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2022-03-08 10:30·尔安说史已故
我的父亲沈锡璋(1917–2012),广西贵县(贵港市)城厢人,是民国时期贵县两任县长沈钟岳(民主爱国人士,与中共有过密切友好合作)的小儿子。他的胞兄沈锡瑚,是中共早期地下党员,在香港文坛上曾崭露头角,因病在日本英年早逝后,父亲成了沈公钟岳的唯一嫡传子辈。
笔者(左)兄弟与父亲(中)在广州
父亲自幼天资聪颖,记忆力超群。中学阶段他积极主动,向沈公馆隔壁天主教神父楼的外国神父学习外语,为日后精通英语、也通晓法、德等语言,奠定了基础(参考头条《我的父亲沈锡璋,外语出类拔萃有何玄机》文章)。
父亲(左)年轻时与他二哥锡琳(右)合照
1942年父亲从中山大学毕业后,在广西梧州电厂当技术员,同时10月与母亲成婚。两年之后,日军侵占家乡贵县县城,母亲随家人到乡下避难,12月笔者在荒郊中出生。父亲时任抗战军事要塞丹竹机场技术员,抗战胜利后又任过教师、工务员、台湾美军译述员等职。
父亲(左)临近解放时曾在台湾工作
解放前夜,他毅然从台湾返回祖国大陆,参加新中国建设,考取进入广州市头糖厂任技术员,无奈于“三反”运动中蒙受冤案,给扣上“台湾特务、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强迫监督劳动改造……。
父亲在平南新桥农场1958年改造期满,留场工作成为新人,固定有月薪收入。1960年代初我学习中医时,曾到农场探望过他,父子俩到邻近餐饮店饱餐一顿(当时叫“放卫星”),还上平南街逛了书店,等,记忆犹新……。
父女合照
在贵县,尽管我中医针灸学业有成,但因当时“极左”寒流的侵扰,无缘出师安排工作。1965年9月,我响应政府号召,插队到贵县石卡西山当农民。
笔者(左)、饶忠蕴(中)是同组插队家友,与张勉德同学分别留影
第一宗是婚姻大事:父亲为我张罗的第一宗大事,时间约在1969年。当时我脚底下的弟弟已在“文革”中失踪,父亲出于爱子的天性,开始担心起我成家之事来。记得他给我寄来了一封长信,说他替我物识有一女子,是他朋友介绍的,已有一段时间了,经他观察,身体、文化、人品等条件还算可以。他在信中附寄有一张该女子的半身照片,还说了一些希望我认真考虑之类的话。

“文革”初期,我们也曾热情参与
我知道父亲的本意是好的。但我下乡前已认识有女友,后来又一齐插队编在同一个组,且知青小组散伙后,同吃同煲,相互照应,支持鼓励,已没有另择她人的打算了。因此我回信告诉父亲,说这些事情不用他操心了,我自己会解决的。女子照片我也退了回去,以免耽误别人的青春……。
我插队时的同组农友,姜琳(后排右1)后来与我变成了终生伴侣
父亲于1979年脱掉帽子,重获政治新生后,应聘到广西农学院任英语教师,后于1981年申请到美国探亲,与久别多年的姐妹(笔者姑妈)亲人团聚(参考头条《沈锡璋,40多年前广西农学院鲜为人知的从教轶事》等文章)。同在1979年底,笔者经历10年下乡、5年初中民办教师的锤炼后,被安排到玉林地区医学研究所工作,且事业逐渐进步。1987年,笔者到广州代理操办父亲的冤案彻底平反事宜,他终获恢复公职,计算连续工龄,并同时办理了退休。
父亲退休证件之一,广东市头糖厂后改制为永大集团
第二宗是出国留学:事隔不久,身在海外的父亲,又再次为我操心起“留学”之事来。为此,他给我专门连续写来两封信,详细分析、告知了相关问题,望子成龙之意,溢于字里行间。由于父亲的信字迹略显潦草,笔者将信的内容摘抄如下。
安儿知悉:
今天接2月26日,你返到玉林后发来的信,内有近照一张,及附来居住房屋的平面图,但未说及你们住哪一层?
