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火洲一日游

    憨厚可爱的冯老哥遭遇不幸已经快一年了,谨写此文纪念。

    一、不到吐鲁番,不算到新疆

  

  

  

  妻的叔伯哥哥冯老哥七十三了,说了多年要来新疆玩,就是下不了决心。2011年暑假,在大学当老师的冯老哥打着来新疆招生的旗号,总算在学生陪同下,从江西萍乡来到了万里之外的乌鲁木齐。

  虽然这年夏天新疆又出了几件事,不够太平,但冯老哥一点儿不知道,毫无顾忌地来了。

  冯老哥是河北人,十几岁就分配到了江西萍乡,后在某大学教书,但到现在七十多岁仍然乡音未改,仍然爱吃面,爱吃生蒜,爱吃饺子,一口米饭都不愿吃,仍然是一位标准的河北人。

  我们带他游遍乌鲁木齐各景点:二道桥、山西巷子、红山、西公园、植物园、红光山大佛,品尝了各种特色饮食,拉条子、烤包子、凉皮子、酸奶子、炮仗子、抓饭,冯老哥饭量极好,真是“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他说:在江西一年都没吃过这么多面,自己在家不会做,这机会太难得了!我说干脆教你得了,他在旁边参观我拉拉条子,下炮仗子,说:“这个太难,太难!”我又给他教他最爱吃的烙饼,还是说:“这个太难,太难!”学不会,只好在乌鲁木齐多吃面来解馋。

  

  妻和女儿女婿还带他到铁路局游了泳,冯老哥不大会游,却不知深浅,跟大家下了深水池,差点儿淹着,要不是妻在后面急忙把他推到岸边,不知要出啥事儿,他自己还红着脸笑。

  

  在乌鲁木齐算玩好了,但还得去乌鲁木齐之外一个最具特色的旅游点才算到了新疆。天池很近,却无多少特色,喀什有特色,又太远,所以决定去一个既不远又极具特色的地方——吐鲁番。

  二、无法理解的戈壁大漠

  2011年7月14日这天,我们去了吐鲁番。据说这一天是吐鲁番当年的极热日,气温达到47度,我们倒并非故意选在极热日,只是恰巧碰上了。不过,既然去火洲,去火焰山,不在最热的时候去,怎能体验火焰的威力呢?

  我一般旅游不参团,喜欢自由地玩,不过这次带着冯老哥,为了省事省脑,我们还是参加了吐鲁番一日游的旅游团。一大早上了车,直奔东南。

  不久便到了风力发电的柴窝堡,下车解手,顺便照相。冯老哥一生没见过戈壁,更没见过这么大的风,把冯老哥吹得几乎站不住。

  

  冯老哥是个实诚人,憨直到了迂的程度,故而少见多怪。前些天他刚一下火车,就奇怪的问:怎么我一路过来,从甘肃到新疆一两天的路,一点庄稼,一颗草树都没有?全是光秃秃的,他们怎么不种庄稼呢?

  我说没水啊,太干旱,不下雨,没法儿种庄稼。

  见惯了华北大平原的葱郁和江西青山绿水的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片的土地白白浪费。尽管告诉他缺水他还是反应不过来,他不大能体会得到干旱有多厉害。今天到了风力发电的戈壁滩,他又奇怪得不得了,这是他第一次脚踏实地站在戈壁滩上,不由问:

  “你看这地下全是石子儿,怎么连一点儿土都没有?”

  “风刮的呗,千百万年,风把土全都刮到你们华北去了,这才有了黄土高原和华北大平原。”

  冯老哥唏嘘不已。他在大学教了半辈子大地测量,按理说对中国的大地结构和演变应该不陌生,但见到真的荒漠还是无法理解。看来冯老哥知识面很窄,除了专业之外几乎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其它兴趣爱好。不抽烟,只陪我喝点儿小酒。

  他在街上看到维吾尔妇女蒙着面纱也大觉奇怪,有一天我家里来了一位维吾尔女客,他居然直接问女客:“你们的妇女为什么都包着头蒙着脸啊?那是怎么回事儿?”

