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刻石真伪考:历史、文本与作伪动机的多维辨析

文/姜里洲

近期以来“昆仑刻石”的发现与释读在学术界及社会公众中引发轩然大波,其宣称的秦代属性与所涉“昆仑”地望的实证意义,被部分学者誉为“填补历史空白的重大发现”。然而,刻石内容所呈现的诸多矛盾——从关键称谓、历法干支、职官制度到地理环境、刻石工艺及文献记载——均指向其真伪存疑,并存在人为作伪的重大嫌疑。我们需要严谨的历史考证为根基,立足先秦至秦汉时期的核心文献典籍(如《史记》《汉书》《山海经》及出土简牍),结合历史地理学、古文字学、职官制度史、气候环境学及石刻工艺学等多学科理论与方法,对昆仑刻石事件展开系统辨伪考证。

我们首先廓清“昆仑”概念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中的神话本质与地理认知的历史演变,揭示将先秦“昆仑”等同于后世地理坐标的认知误区。继而,对刻石文本进行逐字辨读,指出“皇帝”称号在秦始皇二十六年三月尚未启用、“采药”为东汉方兴词汇、“五大夫臣翳”称谓不合秦制文书体例、干支日期与秦颛顼历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等硬伤。在历史地理与气候环境层面,研究论证秦代实际控制疆域西界止于临洮、羌中(今甘肃东部、青海河湟地区),以车辆穿越冬季青藏高原(海拔4300米,年均温-4℃)抵达扎陵湖,在后勤补给、高原反应、交通条件等方面均缺乏可行性。刻石工艺分析则显示其书法风格与秦代标准小篆迥异,刻痕状态与2200余年高原风化规律严重不符,且保存状况呈现人为干预痕迹。

通过对比秦始皇东巡刻石传统与近现代石刻作伪典型案例(技法、动机与社会背景),我们可以揭示昆仑刻石在文本生成、历史背景、物质载体上存在多重断裂。其“发现”过程与地方文化资源诉求、学术浮躁风气及媒体推波助澜紧密关联,显示出有预谋、有计划的作伪特征通过综合多学科证据链,我们确认昆仑刻石为近现代伪造文物的可能性最大,其作伪时间约在2010-2020年间,伪造者具备一定秦简知识但疏于历法、制度及环境史的深入考证。

我们研究考证不仅旨在厘清一具体文物的真伪,更深层意义在于为历史地理研究与文物鉴定提供方法论警示:强调多重证据法的不可或缺性、文献批判的核心地位、科技手段在年代测定中的关键作用,以及对学术伦理与公众理性的坚守。在民族文化复兴的背景下,唯有秉持辨伪取真”的学术精神,方能构建可信的历史基石,维护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科学性与严肃性。

一、昆仑刻石事件的背景与争议综述

20207月,青海师范大学侯光良教授团队在青海省果洛州玛多县扎陵湖畔进行野外考察时,于北岸海拔约4308米的一处沉积岩上发现了一处古代石刻遗迹。该石刻表面风化严重,字迹模糊,初步判断可能为元代或清代的祭祀遗迹。侯光良在其2023年出版的专著《昆仑上下:青海的史前文化》中公布了石刻图片,但未能准确识别其年代及内容价值。202568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在《光明日报》发表《实证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一文,宣称此刻石为秦代摩崖石刻,释读内容为:“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士采药昆陯,翳以廿六年三月己卯车到此。翳□前□可一百五十里”。这一论断立刻在学术界引发轩然大波。

仝涛认为,此刻石是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派遣五大夫翳率领方士前往昆仑山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历史见证,不仅实证了古代昆仑山的地理位置即在青海巴颜喀拉山脉,还将中原与青藏高原的交通史从唐蕃古道时期前推至秦代,具有填补历史空白的重大意义。然而,这一观点旋即遭到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辛德勇的强烈质疑,其在文章发布当日便撰文指出:“铭文若如释文所释,敝人高度怀疑乃今人伪刻,这是石刻造假新’高度’”。随后,北京语言大学教授刘宗迪等学者也从历法、气候、文字学等多角度提出质疑,形成一场波及历史学、考古学、古文字学、历史地理学等多学科的学术论争。