(一)由你来信,知道我们汇的100美元,尚未收到款,我这100……。
父亲来信谈的开头部分
(三)2月16日我寄你一信,19日同时寄你、良一信。在给尔良的信中,详细提到关于回收房屋的意见和步骤;在给你的信中,是提出关于保送你留学日本的意见,为恐此信未到,今补述如下:(A)你七姑有朋友在日本(严小姐的弟弟,元月已和一日本小姐结婚,住大阪)可以为你提供方便。(B)你七姑、十二姑两人可以负担你留学一年或一年半的费用(估计5000美元)与及来回机票。(C)向孙老师儿子小唐速查赴日的一切手续, 与及入学手续。(D)如果能通过严先生在日本有人供给食宿最好,否则,你七姑也决意全部负担,经济上不必顾虑。我们希望能在暑假期间到日本,秋季入学。(E)当你留学期间,我每月供给你家庭用费120元人民币,免除你后顾之忧。(F)此行是广开眼界,取得资历,一些枝节问题可以不必考虑,要下决心抓紧机会。意见如何,盼速复。
父亲来信谈留学
信中提到的“尔良”为笔者胞弟,“回收房屋”是指当时正在协商的落实侨房政策问题(后来已解决)。关于“留学日本”的意见,是再次补述。其中提到的七姑、十二姑、严小姐、严先生等,均为沈家海外亲友;孙老师是玉林师专的英语老师(参考头条《广西玉林师专孙玉芸老师,与笔者父亲的后半生情谊》文章),其儿子小唐刚从日本留学归国不久。从自费留学的角度来说,对经费等问题的考虑颇具周详。并叮嘱笔者要下决心,抓紧机会,盼“速复”。
家人亲友在美国合照, 左起:笔者十二姑、父亲、曾传强(国家女乒主教练,孙老师女婿)、七姑
确实,1980年代后期起,国内有一股出国热潮,谋取学历,海外镀金,为不少人所向往。尤其是自费出国,广开眼界,深造学问,将来报效祖国者,也无可厚非。然而,留学对我来说没有太多的诱惑。因为我觉得,从贵县来到玉林后,我一直获得党和政府的重点培养使用,各种业务(包括医学、外语、电脑等)水平稳步提升,已经有目共睹。
而且我以中医为主,日本的中医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博大精深中医的根基主要在中国,何必为了所谓的“学历”,委身到日本去“留学”呢。因此,我随即复函对父亲及各亲友的关心,表示感谢及婉拒,并自信日后,在国内会勇创佳绩,为先人争光的。
果不其然,自信才能自强,不去日本留学“混文凭”,我在国内中医药界也同样有相应的声誉与地位,我担任过广西中医、针灸两个全区性学会的理事。针灸方面获取的成果,日本东洋学术出版社也曾专门发信,联系商洽论文合作出版事宜。
可怜天下父母心!父亲两次为我操心的人生大事,我都没有顺从。如果其中某项实施,可能又是另一番人生境况了!但世间是没有“如果”之事发生的,一旦作出抉择,就必须无怨无悔。父母亲2005年起从国外回到广州定居,笔者夫妇贴身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晚辈不时前来探望,享尽天伦之乐。
父母亲与笔者的全家照
父母亲与笔者等家人照
尽管媳妇不是父亲亲自挑选的,但他们相处等相当融洽,甚至有些轶事,父亲只对姜琳说,在我面前反而很少提及。……父亲于2011年冬至摔了一跤,但他以极坚强的意志与病痛抗争。期间,春节前姜琳为他理发,亲友的探望鼓励,我们一起陪伴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春节前姜琳为父亲理发、洗头
95岁的父亲,摔跤后坚持恢复功能锻炼
2017年是父亲的百岁诞辰,我曾计划编写一本书交出版社出版作为纪念。不料书编得一半,姜琳因交通意外,肘部骨折住院,我日夜承担了主要的护理及家务;且交通事故的鉴定、责任理赔等手续,诸多繁琐,笔者的书无法继续编写下去,唯有草草收场。
复杂的海外关系,一度被视为与“敌特”有关,让人噤若寒蝉;后来又戏剧般地反转,人们羡慕地称为“南风窗”。笔者一生,自信从容,吃过海外关系莫须有的苦,也尝过“南风窗”带来的甜。虽然人生大事不顺从父亲的安排,但最终的结局也没有让祖宗蒙羞,也许这就是“命”吧。不知道友友们有什么想说的呢?谢谢阅读,敬请留言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