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神秘学与炼金术系列的第四篇文章。

前文可见:

矿物记忆丨艾萨克·牛顿的一千张废纸

矿物记忆丨阿塔纳修斯·基歇尔的谬误博物馆

矿物记忆丨埃利法斯·列维的22张大阿尔卡纳

A storm-beaten old watch-tower,

A blind hermit rings the hour.
All-destroying sword-blade still
Carried by the wandering fool.
Gold-sewn silk on the sword-blade,
Beauty and fool together laid…”

一座饱经风霜的古瞭望塔,

一位隐士敲响了整点之钟。

那毁灭一切的剑刃,依然

被那流浪的愚人所携带。

刃上缝着金线丝绸,

美人与愚人并存…”

——威廉·巴特勒·叶芝(W. B. Yeats)

1861 巴黎

午夜,一个异国身影穿过蒙帕纳斯大道,咝咝作响的煤气灯将他淡绿色的影子投在整齐的奥斯曼式建筑浅黄色外立面上。

他在120号一个单层寓所前停下,敲了敲门。

图为列维的出生地,他位于蒙帕纳斯大道的旧居已难觅其踪

据信,住在此处的正是神秘学家埃利法斯·列维(Éliphas Lévi),5年前,他的《高级魔法的教义与仪式》(Dogme et rituel de la haute magie)将塔罗牌带入到一个新的领域,卡巴拉生命之树自此成为神秘学的核心。

拜访他的这位神秘的年轻人,名叫肯尼斯·罗伯特·亨德森·麦肯齐(Kenneth Robert Henderson Mackenzie),他将成为最重要的信使,让法国的塔罗体系在英国开枝散叶。

麦肯齐的《密码手稿》(Cipher Manuscripts)

麦肯齐出生于伦敦东部的德特福德,幼年随父母移居维也纳,在德语区,他成为一名才华横溢的语言学家。

回国后的麦肯齐作了一名翻译,起初,他的译作集中在德国民间故事,后来,他开始涉猎约翰内斯·特里特米乌斯(Johannes Trithemius)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Heinrich Cornelius Agrippa),也是在此,麦肯齐踏入神秘学的大门。

特里特米乌斯的《隐写术》(Steganographia)

特里特米乌斯更为人所知的身份是密码学家,他的《隐写术》被视作近代密码学的开端。

但为了实现自己文艺复兴式的科学实践,特里特米乌斯将密码学包裹在超越世俗的所谓“神圣语言”(Lingua sacra)中,宣称数字与字母的组合能够反映宇宙秩序与神圣意志。

进而,他创造出“天使通信”(Communicatio angelorum)概念,以天使为媒介,让符号与代码实现跨越空间的秘密传递。

他最得意的后继者便是阿格里帕,他吸收了神圣语言与天使通信概念,发展出了融贯自然魔法、占星与卡巴拉的庞大神秘学体系,使特里特米乌斯的思想脱离单纯的方法论背景,进入更广阔的文艺复兴秘术哲学的世界。

阿格里帕的“星辰之印”(Marked by Stars)

但对于麦肯齐来说,特里特米乌斯与阿格里帕之后还缺失了极其重要的一环——此时已在法国蓬勃发展的塔罗牌体系。

1861年,麦肯齐两次赶赴法国拜访列维,为了给自己的译介一个合法准入,他先后加入共济会与安格利亚玫瑰十字会(Societas Rosicruciana in Anglia,SRIA)。1873年,他刊发了列维的口述,这成为英语圈最早期的列维塔罗阐释文本。

之后的麦肯齐专注于将列维体系转写为分级课纲与术语表,1877年,他将所有的成果编入《皇家共济百科全书》,自此,列维的“塔罗-希伯来字母-卡巴拉生命之树-行星/黄道”逻辑线与“星光/流质”概念,真正成为维多利亚时代英文神秘学圈的教学矩阵。

《皇家共济百科全书》(Royal Masonic Cyclopaedia)