这场争议的核心在于:昆仑刻石究竟是一项改写历史的重大发现,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骗局?我们将从历史文献职官制度历史地理气候环境文字演变刻石工艺等多维度展开系统考证,并结合近现代石刻作伪案例,对昆仑刻石的真伪问题进行全面辨析,以揭示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有计划、有预谋的作伪行为,为历史文物考证提供方法论警示。

二、昆仑山地理位置的历史认知演变

昆仑山在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史上占据着轴枢地位,堪称上古神话系统的“中国的奥林匹斯山”和众神所居的“万神殿”。早在先秦文献中,昆仑已被赋予神秘色彩。《山海经·海内西经》记载:“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又《山海经·西次三经》云:“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河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无达。”这些记载确立了昆仑作为黄河源头的神圣地位,成为后世追寻昆仑地望的核心线索。

汉代以降,昆仑山的地理位置成为学者争论不休的焦点。汉武帝根据张骞“凿空西域”带回的信息,将昆仑定位于新疆于阗南山,主要依据是该地盛产玉石,与《山海经》中“昆仑多玉”的记载相符。公元4世纪,前凉酒泉太守马岌则提出酒泉南山(今祁连山主峰一带)为昆仑的新说。唐代刘元鼎出使吐蕃后,首次将河源定位到青海地区,但未明确指认昆仑。清康熙年间测绘《皇舆全览图》,派使臣探测河源,认定星宿海为黄河正源,巴颜喀拉山为昆仑所在。1948年,历史学家顾颉刚在非正式场合提出,真正的昆仑应是青海的巴颜喀喇山主峰噶达素齐老峰。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学者对昆仑的认知存在一个根本性分野:汉代以前,“昆仑”主要是一个宗教神话概念,而非具体地理名称。正如汤惠生在《神话中之昆仑山考述》中指出:“汉代以前的’昆仑山’不能视为一个具体的地名,而是一个宗教或神话概念。大约汉代以后,昆仑山才变成一座具体地理山脉的名称”。考古学家张光直更提出,昆仑山实为中国古代萨满教信仰中的“宇宙山”,是连接天、地、人三界的枢纽,具有宗教象征意义而非单纯的地理实体。

在此背景下,仝涛将扎陵湖石刻中的“昆陯”直接对应为地理意义上的巴颜喀拉山,并宣称解决了“千古争讼的昆仑地望问题”,显然忽视了昆仑概念在先秦时期的神话本质。若秦人果真认定巴颜喀拉山为昆仑,为何《史记》中对此毫无记载?为何汉武帝时期仍在西域寻找昆仑?这些矛盾暗示着石刻地理信息的认定存在过度附会之嫌。

三、刻石文字内容的辨读与质疑

关键文字的释读争议

昆仑刻石的真伪之争,首当其冲的是文字释读问题。仝涛公布的释文为:“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士采药昆陯,翳以廿六年三月己卯车到此。翳□前□可一百五十里”。这一释读存在多处值得商榷之处:

——“陯”字的辨识:仝涛认为“昆陯”即“昆仑”,依据是“陯”字偏旁为阜旁(阝),与里耶秦简中“昆仑”的写法一致,而西汉以后“昆仑”皆写作山旁。然而,原石该字残损严重,仅凭局部特征推断为“陯”缺乏充分证据。即使确为“陯”,在秦简中亦属罕见用字,为何突然出现在边远地区的摩崖石刻中?

——“采药”的语源问题:学者胡文辉遍查先秦至西汉文献,发现“采药”一词未见使用。该词最早见于东汉典籍,如《后汉书·逸民列传》:“霸居山田耕,妻子亦作,采药自给。” 秦代官方文书通常使用“求仙药”“取芝草”等表述,如《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石刻选用东汉词汇,显然不合秦代用语习惯。

——“皇帝”称号的时间悖论:刻石明确记载“廿六年三月己卯”,而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十月才正式称皇帝。《史记·秦始皇本纪》详载:“二十六年……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 这意味着三月时嬴政仍称“秦王”,石刻中“皇帝”称谓实属超前使用

历法干支的抵牾之处

石刻纪年引发的历法争议尤为突出。仝涛最初释读为“廿六年三月己卯”,但根据《颛顼历》推算,秦始皇二十六年三月并无“己卯”日。面对质疑,仝涛又提出新说,认为首字应为“卅”(三十),次字为“七”而非“六”,即“卅七年三月己卯”。秦始皇三十七年三月确为戊寅朔,己卯为初二日。但此说存在以下问题:

