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字数:4500字
阅读时间:10分钟
作者 / Lesyeux
摄影 / 江雨齐
排版 / 江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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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2025年9月26日-28日,可谓是上海小提琴爱好者、古典乐迷的一场盛宴。有着“小提琴教母”之美誉的安特耶·魏特哈斯(Antje Weithaas)携钢琴伴奏德内什·瓦尔永(Dénes Várjon)在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为乐迷们献上了一场极为精彩的贝多芬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全集的马拉松盛宴。
作为一名普通的小提琴教师与演奏者,笔者一家二人自然也是连打三场马拉松。相较于同名CD而言,“魏姨”二人组现场演绎给人带来的听感又与CD有所不同——现场带给人的即时性、话题度,产生的争议也更高一些。因此,笔者也些许记录了一下三天演出过程中讨论比较多的争议,供各位演奏员、乐迷参考。
本文最先发表至笔者小红书,原标题《魏姨你好,魏姨我们要再见:状态越来越好的三场魏姨》,发布于本号时作了文字和语序上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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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Lesyeux
厦门人,本科、硕士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小提琴专业。小红书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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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音量层面的一些争议
第一天(9月26日)在上交小厅的音响很不平衡(笔者坐在一楼靠后正中间),钢琴声大部分时间远大于小提琴,小提琴声时不时被盖住,可以归结为以下原因的任意一种或是组合搭配:
1、当日上海暴雨导致乐器音质打折。暴雨过后,弦乐类木头制成的乐器容易受潮,声音会发闷,对弓子而言,可能会出现再怎么旋弓毛都离弓杆很近、软塌塌的,影响正常运弓和发音。
2、魏姨使用的乐器本身音量不大。9月23日,笔者在京观演玛丽亚·杜埃尼亚斯(María Dueñas)与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演绎了布鲁赫g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玛丽亚使用的这把1710年制成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坎波塞利斯”能发出巨大音量,声音直接穿透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如果魏姨使用的是玛丽亚的这把琴,小提琴的声音可能会更加明亮一些。
2025年9月23日,玛丽亚·杜埃尼亚斯与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
演绎布鲁赫g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3、钢琴家开大盖、手劲太大、独奏意识过强。只要是有包含钢琴的室内乐,钢琴都得有意识地让着点别的乐器,与小提琴的奏鸣曲必然是小提琴吃亏,传统钢三编制的话大提琴最吃亏,钢五里面二提琴最听不见(笔者亲身舞台经历,演绎德沃夏克钢琴五重奏),那种拉得琴声都已经破了却还是被听众说听不见的绝望感只有被钢琴盖过的当事人心里最清楚。尽管在贝多芬的钢琴与小提琴奏鸣曲中这两件乐器属于势均力敌的地位,但唯有钢琴的偶尔稍微退让,方能让这个体裁听上去不那么像钢琴奏鸣曲。