1886年7月,麦肯齐去世。

他的密码手稿(Cipher Manuscripts)辗转落入威廉·韦斯科特(William Wynn Westcott)手中,韦斯科特邀请S.L.麦格雷戈·马瑟斯(S.L. MacGregor Mathers)一道,将手稿扩展为完整的仪式、课程与符号系统。

一年后,英语神秘学领域最重要的典籍《Book T》完成,一个影响力延续至今的组织——黄金黎明会(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 HOGD)——也就此宣告诞生。

1893 布鲁克林

纽约,一座最好且最坏的城市,对于年仅十五岁的帕梅拉·科尔曼·史密斯(Pamela Colman Smith,PCS)而言更是如此。

这里曾是史密斯的祖籍地,在布鲁克林还未并入纽约的时候,她的祖父甚至作到过市长。

但对于从小漂泊在英国、美国和牙买加之间的史密斯来说,纽约之旅仍然是一段崭新而陌生的旅程。

她的母亲科琳·科尔曼来自艺术之家,是画家塞缪尔·科尔曼(Samuel Colman)的妹妹,继承母系的天赋,史密斯进入以艺术闻名的普拉特学院,师从著名的亚瑟·韦斯利·道(Arthur Wesley Dow),学习世纪末象征主义、工艺美术和正时兴的日本美术。

矿物记忆丨帕梅拉·科尔曼·史密斯的56张小阿尔卡纳

但平顺的生活只维持了短短三年,1896年,母亲的亡故和自身的健康问题,让史密斯不得不提前退学,1899年,父亲的去世更是将她逼向绝境,无奈之下,史密斯结束了她多舛的纽约生涯,回到伦敦。

史密斯流传最广的个人照片与她标志性的“PCS”签名

在亨利·欧文和艾伦·特里的“莱西姆剧院”剧团,负责服装和布景设计的史密斯有了“Pixie”(精灵)的绰号。

她常穿着一件宽袍,头戴羽毛毡帽搭配丝带,在烛光旁为孩子们讲述她在牙买加时听到的阿纳西的传说,这位神祇用计谋骗取胡蜂、蟒蛇与花豹,再从天神那里换来「故事」。

1901年,她和好友杰克·叶芝合办了杂志《A Broad Sheet》与《The Green Sheaf》,刊登诗歌、民间故事和插图。

这些“主理人”式的小型刊物没有让她赚到钱,但巧合的是,她的合伙人杰克·叶芝,正是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W. B. Yeats)的弟弟。

也就是在这一年,她经叶芝介绍,加入了黄金黎明会。

W. B. Yeats

或是巧合,或是冥冥之中确实有点玄学联系,黄金黎明会中,恰好有一位同样出身布鲁克林的学者。

亚瑟·爱德华·韦特(Arthur Edward Waite),1857年出生于布鲁克林,他的父亲曾是一名商船船长,但与史密斯一样,父亲的早逝使韦特不得不随母亲移居伦敦。

他没能接受足以被称作“学者”的正规教育,惊悚与浪漫小说成了他文学天赋的源泉。

Arthur Edward Waite

1874年,妹妹的去世动摇了韦特的天主教信仰,他开始耽溺于唯灵论与神智学,也正是在这时,韦特接触到列维的神秘学思想。

他开始整理神秘学文献,翻译了列维的《高级魔法的仪式与教义》摘要,并在1887年出版了《玫瑰十字会真实历史》(The Real History of the Rosicrucians)

很快,韦特引起了威廉·韦斯科特的注意,这位黄金黎明会的创始人,安排韦特加入自己的团体。

黄金黎明会最知名的纹章

史密斯进入黄金黎明会的时候,韦特已经进入第二教团“红玫瑰与金十字教团”(the Rosae Rubeae et Aureae Crucis)了,他一直希望创作一套更完善的列维塔罗牌组。