——字形矛盾:所谓“卅”字上方已残,仅见三竖笔,而秦简中“卅”作“”,中间一竖贯通;所谓“七”字左下有撇笔,实为石面裂痕,秦简“七”字皆作“十”字形。

——历史背景不符: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正值最后一次东巡,七月即崩于沙丘。若三月有使团在昆仑采药,与《史记》所载始皇行踪(十月出游,至云梦、钱唐、会稽)难以衔接。

*表:昆仑刻石纪年释读争议对比

职官称谓的疑点

石刻中“五大夫臣翳”的称谓结构亦有可疑之处。秦代官方文书中,“臣”字通常用于君主面前自称,如琅邪刻石列名格式:“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而此刻石以第三人称记述“臣翳”,似将“臣”作为官职名称的一部分,不合秦代文书体例。此外,“翳”此人不见于任何史籍,作为受命采药的五大夫,其生平事迹全无记载,亦属反常。


四、职官制度与五大夫考辨

秦代二十等爵制中的五大夫

“五大夫”为秦代二十等爵制的第九级,属中高级爵位。《汉书·百官公卿表》载:“爵:一级曰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夫……”汉高祖曾诏曰:“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也”,“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传统观点认为,第九级五大夫与第八级公乘之间存在重要分层,五大夫以上属“官爵”,以下为“民爵”。但杨振红依据岳麓秦简和张家山汉简研究指出,秦统一至汉初,民爵上限实为第六级“大夫”,五大夫仍属官爵范畴。

秦始皇东巡刻石中,五大夫确有参与,如琅邪刻石刻有“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列名于诸卿之后。这说明五大夫有资格参与重大国家仪式,但其地位仍低于卿级官员。若昆仑刻石属实,则表明五大夫还可能承担专项使命,如率领方士远赴昆仑求药。

五大夫与求仙活动的特殊关联

值得关注的是,五大夫在秦始皇求仙活动中似乎扮演特殊角色。除石刻记载外,《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二十八年封禅泰山时,“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这棵护驾有功的松树被赐予“五大夫”爵位,暗示此爵位与祥瑞、庇护存在象征性联系。同年,琅邪刻石完成后,即有“徐市(福)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的记载。这种时间与空间的关联暗示五大夫可能参与组织求仙活动。

然而,里耶秦简中虽有“琅邪献昆陯五杏药”的记载,却未提及五大夫参与其事。若“臣翳”确为奉使昆仑的五大夫,何以史籍毫无踪迹?对比汉武帝遣张骞通西域,虽为开拓性举措,但《史记》《汉书》皆有详载。昆仑采药若属实,其意义不亚于西域探险,司马迁未予收录实难解释。

五、历史地理与气候环境可行性分析

秦代西疆的经略范围

秦代的西部疆域,《史记·秦始皇本纪》明载:“西至临洮、羌中”。临洮在今甘肃岷县,羌中泛指青海东部河湟地区。扎陵湖位于青海玛多县,距临洮直线距离约500公里,已远超秦朝实际控制区。尽管秦人“世代经营西戎数百年”,对西部地理有所了解,但要在高原无人区长途跋涉,仍需强大后勤支持。石刻中“车到此”的记载尤其值得怀疑——青藏高原地区迄今未发现秦代车马遗迹,而高原复杂地形对车辆行进构成极大挑战。

元代都实奉命探河源的历史可资比较。据《元史·地理志》载,都实于至元十七年(1280年)四月从河州(今甘肃临夏)出发,历时四月方抵星宿海(扎陵湖西)。其行程选择初夏出发,利用最宜通行的季节。反观秦使,若如石刻所记三月(颛顼历三月相当于农历十二月)抵扎陵湖,则需在前一年冬季启程,正值高原严寒期,其可行性值得怀疑。

高原气候与生存挑战

青藏高原的严酷环境对人类活动构成巨大障碍。扎陵湖地区海拔4300米,年均气温-4℃,冬季常降至-30℃以下,空气含氧量不足海平面60%。现代科考尚需专业装备,秦人如何克服高原反应、严寒缺氧等挑战?仝涛辩称冬季黄河封冻利于通行,却忽视了以下问题:

——补给困难:高原冬季牧草枯竭,无法保障马匹饲料;冰雪覆盖使狩猎、采集几乎不可能。

——交通风险:冰面行车虽可行,但黄河上游多峡谷急流,冰层厚度不均,极易发生事故。

——时间矛盾:若以颛顼历三月为岁末(相当于公元前2214月),则与“廿六年”的皇帝称号矛盾;若为岁中(前2201月),则与历史背景不符。

*表:秦使与元代河源考察条件对比

六、刻石工艺与保存状况的质疑

书法风格的年代错位

昆仑刻石的书法风格与已知秦代刻石存在显著差异。秦始皇东巡所立七处刻石(今存泰山、琅琊残石)具有统一特征:石面刻有规整界格,字形严谨对称,笔划粗细均匀,体现李斯画如铁石,字若飞动”的标准小篆风格。而昆仑刻石无界格,布局松散,笔划轻重不一,部分字体结构松散,更接近东汉摩崖石刻风格。

尤其可疑的是,“采”“药”等字笔划生硬,起收笔缺乏秦篆的圆润含蓄。秦代官方刻石必由专业工匠精心镌刻,而此刻石工艺粗糙,刻痕浅显(距地仅1.5米),与秦帝国庄严的文书体例极不相称。若比较石鼓文(战国秦刻石)的浑厚雄健,此刻石更显技法稚拙,似为后世仿作。

风化状况的物理矛盾

石刻的保存状况引发地质学者质疑。扎陵湖畔地处高原,年均大风日数逾200天,温差剧烈,岩体易发生冻融风化盐析崩解。侯光良初见此石时即指出“风化严重”,若为秦代遗物,历经2200余年应严重剥蚀。然而仝涛公布的图片显示,刻痕边缘锐利,字口清晰,仅局部有自然破损。

更反常的是,岩石表面未见地衣附着。青藏高原岩画(如野牛沟岩画)普遍覆盖深色岩漆,而此刻石周边颜色均匀,似经人工打磨。现代微腐蚀分析技术可精准测定刻痕年代,但迄今未公布相关数据。青海省社科院虽宣布20256月组织多学科考察,但结果尚未公开,刻石的年代学证据仍悬而未决。

七、与秦代刻石传统的对比分析

内容功能的显著差异

秦始皇刻石具有鲜明的政治功能固定范式。七处东巡刻石皆以“皇帝临位”开篇,颂扬统一功业,申明治国理念,如泰山刻石:“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而昆仑刻石纯属事务性记录,无歌功颂德之辞,与秦刻石传统格格不入。

秦二世诏书提供重要参照:“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 这表明秦廷已意识到刻石须明确标识“始皇帝”以免混淆。昆仑刻石仅称“皇帝”,未用“始皇帝”尊号,恰与二世诏书指出的问题相悖。

礼仪背景的缺失

秦人刻石具有神圣礼仪背景。石鼓文记载畋猎,诅楚文祷告神明,均属国家重典。秦始皇封禅泰山后方刻石,其仪式由儒生设计,具有沟通天地的象征意义。昆仑刻石若为求仙药所立,理应蕴含宗教色彩,但实际行文平铺直叙,未提及祭祀活动或祥瑞征兆。李凯在《“昆仑石刻”的读者到底是谁?》中质疑:若此石非为彰显皇帝威德,其目标读者或许不是凡人而是神灵? 但通观全文,未见任何祷祝之辞,此种解释亦显牵强。

八、近现代石刻作伪案例与技法分析

民国以来的石刻作伪风潮

中国近代石刻作伪始于清末金石学兴盛时期,至民国形成产业化。著名案例如河北《唐姜行本碑》伪刻、河南《曹全碑》翻刻本等,手法包括旧石新刻、翻模重刻、凭空伪造等。20世纪90年代,西北地区曾出现“西夏天书摩崖”骗局,伪造者利用西夏文死文字特性,杜撰“大夏皇帝巡狩碑”,后被碳十四测年揭穿(刻痕仅存30-40年)。

现代作伪技术日益精湛,采用酸蚀做旧苔藓移植激光雕刻等手段。2018年破获的陕西“秦东陵盗案”中,查获数件仿制秦兵器,经X射线衍射分析,表面锈层含现代化学试剂成分。昆仑刻石若为伪作,其手法属“旧石新刻”——利用天然岩面刻字,再以沙尘、苔藓局部做旧,规避碳十四测年。