  我真怕人家女客不高兴,还好,女客有礼貌地给他解释了半天,冯老哥仍然听不大懂,一脸困惑。

   三、走马观花

  车到吐鲁番,先去一家工艺店,现场参观织地毯,雕玉器,无非是为了让游客掏钱。好在这些项目前几天我们已经领冯老哥在二道桥看过了。

  

  

  

    然后去坎儿井博物馆,这是古人的伟大发明,特别适合于干热坡陡的缺水地区,如吐鲁番,如伊朗等。被误传为林则徐发明,号称“林公井”。只是旅游团走得太快,冯老哥还没看出个名堂就已经穿堂而过。 

 然后是葡萄干晾房,这也是吐鲁番最具特色的文化,吐鲁番独有的干热焚风,穿过吐鲁番独有的百孔小窗的晾房,吹干了吐鲁番独有无核白葡萄,才能晾出独一无二的吐鲁番葡萄干儿。

  

  

  冯老哥对晾房并无兴趣,只对庭院中的潺潺清溪特别喜欢,酷热中人们才能体会到流水带来的凉意是多么宝贵。

  

  

   四、把一辈子的汗都流完了

  真正的考验到了,我们在中午时分来到了晒得冒干油的交河故城。这是寸草不生的千万座土窑土楼。虽然冯老哥打起了伞,但强烈的光辐射仍然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因阳光太过强烈,已经刺得我们看不出天的蓝色,甚至连天空都不敢看,只觉得头顶上是一片耀眼的发红的灰色,恐怕那是眼中的血丝。

  地面也看不出土黄色,只觉得如熔化的金汁铁水,几乎要把鞋底烫化。

  我照相时,尽管用身体挡住阳光,仍然晃得看不清屏幕上的影像,不知自己究竟照了些啥。

  浑身不停冒汗,但不等流下来便已蒸发,空气干燥得要吸干一切水分,连嘴唇都已干得翻了皮。

  不少人已经吓得不敢再往前行,而我和冯老哥依然勇敢地往故城深处走去。一两千年之前的街道、住房、商家依稀可辨。我们穿过一片开阔地,来到一处地下庭院,有点儿像陕北,从地面挖一大坑,在里面开辟一套庭院,四墙挖窑洞为室,连当年的井及辘辘摇把还都在。

  交河故城是公元前2世纪至5世纪由车师人开创和建造的,在南北朝和唐朝达到鼎盛,成为北庭都护府所在地。也就是说,它并非维吾尔人建造,那时维吾尔的先民还在蒙古高原上。

  游完交河故城,冯老哥并没有对故城文化发表什么感想,只是反复感叹:“哎呀,这回把一辈子的汗都流完了!” “哎呀,这回把一辈子的汗都流完了!”

  五、体验民俗

  从交河故城出来,我们去了一座民俗博物馆,里面维吾尔民俗的实物或雕塑应有尽有:民居庭院、衣饰、农具、晾房、馕坑、卡巴克(葫芦)、拉条子、乐器、铜炊具、土陶制作、巴扎剃头匠、艾提莱斯织机、骆驼、皮酒壶、小皮箱,等等,这类民俗我已烂熟在胸,却不知冯老哥作何感想。起码这些照片带回去,都能让冯老哥的家人闻所未闻,大开眼界。

  从博物馆出来穿过一条市场街,有一幅红布广告最具新疆味儿:

  “没有结过婚的羊娃子烤肉”,这种模拟维人说汉语的语言方式是口里人绝对想象不出来的,不过冯老哥似乎缺少点幽默,对此并无反应。

  时已近中午,大家被拉到一家大型旅游餐馆吃饭。这餐是包含在旅游费里的,必然粗制滥造。拉条子面没办法滥造,只好在菜里榨出钱来,基本等于水煮菜。不过我们都是能吃苦的汉子,只要有点儿菜汤,拉条子管饱就行。冯老哥更是吃面的能手,吃得极满意。

  

  

  

  六、苏公塔

  饭后我们去参观苏公塔。吐鲁番我来过好几次,但苏公塔从来没进来过,这次算补上了。

  苏公塔的建筑远远看去确实有些震撼力,全部是质朴无华的泥土色,全无维吾尔惯常的花花绿绿的图案,给人以庄严感、神圣感。

  不过从大门到大寺还有相当一段路,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太阳烤得地面白花花地耀眼,人不敢走过去。犹豫了好一会儿,硬着头皮走过了炙火烤焦的这段路。

  在塔前这片空地上有一座新建的雕塑,一位健壮的男子手举着一卷类似经卷的东西,估计这就是那位被纪念的吐鲁番郡王额敏和卓,所谓“苏公”是他儿子苏来曼,所以叫“苏公塔”其实不对,应该叫“额敏塔”。

  

  

酷暑火洲一日游

  