史密斯的绘画天赋和神秘学灵性吸引了韦特,1909年,韦特委托史密斯重新绘制78张塔罗牌,史密斯-韦特塔罗(Smith-Waite Tarot)就此诞生。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套牌组都以出版商莱德与韦特的名字命名为莱德-韦特塔罗(Rider-Waite Tarot),直到女性运动的崛起,被抹去名字的史密斯,才重新出现在名称之中。

1909 伦敦

韦特决定了22张大阿尔卡纳牌的含义与象征,但作为第二教团成员,他不能直接公布黄金黎明会的会内秘义,于是,史密斯-韦特塔罗成了列维体系与黄金黎明体系的杂交。

敏感的部分被隐去,但核心的部分又得以显露。

新的牌组保留了列维塔罗“侍者(Page)、骑士(Knight)、王后(Queen)、国王(King)”的称谓,但调换了“力量”与“正义”的顺序,使力量对应狮子座、正义对应天秤座。

最关键的是,“愚者”又被置于开端并且以0为编号,以表达求索之初的混沌状态。

22条卡巴拉路径与大阿尔卡纳的对应关系则被尽数省去,韦特淡化了这套牌组的希伯来背景,以更世俗化和实用主义的路线延伸了牌组的实用性。

至于56张小阿尔卡纳牌,则是史密斯发挥的战场。

在此之前,56张小阿尔卡纳牌并没有配图,如同现代扑克一样,它们以点数牌的形式出现,所隐含的意义几乎全靠占卜师的一家之言。

埃特伊拉时代的塔罗牌

韦特向史密斯解释了四种花色的一般元素与象征结构,还根据金色黎明、埃特伊拉和其他来源的教义列出与每张牌的传统含义,但具体的图案,则尽数交给史密斯的想象力。

即使说完全原创也不尽然,史密斯毕竟借鉴了15 世纪索拉-布斯卡塔罗牌(Sola Busca)的图案。

十五世纪的Sola Busca牌组与史密斯牌组的对比

但某种程度上,她仍然定义了我们如今对塔罗牌的理解,她将自己的早期画作和个人爱好融入其中,女演员艾伦·特里(Ellen Terry)成为权杖皇后与金币9的原型,黄金黎明会成员弗洛伦斯·法尔(Florence Farr)则可能出现在了“世界”牌上。

史密斯的朋友Florence Farr

甚至,她蛇杖似的“PCS”缩写签名也留了下来,成为塔罗牌再也无法分割的特征之一。

不管怎么说,史密斯的图案是用于占卜而非计数的。

韦特试图在保守的神秘学体系与现代占卜之间寻求平衡,史密斯则用敏锐的直觉为抽象的神秘符号注入了人类情感和日常生活的场景。

韦特去世后,史密斯-韦特塔罗的版权被威廉·塞姆肯(W.R. Semken)和约翰·塞姆肯(J.D. Semken)继承。

1993年,英国公司 Random House 从塞姆肯那里获得对韦特塔罗牌的独家出版许可,成为法定授权方。

之后,美国的 U.S. Games 取得 Random House 的许可,注册了“Rider‑Waite”商标。

如今,原版的史密斯-韦特塔罗已经进入公共领域,但 U.S. Games 的1971年版仍保留了版权,在全球上亿人手中流通。

而帕梅拉·科尔曼·史密斯,则在拿到一笔微不足道的固定报酬后,继续她贫困潦倒的生活。

一战结束后,她继承了叔父的一小笔财产,在康沃尔海岸租下一所房子。

这片偏远地区成了艺术家的聚集地,她在那里与好友诺拉·莱克(Nora Lake)建立了一间为天主教神父提供度假的寄宿屋以维持生计。

是的,在完成史密斯-韦特塔罗不久后,她转信了天主教。

1951年9月,史密斯因心脏病在海滨小镇布德(Bude)逝世,终年73岁,她的遗体葬于圣迈克尔教堂的无名墓中,至今无处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