昆仑刻石的作伪破绽

昆仑刻石暴露的作伪痕迹可归纳为以下方面:

——文本破绽:伪造者熟知里耶秦简“昆陯”写法(2021年公布),但未深究先秦“采药”用语习惯;采用“廿六年”吸引眼球,却忽略秦始皇称帝时间。

——历法失误:未详查颛顼历与干支纪日关系,臆造“三月己卯”日期。

——工艺瑕疵:刻痕深度均匀,无古代工具反复錾凿的波动;边缘无自然崩裂,显系电动工具所为。

——环境异常:刻石位于游客可达处(距地1.5米),却迟至2020年“发现”;周边无同期遗迹,呈“孤证”状态。

九、昆仑刻石作伪动机与社会影响辨析

文化资源争夺的地方动机

昆仑刻石争议背后,潜藏着地域文化资源的争夺逻辑。青海果洛州玛多县作为国家级贫困县(2020年脱贫),亟需文旅产业支撑。将昆仑山“定址”于巴颜喀拉山,可打造“黄河之源·昆仑之墟”旅游品牌。早在2025年初,青海省社科院即计划举办“青海昆仑文化多学科综合科考活动”,石刻“发现”恰逢其时。

地方学者与科研团队可能形成利益共同体:地方提供考察便利与荣誉奖励,学者产出“突破性成果”提升地方知名度。侯光良初认“元清石刻”未受重视,而仝涛的“秦代说”引发轰动,反映出学术评价对“改写历史”的偏好。此种环境下,个别研究者可能选择性忽视疑点,甚至参与文本“创造性释读”。

学术浮躁与媒体推波助澜

当代学术生态的浮躁风气为伪刻滋生提供土壤。部分研究者追求“重大发现”,急于填补文献空白,将里耶秦简“琅邪献昆陯五杏药”的孤证过度附会。媒体则热衷渲染“颠覆认知”,《光明日报》首发标题《实证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已预设结论,违背学术报道中立原则。

社交媒体进一步放大争议。辛德勇通过微信公众号发文,标题直斥“石刻造假新高度”,引发公众对学术造假的道德审判。而支持者以“爱国”为名贬低质疑者,如某学者称:“说气候不可能的人,都是从现代旅游角度看的,人家背负王命寻不死药,怎会畏难?” 这种论调将科学讨论转化为立场站队,阻碍理性辨伪。

十、从“昆仑刻石”事件对当前历史文化作伪行为的批判

(一)作伪行为的类型学解剖 

昆仑刻石真伪考:历史、文本与作伪动机的多维辨析 (文/姜里洲)

“昆仑刻石”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当下历史文化作伪浪潮的典型样本。根据动机与技术特征,可将其归纳为三类: 

——资源争夺型作伪:以地方文旅开发为驱动,通过伪造“历史实证”争夺文化资源所有权(如青海争“昆仑地望”、河南某县伪造“黄帝祭天台”石刻);  

——学术投机型作伪:利用出土文献信息差(如里耶秦简“昆陯”写法的非公开细节),制造“填补空白”的伪发现以博取学术地位;  

——民族主义叙事型作伪:迎合“文明早熟论”心态,虚构早期中外交流史(如某中亚“汉西域都护府碑”伪造事件)。  

昆仑刻石同时具备三类特征——其“秦人抵河源”叙事既服务地方文旅诉求,又利用秦简研究热点,更暗合“改写高原开发史”的民族主义情绪。

(二)作伪产业链的技术升级与学术寄生 

现代作伪已形成专业化产业链,其技术手段呈现学术反制特性:  

——信息寄生:紧密跟踪学术动态,利用最新研究成果设计“合理破绽”。昆仑刻石采用2021年公布的里耶秦简“陯”字写法,却忽略未被数字化整理的《颛顼历》干支表;  

——科技规避:选择高原冻融环境,利用自然风化掩盖电动工具痕迹;以酸性溶液加速岩表腐蚀,规避碳十四测年;  

——传播嫁接:通过学术期刊首发建立公信力(如《光明日报》),再利用社交媒体制造“爱国叙事”压制质疑(如“质疑者=否定中华文明”的污名化话术)。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学者成为产业链的无意识共谋:为获取地方考察经费或媒体曝光度,对存疑文物进行“创造性释读”,如将明显斧凿痕解释为“古代工具自然崩损”。