  额敏之所以要建此塔,是为了恭报清王朝的恩遇,表达自己对真主的虔诚,并使自己一生的业绩流芳后世,而自出白银7000两建造,额敏和卓死后次年,其次子苏来曼建成。

  苏公塔的主建筑就是一座高耸的经塔和一座经堂,特色全在那经塔,此塔起码在中国绝无仅有。造型极简单,只是下粗上细一根圆柱,全部由青砖建成,不用木料。外面只用砖砌成花格图案来装饰。其实此塔最有趣是在里面,一根通天柱,数百级台阶绕着柱子盘旋而上。以前游人可登顶,后来只能进塔底看看,不许攀登。现在连塔底都不能进了。

  旁边的经堂可容千人诵经,空间高敞巨大,只上面几个小天窗,更显其幽暗荫凉。维吾尔建筑都有这个特点,只开天窗,为的就是凉快。

  

  

  

  众游客在参观时,不知谁放一大响屁,声震屋瓦。我连忙看看坐在远处打瞌睡的阿訇,似未察觉。口里汉族在这一点上总是不注意尊重民族风俗。不管佛教还是伊斯兰教,在经堂放屁视为对神的大不敬。据《说岳全传》,如来佛正在讲经,不期有一位星官,撒出一个臭屁来,惹闹了护法的大鹏,琢死星官。后来星官和大鹏均被放逐人间,遂成秦烩和岳飞这一对世仇。

  我虽有心当一回岳鹏举,可惜找不到那位撒屁的星官。

  七,攀登火焰山

  下一个节目是爬火焰山,汽车曲折开进火焰山山谷,下车,走过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木桥,再钻过一个黑幽幽的洞,来到一处庭院,凭高视下,河谷便是一处典型的西域风光 ,据说那是当年拍西游记选定的场景。

  回身往上望,便是我们要爬的山路,山是标准的52度大斜坡,无草,无石,全由沙土构成,跟三角板一样,简单到了极致。一条笔直的砖路,直达半山腰,毫无内陆山路九曲十八弯的曲线美,一如新疆男子汉的性格,就是这样直捷,简单,痛快。

  

  

  

  

  其实这样标准的坡度,有着固定的力学原理,建筑工地上的黄沙,堆成锥形,不管如何堆,其角度都是不变的,大致在52度上下。山体滑坡、崩塌,最终都会形成这样标准的斜面。

  此时阳光恰与山坡成垂直角度,最大限量的泻下热量,火色的土石明晃晃耀眼,不敢逼视,热浪蒸腾有如烤炉,吓得年轻白领男孩女孩都不敢往上爬,我担心冯老哥身体受不了,劝他别爬了。他却听不见,好像导游说爬就必须爬似的,像机器那么听话。一步一步,默默向上。虽慢,最终爬到“火焰山”三字的石牌下,照相留念。我不由惊叹这位七十三岁老人的体力,以及机械般的服从性。

  

  

  往下走有木制滑槽,谁也不敢坐,一是那速度恐怕得吓死人,二是屁股得烫熟。

  八、火焰山留影处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想看到火焰山的真面目,我们还得从火焰山腹地出来,在旅游公司选定的留影处,离火焰山几公里之外,才能一窥全貌。

  首先进入一个地下的火焰山景区博物馆,一进去是数十米长的西游记文化长廊,两面都是西游故事浮雕,什么牛魔王、流沙河、猪八戒等等。游客急急穿过,来不及欣赏。

  进去大厅,为火焰山地理文化厅,当中是火焰山的沙盘雕塑,可以俯瞰火焰山全貌,看到我们刚才进去的腹地,及攀登的那面山坡。讲解员在讲述火焰山的地质历史成因,我们这位讲授大地测量的冯教授似乎对此并无兴趣,实际上也来不及听。参加旅游团只能这样走马观花,照照相,表示到此一游。

  

  

  

  再往前走,是高昌名人厅,里面展示有14尊人物雕塑,好些都是高鼻深目的人种,他们都对高昌做出过历史贡献,如高昌国国王鞠伯雅、唐代高僧玄奘、吐鲁番回鹘王国农学家鲁明善、北宋旅游家王延德、明朝外交家陈诚等。还有唐代边塞诗人岑参。我们只能扫一眼,来不及驻足欣赏。

  从大厅走出去,就来到一座露天的圆形地坑,当中矗立着一根12米高金光闪闪的金箍棒,既代表孙悟空,又是个温度计,可惜阳光晃眼太厉害,上面的温度看不清楚。

  