4、作曲家的写作方式使得部分音区混合,难以分离。比如有些地方是小提琴的中音区,就不像高音区一样那么容易被听见。同理,再响的拨弦在钢琴面前也显得很单薄,运气好的时候小提琴音色稍微亮一点才能从钢琴的音量中分离出来,否则给听众的感觉就是狠狠地做了一个假动作。
5、每个厅、不同区域的位置都存在不同的声音反馈。第二天演出移动到主厅后,笔者虽坐在主厅正面山顶位,但却比第一天听得更加清晰,但侧台观众的反映不是很好;第三天回到小厅,笔者虽坐正面但却是在靠近舞台最左边,但因为距离演奏家的位置不算远,听得也比第一天清晰很多,坐二楼的朋友也反映能听得见。(几场评测下来,上交小厅听室内乐得坐前排或是二楼侧面)
第三天(9月28日)谢幕,一楼前排侧面视角
6、演奏家与观众声音反馈不同。实际上,台上演奏家自己听到的声音反馈与台下观众又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台上觉得够了,在台下听起来总觉得差点意思。
7、音乐厅本身混响原因。造成小提琴前一音的余音还未结束,后一音已经悄然进入,结果音量就被盖住,听起来好像后一音没有被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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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音质方面的一些争议
上海三场下来,越演奏到最后,越是到困难段落,小提琴总会发出一些“毛躁”“干涩”的声音,也引起了一些争议。笔者想从以下几个方面浅作分析。
首先,弦乐器在学习的初期很容易发出锯木头一般的声音,这是因为右手在弦上的压力太大所致。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部分演奏家对于肌肉的控制力可能会有所下降,为了使得右手能更牢地抓住弦,会刻意增大右手在弦上的力,这就使得可能在听觉上会有较多的杂音。比如,小、中提琴演奏家平夏斯·祖克曼(Pinchas Zukerman)在演奏小提琴时也有这样的问题。
其次,音质不太好听的结果也离不开乐器本身,如果乐器本身音量不大(笔者的琴也是如此),就需要演奏家使用额外很多的力去发掘出更多的音量层次,可以看到魏姨的演奏姿势也是比较豪放的,会使用很多夸张的身体姿态,但有时候过多的动作(比如频繁地抬和晃动琴头)会带来音质的不稳定。她的琴使用的A弦是笔者这几天听起来“爆破率”最高的一根弦,其次才是E弦的高把位音所产生的一些哨音。笔者第一天中场时与一位师兄讨论,均认为A弦的爆破率实在是有些高。
此外,贝多芬写在谱面上的音量变化很多,想要做出层次感,就需要在只有一个f的力度时稍微悠着点劲,毕竟后面还有ff,sf,fp需要做出区别。当一个forte的力度做得太强时,就容易把下一个层次的音质逼上绝路。其实,听了几个版本下来,笔者认为演奏贝小奏真的很难避免有杂音,即使是在录音棚的版本也是一样的,现场就更不用说了,贝多芬确实在写小奏的时候没有把小提琴演奏者当人,而是当神使(bushi。而且在演奏小提琴中间两根弦的时候,由于琴码角度的问题,只要弓压稍微重一点,在快速演奏中确实有点难以避免蹭弦,这也是为什么听上去会有些不干净的原因。E弦的哨音问题之前讨论过了,这里不展开。
一些签售“战利品”
(还签了全音社出版的贝小奏全集,这里没放上,

感谢@Fryderik Fazioli 馈赠的大号宣传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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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印象深刻的点(按观演顺序记录)
第一场(2025年9月26日)
第三首(降E大调,Op. 12, No. 3):
早期作品还是可以听出莫扎特的影子的。一些手指快速跑动的地方(六连音),两位演奏家都偶有“糊掉”和“溜手指”的嫌疑,但在动机接力上做得蛮好。这首的演奏进入状态稍微晚了一些,也是声音最不平衡的一首。
第六首(A大调,Op. 30, No. 1):
这首是笔者本科毕业考自选的一首曲目+本科论文答辩选题,被种草完全是因为它听起来太无忧无虑了,而且是笔者喜欢的大调风格。可能是因为比较熟,所以笔者也产生了自己的个人审美。