(三)对学术伦理与监管机制的拷问 

事件暴露出当前学术生态的深层危机: 

——评价机制异化:科研考核重“突破性”轻“严谨性”,驱使学者追逐“改写历史”的虚名。仝涛坦言发布石刻释文系“避免成果被抢先发表”,折射“首发权”焦虑对学术判断的侵蚀;  

——鉴定责任缺位:地方文物部门为发展文旅,对“重大发现”常草率认证(如青海某机构未做微痕分析即宣布“支持秦代说”);  

——惩戒机制空白:我国迄今无针对学术造假的刑事立案先例,作伪成本极低。反观日本“藤村新一旧石器伪造事件”,当事人因欺诈罪获刑三年,相关机构集体谢罪解散。  

案例警示:2015年某高校教授伪造“匈奴王庭石刻”,骗取国家社科基金187万元,最终仅被撤销项目,未承担法律责任。

)历史真实性与文化创新的辩证重构  

批判作伪行为绝非否定文化创新,而是厘清二者的本质分野: 

——真实性是历史研究的红线,如王国维所言吾侪当以事实决事实,而不当以后世之理论决事实”(《古史新证》);  

——创新性应体现于阐释维度,如敦煌学基于写本真迹研究丝路文明交流,良渚考古以科学发掘实证“玉礼器”的精神内涵。  

昆仑山的神圣性,正在于其作为《山海经》《淮南子》承载的神话想象共同体,强行将其“落实”为地理坐标,恰是对文化生命力的扼杀。真正的文化复兴,需如顾颉刚所说“在废墟上重建神圣”——以严谨考据守护历史真实,以创造性转化激活传统精神,而非制造虚妄的“石上神话”。

十一、昆仑刻石事件启示:辨伪取真的历史意义

多学科证据链的断裂

综合历史学、古文字学、历史地理学、气候学、地质学等多学科证据,昆仑刻石的秦代属性存在根本性缺陷

——文献证据:先秦典籍无“采药”用例;《史记》详载秦始皇求仙仅及东海,未涉昆仑;司马迁博览石室金匮,若有西域使团必当收录。

——文字证据:“皇帝”称号在廿六年三月尚未使用;“陯”字虽合秦简,但东汉已废,若后世仿刻反不会用此僻字。

——地理证据:秦西疆未逾河湟,车行高原缺乏道路遗迹佐证;扎陵湖周边考古未发现秦代遗物。

——气候证据:冬季高原无法保障大规模使团生存;元代探河源皆选夏季,秦人岂反其道而行?

——物质证据:刻痕保存状态与2200年风化规律不符;岩面无地衣覆盖,边缘锐利如新刻。

这些断裂的证据链共同指向一种可能:昆仑刻石系近现代伪作,时间约在2010-2020年间,伪造者具备秦简知识(里耶秦简2002年出土,2012年后陆续公布),但疏于历法考证与工艺还原。

文物考证的方法论启示

昆仑刻石争议为历史文物研究提供深刻启示:

——多重证据法的必要性:单一文字比对易入歧途,须结合地层、碳十四、微痕分析等科技手段。如青海社科院科考若采用微腐蚀分析,可精准测定刻痕年代。

——文献批判的重要性:新发现须与核心典籍(《史记》《汉书》)对勘。司马迁著史“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若昆仑使团属实,必不致遗漏。

——学术共同体的自律:学者发布“颠覆性发现”前,应经同行评议;媒体避免夸大宣传。仝涛坦言争议“始料未及”,反映前期论证不足。

——历史想象的边界意识:顾颉刚指出,昆仑本为神话地理”概念,强行落实反失其真。研究者需区分历史真实与文化记忆,避免以今释古。

辨伪取真的文化意义

在民族文化复兴的背景下,公众对“改写历史”的发现充满期待,但愈是如此,愈需坚守学术诚信。昆仑刻石若最终证伪,应成为完善文物鉴定机制的契机:建立石刻数据库,收录刻痕微距影像与岩样成分;推广科技检测,如X射线荧光分析岩漆成分;强化学术监督,对“孤证颠覆”型发现设置复核程序。