  从地坑走上去,就到了留影处。从这里看火焰山,赤腾翻滚的热浪衬着红色山岩的背景,极像火焰在燃烧。

  远处有两座雕塑,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牛魔王骑着一头牛(这跟西游记不符,牛魔王本身就是牛,他还又骑一头牛,这不是牛骑牛吗?),气势汹汹,铁扇公主拿着一面只有轮廓的空铁扇,在那边含情脉脉地等牛魔王。

  按照《西游记》,其实还应该再来一尊“红孩儿”——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儿子,当年真正与孙悟空打得热闹的就是这孩子。

  我们身旁出现了一辆羊车,山羊拉着一辆小车,大概专供孩子玩的。这让我想到了风流恣肆的晋武帝,乘酒兴懒洋洋坐着羊车(我估计起码得四五匹山羊才能拉得动这位皇帝),在佳丽三千的后宫信马由缰地乱走,如果羊车走到哪儿停下来不走了,就去哪位妃子处睡觉。爱情寂寞的妃子们为引诱羊车停下来,便在地上弄些草,撒上盐水,遂成荒淫无耻的历史名段。

  

  

    

  前面又有一辆六根棍,只是不用马拉车,换了头驴。此时就看出驴的好处了。你想,成天站在火焰山前的大太阳底儿晒着,娇贵的马哪儿受得了?只能换成吃苦耐劳活该倒霉的驴子来受这罪。好在实际上并不是真拉着跑,游客只是坐在车上照个相。

  九、葡萄沟。

  汽车又把我们拉回火焰山里面,去往葡萄沟。

  首先来到一个庭院,叫做“古县长衙门”,立着三尊身着古代维吾尔长袍的男子雕塑,一位是瘦高的穷苦农民,一位是矮胖的地主巴依,另一位是坐在圈椅中一脸大胡子断案的县长。让人一看就想到阿凡提,他往往在这种场合下用智慧捉弄巴依或者县官,给穷人出气。

  

  世界上有句俗话说:“欧洲人的脑子,中国人的手,阿拉伯人的嘴”,阿拉伯地处热带沙漠,白天不敢出门,只好三五成群聚在自家庭院绿荫下乘凉,喝茶吃瓜,弹唱聊天,练出一副好嘴,阿拉伯的故事什么“天方夜谈”“阿凡提”之类就是这样产生的。我们在南疆见到维吾尔人也是这样经常聚在一起讲故事,爆笑不断,会说笑话谚语者被尊为智者,俨然阿凡提重生,最受欢迎。

  穿过县衙和长长的葡萄长廊,来到一处水塘,对面是高高的断崖,上书“葡萄沟”三字。现在虽然天气到了极热,但葡萄还远远没有成熟,真正的葡萄节要到九月中旬。那才是吐鲁番的旅游旺季。现在只能在这儿照照像,表示我们来过了葡萄沟,过一过干瘾。

  冯老哥的确来的不是时候,他来之前我们告诉他,最好到八月下旬再来,到那时葡萄、哈密瓜等最具新疆特色的瓜果都熟了,到新疆没吃到最甜的瓜果,那不能算来过了新疆。

  十,家庭歌舞

  最后来到一个农家小院,葡萄架下摆着长桌,女主人指挥我们分男女落座,各坐一边。她说在过去女人是不能上桌的,现在平等了,但还是要有一些“男女之大妨”的讲究。

  女主人给每人发一顶维吾尔小帽,说戴上这个才有民族风情,大家比划了一下,全都放下了,谁知道这帽子昨天是不是某位骚头戴过的?

  这家不能算典型的维吾尔小院,典型小院大多是方型,周围一圈是土炕,铺着花毡,小桌摆在炕上。现在这个院子明显是为旅游设计的。

  大家坐定之后,便按照维吾尔习俗端上来葡萄、西瓜和馕,虽然这葡萄肯定是早熟品种,但仍然不大熟,发绿,发酸。劳累了一天的游客三下五除二便将食品吃光。

   

