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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孔子(四)周游列国&叶落归根——国家地理系列之八:“山”东之地(华北、山东)(四、周王朝(五))》
由于“堕三都”失败,鲁定公又被齐国送出的“糖衣炮弹”击中,孔夫子彻底失去了在鲁国发展的机会,带着弟子进行了14年的周游列国,晚年回到鲁国著书立说,73岁与世长辞,儒家的故事并没有因为孔子的去世而终止……
泗水畔的茅庐前,弟子们恸哭如丧父。不少弟子为恩师守墓三年,子贡为孔子守墓六年。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守墓亦如此。
很快,孔门诸子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
无人能料,孔夫子播下的火种,即将在华北平原燃成一场贯穿整个战国时期的思想野火——从齐鲁故地蔓延至三晋山川,最终在暴秦的烈焰中淬炼出不灭的精魂。
七十子星散,儒脉北迁
前479-前400年这个阶段是春秋到战国的转型期,以三家分晋为开始,周室衰微,诸侯相互攻伐,争斗愈演愈烈。各国变法改革,而魏国一枝独秀。
子夏渡河:西河学派的法儒融合
在孔门的众多弟子中,最具战略眼光的当属子夏(卜商)。
他毅然北上黄河,驻足魏国西河地区开坛讲学。“三家分晋”之后,魏国主政的是魏文侯,很是崇尚儒学,拜子夏为师。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子夏在魏国混的是风生水起。
很快,西河之滨,子夏门下汇聚了法家先驱李悝、兵家奇才吴起等一众名士。他一面传授《诗》《书》精义,一面默许弟子将“礼”改造为“法”——李悝的《法经》暗含礼制等级,吴起的军功爵制藏着“正名”逻辑。
齐鲁仁学与三晋功利在此悄然化合,为百年后荀子“礼法并施”埋下伏笔。
曾子守鲁:孝道扎根东夷故地
当子夏在黄河以北开枝散叶,曾参却坚守曲阜旧壤。
曾子是夏禹的后代,在颜回早逝之后成为孔子的主要继承人,特别是孔子过世后,子游、子张认为其面貌很像孔子,要把有若当孔子来事奉,曾参拒绝说:“这样做不可。老师的德行像长江的水洗过,像秋天的阳光晒过,清净洁白,无以复加,怎么只求面貌像似呢?”(见《孟子·滕文公上》)
曾子在洙泗之畔开馆授徒,除了创作了我们熟知的《大学》之外,他将孔子“仁”学淬炼为“孝道”利器——作《孝经》,以孝为仁之本,化夷俗为周礼。
稷下星火:孟子荀子的双峰对峙
战国中期,以秦齐争霸,合纵连横为主题,而在华北山东这片区域,当然要看齐国。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的是“稷下学宫”(“稷”是齐国国都临淄城(今山东省淄博市)一处城门的名称,“稷下”即齐都临淄城的稷门附近),它是世界上最早的官办高等学府,也是中国最早的社会科学院、政府智库,始建于齐桓公(请不要与春秋五霸之一搞混)田午时期(前400年–前357年)。
强大的诸侯国,都在以开放包容的心态接纳各国的有识之士,齐国就是其中的代表,而“稷下学宫”已成百家熔炉:百家士子“不治而议论”,而儒家双璧在此闪耀。
孟子:仁政理想的殉道者
孔子去世后,其孙孔伋(子思)这一脉,出了一位杰出弟子——孟轲,并最终成为儒门仅次于创始人孔子的“亚圣”,而且他的整个人生经历和孔子极其相似。
父逝母教的命运开局
孟子生于邹国没落贵族之家(姬姓孟孙氏后裔,从鲁国搬来的),三岁丧父,与母仉氏相依为命,人生开局几乎复刻孔子。
不过,虽然家贫如洗,但孟子得遇史上最强“教育规划师”——孟母。
先是“孟母三迁”:从小为了他的学业,孟母三次搬家,从墓地到市集,最终锚定学宫旁;
再来“断机教子”:一天,小孟童鞋高高兴兴地逃学归家,孟母知道后剪断织机上即将织成的布匹,告诉他废学如同断织将前功尽弃,从此斩断逃学之念。
从子思门生到思想爆破
要说孟母的眼光那是真毒!
最后一次搬家,直接搞了一套“学区房”!就住在子思当年在邹国创办的学宫——子思书院边上,于是十五岁的小孟童鞋近水楼台,直接拜入子思门人座下,深研六经。
在随后二十几年的岁月中,孟子并不是简单复刻儒家经典,而是在礼崩乐坏的时代熔炉中,他将孔子“仁学”进行了系统升级,锻造成两把思想利刃:
人性论爆破:“性善论”首提四端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直指人性本具向善基因;
政治学重构:胚胎期的“民贵君轻”理念已现锋芒,埋下颠覆君权神圣性的惊雷;
周游列国与著书立说
在邹国当了一段时间的小官后,孟子45岁开始了他的周游列国之旅,携弟子穿越齐、宋、滕、魏等多国,在诸侯富国强兵的狂热中执拗推行“仁政”实验:
齐威王/宣王时期:两度入齐,任’卿’职,宣讲’保民而王”制民之产’;
梁惠王:提出’仁义至上,何必言利’,批判诸侯争霸;
滕文公:推行’井田制”什一税’试验,因国力弱小未果。

结果,只能是一声叹息了。
听听伟大的太史公如何评价:“当世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天下方务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孟子这数十年倔强地奔走在各诸侯国之间,政治实践虽无突破,但几次路过齐国,在稷下学宫与诸子百家的辩论,却在华夏文坛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记录:
62岁归邹国,与弟子万章等铸就《孟子》七篇:
3.5万字雄文开创儒家散文巅峰,将游说失败案例转化为不朽辩论文本,如《鱼我所欲也》成义利之辨永恒坐标!