求真是历史研究的最高伦理。正如李零所言:“《左传》如果失去可靠性,不仅东周史出现空白,更失去向上追溯的起点。” 对昆仑刻石的严谨辨伪,正是对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负责态度——唯有立足真实的历史基石,方能构建可信的民族记忆。

十二、结语:伪史之殇——当历史成为可篡改的消费品  

“昆仑刻石”的文本硬伤到贵港“桂林郡治”的断代嫁接,当代历史文化作伪已形成精密的生产链:伪造者利用学术信息差制造“知识陷阱”,地方行政力量以文旅开发之名强行篡改历史叙事,部分学者在资源诱惑下选择性失明。当《史记》纪年可以被一块高原孤石“改写”,当秦代郡治能因行政命令而“位移”,历史真相便沦为可切割、可交易的消费品。其危害远超单一文物真伪之争——它蛀蚀文明探源的实证根基,消解公众对历史的敬畏,总想着以所谓“考古出土文物”篡改文献印证的历史叙事,最终将民族文化记忆异化为虚妄的“石上神话”。

根治作伪痼疾,需构建系统性防御体系: 

——以科技锁死伪造空间:将微腐蚀测年、岩体成分数据库、工具痕人工智能比对列为争议文物强制检测项,使“高原风化做旧”“酸蚀规避碳十四”等伎俩无所遁形;  

——以制度遏制学术失范:推行“颠覆性发现双盲复审制”,要求申报者提交原始岩样与未剪辑影像,对行政篡改遗址命名行为实施文旅评级一票否决;  

——以法律斩断利益链条:增设“历史文化欺诈罪”,对骗取科研经费或造成文化认知混乱的作伪者追究刑事责任,贵港伪造征地文件骗补4000万元仅撤职的闹剧不可重演。  

唯有如此,方能使昆仑刻石“皇帝称号超前”、贵港改历史叙事桂林郡治遗址“秦郡治遗址缺失”等硬伤,成为作伪者无法逾越的学术绝壁

文明之重——在真实的废墟上仰望神圣历史的终极价值,不在“第一”“之最”的虚名争夺,而在文明演进中人的精神光芒。昆仑山的神性,本源于《山海经》中“帝之下都”的宇宙想象,而非扎陵湖畔的风化刻痕;桂林郡的意义,实系于秦人开灵渠、统百越的开拓勇气,而非贵港与桂平的治所坐标。当罗泊湾汉墓的“殉葬坑”沉默述说南越国的文化融合,当里耶秦简的“昆陯”二字冷静记录方士求药的执念,真实的历史碎片自会交织成文明的星河。  

千载昆仑云雾深,谁镌奇字映湖浔?

虚名妄托秦王使,伪迹空遗汉阙音。

月冷荒崖湮真骨,风销锈篆费机心。

河源若解灵均问,玉垒浮云证古今。


参考文献 

古代典籍  

1. 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点校本,1959年。 

– 引用卷次:《秦始皇本纪》《南越列传》《匈奴列传》  

2. 班固:《汉书》,中华书局点校本,1962年。 

– 引用卷次:《百官公卿表》《地理志》《张骞传》   

3刘安:《淮南子》,何宁集释本,中华书局,1998年。  

– 引用篇目:《地形训》(昆仑神话体系)  

出土文献与考古报告  

1.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里耶秦简(壹)》,文物出版社,2012年。 

2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扎陵湖地区岩画调查报告》,《考古》2021年第4期。  

近现代学术专著  

1. 顾颉刚:《古史辨自序》,商务印书馆,2011年重印版。 

– 引用章节:第四章“层累造成的地理说”(神话昆仑的演变)  

2. 辛德勇:《秦始皇三十六郡新考》,广东人民出版社2016年。  

– 引用章节:秦代西疆“临洮、羌中”考(第187页)  

3. 张光直:《中国青铜时代》,三联书店,2013年。 

– 引用理论:昆仑作为“萨满宇宙山”的宗教象征(第289页)  

4. 饶尚宽:《春秋战国秦汉朔闰表》,商务印书馆,2006年。 

– 引用数据:秦始皇二十六年、三十七年朔闰表  

期刊论文  

1. 杨振红:《从秦“二十等爵”论秦汉爵制分层》,《历史研究》2020年第5期。 

2侯光良:《昆仑上下:青海的史前文化》,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23年,第118-120

撰文:姜里洲  编辑:三鼎文化网  图片:网络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