  接下来女主人打开音箱,她和一位小伙子在维吾尔乐声中开始表演舞蹈,看起来他们是接待旅游团的专业户,这一套程序非常熟。

  二人跳了一会儿便邀请大家同跳,汉族人大概是全世界最不善歌舞的民族,一个个全都忸捏不动。女主人这场面见得多了。谁不跳谁就是破坏民族团结。

  经过多年的政治运动,老百姓最怕这个,只好起身跳舞。除了几位经常爱跳舞的大姐跳得还算过得去,其它人全都洋相百出,不成个样子。

  我们的冯老哥是最不善于表达情感老实巴交的河北老头儿,这时也没办法,跟大家绕圈子,驼着背,弯着腰,学着维吾尔人把两条胳臂前后甩,甩完没地儿搁,摸摸索索,活像一个贼娃子。跳完后揉着后腰眼,估计扭腰叉了气,真难为老头儿。

  

  

  十一、尾声

  忙活了一天,太阳也快落山了,各项程序终于全部完成,启程回乌鲁木齐。

  参加旅游团,一般老百姓觉得最花得来。你看,只一天时间,游了柴窝铺风力发电、织地毯,雕玉器、坎儿井、葡萄干晾房、交河故城、民俗博物馆、苏公塔、攀登火焰山、西游记文化长廊、火焰山地理文化厅、高昌名人厅、金箍棒温度计、火焰山留影、羊车、驴六根棍儿、古县长衙门、家庭歌舞……还吃了新疆拉条子、吐鲁番葡萄,最后还亲自参与歌舞晚会。该多么丰富而充实啊!可是基本没什么印象,不看照片,一项都想不起来。

  一进天山,热浪渐退。冯老哥累了一天,睡着了。我带着小音箱,精神头正足,听了一路的歌儿。等回到乌鲁木齐,已经半夜十二点。老头儿看我这音箱挺喜欢,我就送给他做纪念了。他只让我装进中国人唱的歌,不要外国人唱的洋歌,真是一位真正的中国河北人。

  几天之后,冯老哥准备买火车票回江西,票非常难买,我们起个大早去售票点,不料十天之内一张卧铺票都没有。冯老哥说,我们明早再来,排第一号,总能买上。我打问了一下,这些天是旺季,窗口根本不买卧铺票,排第一号也没用。

  冯老哥非常奇怪,问我窗口不卖票,那票都上哪儿去了?我说走后门呗,有关系的早就拿走了,根本到不了窗口。他是个标准的书呆子,对社会腐败完全不知情,大吃一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怎么会有这种事儿呢?

  冯老哥急了,直接去质问保安,卧铺票都卖给谁了?保安一看居然有这么个不晓事的老头儿,没好气地回答:票去哪儿了?都让你们买走了!

  冯老哥家里一个劲地催,给他们说票不好买,他们不理解。全国大概就属新疆的火车票最紧张,全是长途卧铺,口里的亲戚都说,从来没听说过火车票不好买。

  我们到处托人,最后终于辗转托朋友买到了宝贵的高价票,还好,高的不多,朋友的关系挺硬。

  临走前,冯老哥说,只要我不死,明年夏天一定去山东三妹那儿玩。妻赶紧打断:快别说那不吉利的话,您身体那么棒,跟死有什么关系?明年肯定得去山东。

  山东的三妹听说,也高兴得不得了,早早开始做准备。

  万没想到,冯老哥回江西后两个多月,噩耗传来,嘎崩儿一声,冯老哥没了!说是早上起床上厕所,大概起猛了点儿,脑溢血去世了。

  我们万分惊诧,那么壮实的老头儿,骄阳烈火下爬山下谷,啥事儿都没有,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生命也太脆弱了,看来我们今后都得珍惜生命,多享受一些人生。

  人常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餐。说得有道理呀,如果当时冯老哥在我家,尤其在吐鲁番的火焰山上,忽然躺倒,我们可怎么交代呀?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两个圣人年龄,真是个坎儿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冯老哥一辈子不就想来新疆一趟吗?这不,临去世前两个月,高高兴兴地来了,美美玩了一趟,拉条子面食吃了个痛快,回去又带了一大堆照片和新疆特产,想一想也值了,总算完成了多年的宿愿,如果再多犹豫两个月,那不更冤吗?

  我那两岁的小孙子一直念叨着“舅爷爷”,不知为什么,这位“舅爷爷”从来没抱过我那孙子,也没给他买过吃的喝的玩的乐的,更没给他讲过故事,最多就是和善的笑笑,孙子反而跟舅爷爷极亲,在院中隔老远见着,便喊着“舅爷爷”飞奔过去。而我不管怎么努力,却得不着孙子的一丝青睐。

  

  

  冯老哥去世半年后,孙子在院中凡见到须发花白驼背者,仍呼之为“舅爷爷”,飞奔过去,想想都叫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