当前289年,孟子走完他83年的一生时,儒家文化得到了升华,战国的各诸侯国之间的争斗却变得愈演愈烈。
荀子:经世之学的锻造者
前313年,“亚圣”孟子已经到了耳顺之年,儒家经过曾子,子思等数代的“纵向”发展,在“内圣”的方向已经日臻完善。
但可惜的是,从孔子到孟子的学说都是“叫好不叫座”,与战国时期诸侯争霸的时代背景不符,难于被各国接受。如果一味再在这个方向狂奔,儒家注定错过即将到来的时代浪潮而被历史淘汰。
就在这一时刻,上天给儒家送来了“后圣”荀况,帮助儒家完成了“横向”的扩充,真正实现了“内圣外王”的蜕变,使得儒学有了帝王学的基因。
神奇的15岁
荀家是赵国的没落贵族,但显然败落得并没有孔家和孟家那么彻底,小荀童鞋儿时就能接触并通读各派典籍。
说也有趣,儒家这三位圣者出身相似,而且15岁这个年纪在他们那里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15岁的孔子,走出荒僻的乡村,认祖归宗,初次接触贵族文化世界;
15岁的孟子,跟着英明的母亲三次搬家,从墓地,到集市,最后到学宫旁边住上学区房,开始拜名师学习;
15岁的荀子,在赵国已经完成基础教育,孤身一人“出国留学”到了齐国的稷下学宫,开始书写他的传奇;
稷下学宫的学术领袖
在齐国的稷下学宫,荀子以博学雄辩崭露头角。他三度出任“祭酒”(学宫之长),被尊为“最为老师”。
面对孟子后学倡“性善”、道家言“无为”、法家崇“刑名”,荀子以儒家为本位展开批判性吸收:
破门户之见:虽以孔子继承者自居(“上法舜禹,下法仲尼”),却公开批驳十二子学说(包括孟子);
这段经历塑造了荀学的独特基因:以儒学为体,以百家为用,成为先秦思想的集大成者。
晚年在兰陵退休的时候,更是潜心著成《荀子》三十二篇,流传千古。
他的“性恶论”并非反儒学,而是强调后天教化(伪)的必要性:“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
他强调“礼法并施”,将儒家“礼治”与法家“法治”结合,一下为儒学在治国理念的实践化方向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荀子·劝学》)
“天人之分”与“制天命”,将入世精神写入儒家的基因,将儒家“重人事”传统推向极致。
周游列国与政治实践
荀子一生辗转齐、秦、赵、楚,力图将学术理想付诸治国实践:
入秦议政:突破“儒者不入秦”传统,盛赞秦国“百姓朴、百吏肃然”,却犀利指出其“殆无儒”之弊,建议礼法并施;
赵国议兵:与名将临武君辩论,提出“用兵之本在壹民”,强调民心向背决定战争胜负;
治楚兰陵:任兰陵令十八年,推行“礼法兼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广设学堂,使兰陵“吏清民富”,成为儒家治世的现实样板。
看得出来,荀子的周游列国,比起他的儒门前辈来轻松了不少。
他的弟子,李斯、韩非等更是深度参与到了战国末期轰轰烈烈的大争之世中,成就了一番伟业。
结语:山河为脉,儒骨成峰
当李斯助秦始皇扫平六国时,兰陵的竹简上正刻写着《成相篇》——那是儒家对集权时代最早的预警。
公元前213年,咸阳焚书的浓烟蔽日,无数珍贵先秦文献就此绝迹。
孔子八世孙孔鲋(孔甲)将《尚书》《礼记》《论语》《孝经》等儒家经典藏入孔宅夹壁墙中,保留了部分文脉。
公元前209年(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后,孔鲋投奔起义军,并在陈县(今河南淮阳)战死。
从子夏渡黄河到荀子别兰陵,从孟子斥齐宫到孔甲藏经壁,儒家在华北完成了一场史诗级的地域嬗变:
地理维度:沿“曲阜—西河—临淄—邯郸—兰陵”轴线,儒脉与法、道、兵家碰撞融合;
精神维度:从理想主义的“仁政”到现实主义的“礼法”,最终淬炼出“德主刑辅”的汉儒精髓;
历史伏笔:秦火中幸存的齐鲁儒生,将成为汉初“过秦论”的旗手,推动儒家从民间学派升格为帝国灵魂。
当秦始皇的铜车马碾过邯郸古道时,他不会想到:那些被他活埋的儒生、焚毁的竹简,早已将精魂渗入华北黄土。齐鲁大地的每一次季风吹拂,都在低吟孔子的预言——
“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孟子·离娄上》)
注:封面图画&文中插图来自插画大师@Ser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