第一乐章的有些音符的长度不是太喜欢,尤其一乐章开头第一个fp有种“前浪被拍s在沙滩上”的感觉,还有部分音质处理过猛。但还是能感觉魏姨真的尽可能在按照谱面标记做。尽管有些音符是带点的(即staccato,跳音记号),但在实际演奏中会稍微长一些,否则就会听上去有点呆滞,尤其是在慢乐章中的带点音符。
第二乐章是我觉得最美的一个乐章,可以暂时忘却当下所有的烦恼沉浸式地感受。唯一遗憾的是延长记号(Fermata)处两位演奏家不太同步。
第三乐章的变奏曲式,除了好听之外更多了一丝俏皮。变奏一中的一房子处的连弓加带点的音(意为此处要演奏得偏断些)几乎是不可能按谱演奏的,基本上得直接连过去(笔者内心OS:在如此快的速度这样写,贝多芬你是一点不考虑弦乐演奏者感受orz)。变奏四的和弦,魏姨也是在p处将和弦进行了2音+2音的处理,在渐强至ff处则让几根弦同时发声,形成音乐性格上鲜明的对比。
变奏五的写法(小调)其实让笔者有点联想到莫扎特K.304的阴郁一乐章。变奏六则是又重新回到明亮的大调,不过钢琴在一开始某个附点四分音符有少拍子的嫌疑。(PS:这一首越写越像“记仇本”了,一起看音乐会的学长调侃笔者跟先生是“毒舌夫妇”哈哈哈,不过每次都忍不住记点)
第八首(G大调,Op. 30, No. 3):
第一次听还是在大师课上,一乐章开头两个乐器的大同音其实就蛮难的,节奏要完全卡上,所以有时候其中一个乐器赶了就会使得听上去和声很奇怪。
一般来说容易加速的地方在每组六连音的末尾后三个音,因为心里大概率想要赶上下一拍的正拍,所以这其实要求演奏家对手指具有很强的控制力,以及一颗虽然激动但保持理智的心。
有时候虽然不是同音同节奏型,比如说一个声部是六连音,另一个声部是伴奏织体的三连音,但还是得互相听,一般来说以密集音符声部的速度为准,伴奏声部应该及时跟上,但密集音符的速度也不能恃宠而骄随心所欲地改变,还是要有一个基本的节奏形态。
第二乐章中有一些小提vs钢琴=4对3,当晚的演绎其实还是很舒服的,感觉就是要各数各的拍子,这边要是互相听的话很容易被对方带偏。
第三乐章中带倚音的sf音的第二个音又有些听不见了,感觉这边贝多芬把小提琴写得像二胡。这个乐章的音符着实写得有点多,导致到倒数第七小节最后一次手指跑动的时候其实魏姨的左手已经有点打架跑不动了,好在有惊无险地顺利结束。(请贝多芬善待五旬老人谢谢)
第七首(c小调,Op. 30, No. 2):
整曲听下来还是很爽的,含金量放在第一天压轴真的很不错。(这么一对比第六首真的是用来放松的哈哈哈)
第二场(2025年9月27日)
相较于第一天,笔者认为第二场和第三场都非常棒,魏姨也很快进入了状态,这一点可以在国庆假期北京乐迷的repo中得以一窥,因此笔者也不想写太多。
第一首(D大调,Op. 12, No. 1):
第一乐章的连接部(没记错的话)往前流动地很明显,基本上是小提琴推着钢琴在往前走的,虽然感觉有点夸张,但音乐被注入了一丝新鲜活力,打破了大众对于中老年演奏家偏好慢速演奏的刻板印象。
第五首“春天”(F大调,Op. 24):
先生最爱的“春天”,一起沉浸在春意盎然的景象里吧~(这首他终于放弃看谱专注于聆听了,此前每一首都会对照着谱面跟听,PS:把这首放在上交大厅估计也是主办方为了票房考虑,这一场开票之后卖的也是相当火爆)
第十首(G大调,Op. 96):
应该是笔者第一次完整地听,还记得当年傅聪有次离家出走就是因为在跟傅雷争论到底第九首还是第十首是贝小奏里面最伟大的作品,傅雷觉得是九(传统观念也一般认为是九),傅聪觉得是十。第十首作品号是Op.96,距离第九首Op.47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的时间,通过此曲,感受到更多的是晚期贝多芬给后人留下的温馨。
第三场(2025年9月28日)
第二首(A大调,Op. 12, No. 2):
非常轻快,真的很适合开场活跃气氛。
第四首(a小调,Op. 23):
「年少只知大调好,不知小调如此妙」。本科毕业考在第六首和第四首中果断选择了第六,现在感觉当年没选第四可能是音乐品味还是有点太肤浅。
第九首“克鲁采”(A大调,Op. 47):
前两周机缘巧合视奏了一下发现这真的不是普通演奏者能驾驭的(笔者上手了一下遂被超高难度吓到),不仅考验两位演奏者各自的技术,更是一场艰苦的配合度博弈。
第二乐章变奏二的十六分音符节奏型(弓法是两连两分)有种肖邦“黑键”练习曲既视感,很考验右手丝滑度。
第三乐章爽到飞起,魏姨到这真的好松弛,右手的手腕感觉就是一个非常放松的状态,才能把音符真正地快活地甩起来。三场下来一天比一天好,对听众而言毫无疑问是至高的听觉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