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城门映江影，旧事藏光阴。重庆“九开八闭”的十七座古城门，不仅是依山傍水的建筑遗存，更是老重庆人刻在骨子里的集体记忆。作者以饱含温情的笔触，串联起古城门的千年沿革、儿时传唱的童谣民谣，还有东水门“整熟人”的民间趣闻——从城门内外的城乡之别，到岁月沉淀的处世之道，每一段文字都浸着烟火气与文化味。读罢此文，既能触摸到重庆的沧桑变迁，也能感受到藏在城门背后的人文温度。让我们循着这些文字，走进老重庆的城门内外，重拾那些被时光珍藏的故事与情怀。
重庆渝中半岛自古有“九开八闭”十七座城门，依山而建，沿江蜿蜒，藏着老重庆三千年的烟火与沧桑。
重庆历史上有四次大规模筑城：最早可追溯至秦惠王九年（公元前316年）；三国蜀后主刘禅建兴四年（公元226年）二次筑城；南宋理宗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第三次大规模修缮；最后一次定型于明朝洪武四年（1371年），最终形成“九开八闭”的城门格局。
古老的城墙见证着重庆的沧桑变迁，也守护着老重庆人的生活记忆。随着城市扩张与拆建，如今渝中半岛仅存通远门、东水门两座古城门，已发掘的人和门、太平门、金汤门，也已纳入修复重建规划，等待重现当年风貌。
老重庆人总习惯把从郊外进入繁华市中心称为“进城”，起初的“进城”，便是指踏入这十七座城门以内。可这城墙合围的最初重庆城究竟有多大？知道的人不多。据史料记载：“城墙高十丈，周长两千六百六十七丈（约8890米），环江为池，门十七，九开八闭。”1929年重庆正式建市后，城区面积仅2.4平方公里。历经八十余年发展，如今重庆城区面积已扩大两百余倍，主城呈“多中心、组团式”铺开，“进城”这个刻着时代印记的词，也渐渐被多数人淡忘。
但十七座城门早已刻进老重庆人的骨子里，成了抹不去的情结。即便如今城门所剩无几，不少老一辈仍常把“进城”挂在嘴边，与城门相关的童谣、民谣和故事，也在民间代代流传。就像我这辈三四十年代出生的老重庆人，大多记得一首童谣：“城门城门鸡蛋糕，三四绿豆糕，骑白马，带把刀，走进城门叉一刀！”儿时总跟小伙伴扯着嗓子传唱，一遍又一遍，只觉得热闹过瘾。
说实话，那时候年纪小，只顾着唱得高兴，从没想过歌词的意思。长大后猛然发觉不对劲：“城门”和“鸡蛋糕”咋会相干？“山”又怎能扯到“绿豆糕”？琢磨许久，才恍然大悟——原来儿时唱的是流传中“音转”的讹误，正经歌词该是这般模样。后来跟同龄人数说这个“伟大发现”，大家都觉得在理。
儿时听大人念过不少城门相关的民谣，至今记得完整的还有一首：“城里的小姐下乡来，脚上穿的是高跟鞋，一走走到田坎上，三拐两拐就拐下来；乡下的丫头进城来，脚上穿的是草鞋，一走走到城门洞，哟！啷个大的灶孔啷个好架柴！”
这首民谣太形象了，把旧时城乡差别刻画得入木三分。“城里的小姐”“乡头的丫头”，光称谓就透着贵贱之分；脚上的高跟鞋与草鞋、面对田坎与城门洞的迥异反应，更显出见识与环境适应力的差距。城门内外，竟是两个天地，这是现在年轻人难以想象的。好在社会进步打破了城门的阻隔，“农村城镇化”推进之下，城乡在物质、文化、生活方式上的差距日渐缩小，这首民谣也成了泛黄的历史记忆。
写到这儿，还想跟读者诸君分享一段东水门的趣闻。民国初年，东水门有个姓刘的瞎子算命先生，人称刘半仙。他年过五旬未娶妻，凭着算命的本事谋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倒也潇洒。他的算命摊就摆在城门外的城墙边，人来人往商机不少，加上多年经营小有名气，收入颇为可观。每天傍晚收摊，他都会去城门内一家外乡人开的小饭馆用餐，酒醉饭饱后哼着小曲慢悠悠回家。
一来二去，饭馆从老板到丘二（旧时对店员的称呼）都跟他混得熟络，尤其是堂倌李小二，更是跟他称兄道弟。每次刘半仙进店，李小二都亮着嗓子喊响堂：“半仙光临，楼上请！”接着便热情推荐菜品，刘半仙也习以为常，心安理得享受这份待遇。
谁知那年夏天天气暴热，长江、嘉陵江暴涨，江水漫过码头石阶，往来船只骤减，进出城门的人也少了许多。饭馆生意一落千丈，每天准备的食材销不出去，熟菜还能回锅加热，可没下锅的生鲜鱼肉没冰箱存放，卖不完只能扔掉。老板为减少损失，叮嘱李小二想尽办法把陈菜卖给食客。
李小二脑筋一转，立马打上了刘半仙的主意。从那天起，刘半仙一进店，李小二便格外热情：“哎！刘哥来了，楼上请！”转头又朝厨房高喊：“陈老二安到瞎子一方！”厨房师傅心领神会，把有点变味的鱼、肉多加重料烹制，或是将陈菜回锅后端给刘半仙。刘半仙吃着不对劲，刚想开口，李小二就上前搭话扯家常，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如此这般过了几天，李小二自以为得计，暗自窃喜。
可他没想到，刘半仙早已察觉异常。他不动声色暗自思忖：为啥饭菜越来越难吃？李小二为啥热情得反常？“陈老二”又是何人，为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刘半仙脑子一转，立马醒豁过来——这是“门门门，整熟人”啊！他计上心来，决定好好教训一下李小二。
一天傍晚，刘半仙照常到饭馆，听凭李小二摆布。筷子刚夹了两口菜，他突然大声嚷嚷：“遭了，我的钱袋子不见了！”李小二笑着劝道：“唉，刘半仙，你莫喊落头哦，你一个人一桌，哪个会偷你的钱袋子嘛！”
“啥子叫我一个人一桌？”刘半仙反问，“你刚才不是还大声喊’陈老二安到瞎子一方’吗？钱袋子肯定是遭陈老二偷了！人是你安排到我旁边的，不把他找来还我钱袋子，你娃脱不到爪爪！”
李小二没料到瞎子会来这一手，顿时有口难辩。刘半仙却死个舅子不依不饶，非要他赔偿损失。事情越闹越大，刘半仙是东水门的知名人物，围观的人纷纷指责李小二专整熟人、不仁不义。老板心知肚明，赶紧出来赔礼道歉。经围观者协调，老板免了刘半仙的餐费，才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打那以后，刘半仙再也没去过那家饭馆，逢人便说饭馆的不是。饭馆名声扫地，食客日渐稀少，没过几个月就关门大吉，老板回了老家，李小二也丢了饭碗，只好另谋生路。
这事过去多年，仍在东水门一带流传。人们从中读懂了啥叫“门门门，整熟人”，也印证了那句老话：做生意得讲诚信，童叟无欺。你欺骗顾客，人家惹不起还躲得起，自有办法回敬你，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正所谓“起心害心，反害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