礼仪，亦一乐也。

【译文】如今书院正式开课，出任院长的是沈廷芳先生，他是浙江仁和人。沈先生凭借博学鸿词科的功名入仕，逐步升迁官至山东按察使。他既是我的科举同年，也是好友，同时还是仪征知县卫晞骏的老师。此刻，友人、师徒齐聚一堂，宴饮款待、尊卑有序，处处合乎礼仪，这也是一桩值得欣喜的美事啊！

【注释】(72)开院：书院开学。(73)博学鸿词科：科举考试制科之一，主要选拔学问渊博、文辞清丽的应用型文书人才。(74)廉使：对古代监察职官的统称，明清两代指按察使，执掌一省司法事务。(75)同年：科举同榜考取功名之人。(76)师弟：老师与弟子。指师生关系。(77)欵：同“款”。应酬、往来。(78)序：有序、合乎规范。

大令者何？卫氏名晞骏，陕西韩城人，甲戌进士，多惠政，余不具述。今欲以仪征为武城⁽⁷⁹⁾乎？其可记也。

【译文】这位知县是谁呢？他姓卫名晞骏，是陕西韩城人，乾隆甲戌科的进士。他在仪征任上多有惠民善政，我就不再一一详细记述了。如今(卫君)是想把仪征打造成像当年子游治理下的“教化之邦”一样的武城吗？这实在是一件值得记录下来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