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中国 · 贡嘎

# 行前

晚上九点四十分,当行前说明会的时间由九点推迟到十点,同住的室友还未出现,老杨和小花一行却已返程。

留我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这短暂的二十分钟,漫长得让我无所适从。距离上一次长途旅行,已经过去三年。比起之前明确的目标感,比如墨脱或者乞力马扎罗,抵达目的地和登顶是我唯一的目的。眼下我误以为是徒步路线的摄影行程,以及国庆同一个组织者让人有些失望的户外之旅,让我失去了期待之喜,只剩下空荡荡的疏离感。

领队追山是个年轻面孔的男孩,口气欢快,显得稚嫩,第二天聊天时发现,他不过22岁。修罗则带着一副与名字匹配的框架眼镜,阅历都写在脸上。曾在雅安读书,川藏线跑了无数回,两个人都是游侠客负责四川的产品经理。然而这场为了签合同而一度更改时间召开的说明会,出席的两位领队都没有带签字笔,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直到行程的最后一天,也仍然没有完成签署。

# 启程

沿着成雅高速一路向西,阴沉沉的天气,偶有隧道和盘山路。沿途的山脉只看得见轮廓,彷佛氤氲的水墨。等到进入泸定地界,天才逐渐亮起来,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

司机在路边加油,四个女生结伴去附近的农家借厕所,房屋临着大渡河,我站在三楼露台,看着碧色的河水随着风摇曳起舞。

从成都出发四个小时,午饭后换乘7座小车盘山而上,40分钟后抵达华尖山;再次换乘2人一辆的四驱山地摩托,一路从海拔2600m到3350m,沿山的路面是黄泥混着碎石,我紧抱着司机的腰,同时要用左右脚不断抵住脚踏板控制自己不被摇下车去。临近山顶的地方,视野更好,黄绿相间的高山草甸层层叠叠,树间的积雪不化,空气更加湿润。路面从干燥变到泥泞积水,雾气弥漫整座山,直到张哥客栈的脚下。单程40分钟,150块/人,明日返程同样需要,当然也可以徒步下去,只是摄影之旅的大家都带着沉重的设备,都不愿意走路。

不同蓝色的长方形小房子散落在雾气中,像是一个个大小不等的集装箱。张哥客栈在最高处,我们踏着石板和泥巴爬上去,约150米。抵达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三脚架立在观景台的最佳角度,只等云雾散去。

张哥客栈进门处烧着炉子,已经坐着几个大叔烤火。掀开帘子进去是两排通铺,差不多可以容纳20人。再向里走,是隔断出来的若干狭窄双人间,是通铺隔断出来的,只有一人宽的过道。因为是淡季,我们得到了免费升级的机会。

刚放好行李,老板娘问我们能不能吃辣,她要为我们准备晚餐,是当地特色的土豆烧鸡。已经住了两晚的大哥听到我们对晚餐向往不已,叹口气说:“土豆烧鸡,永远的土豆烧鸡”。他们已经住了两晚,还没有等到雾散见山的好天气。

云层太厚,风把雾气吹来吹去,偶尔能看到我们上来的路,贡嘎和太阳一起躲在云层后面不得见。于是从三点抵达开始,便无事可做。我们在露台坐了一会便转移到火炉处围坐烤火,闲聊等待晚餐。火炉的热度并不强,外门没有关,担心一氧化碳中毒。微弱的木头燃烧根本抵御不了山中渐深的冷气。

我没有准备相机,除了必备的衣物食品,只多带了一本书。娜恩·谢泼德在《活山》中写道:“在山中的某些时刻,空间与心灵能够彼此渗透,直到双方的性质皆因此改变。”

大家在讨论云图,预判明日天气,分享往期拍摄的雪山大片和视频,聊起过往旅行经验和计划。

张哥客栈作为华尖山方圆十里内条件最好视野最好的客栈,每个晚上供电四个小时,并提供电热毯,只是室外的旱厕在狗窝旁边,泥泞的下坡让人望而怯步。6点刚过,灯忽然亮起来。我们一窝蜂奔进房间打开电热毯,下一秒老板娘喊起:“开饭啦”。大家如作鸟兽散,冲进餐厅。六菜一汤,除了一道盆芋儿鸡,其他的菜品都一式两份,量足味佳,一口软糯的土豆入口,身心愉悦。

餐后不过7点,我看着天气预报气温才4摄氏度,但因为山顶湿气太重,体感温度低了许多。外面微雨,据说晚上有雪。眼看着无望拍摄星空,另外一行人收起外面的三脚架,张罗着8点入睡,明早5点起床外出继续拍摄。

我在炉边短暂停留,还是决定回到“房间”,感受电热毯的温暖。当我躺下开始看书,隔壁餐厅却传来DJ舞曲,大爷们high起来了。

多年徒步让我意识到,30+的青年人普遍体力最差。当50+的大爷大妈冲在队伍前列,只留下外放音箱的余音缭绕,而20+的弟弟妹妹即便没有登山鞋等专业装备,依旧健步如飞,青春活力。只有我们,体力和心力都处在低谷。

# 山谷好眠

昨夜的电热毯睡得好眠,从晚上8点到早上6点,靠着木质隔板可以听到隔壁男同伴的呼噜声,偶有老友入梦,但也觉得温暖。

6点钟的山谷依旧朦胧一片,昨夜有雪,栏杆和风马旗上都有未化的雪花。男人们在门外观察月相和云层,老板娘说今天若能看到,便有云海,但霁雪初晴后的几天,才是最佳观景期。

等待日出的众人万象:大叔们在露台上迎着风等待第一缕晨光,时不时地高喊:“出来了出来了”。我坐在炉边的桌子听着门外的呼喊声,有种“狼来了”的错觉。还有一部分人还在睡觉,不愿起床。

旁边的大叔开启无人机第一飞,在上升200米后看到了云层之上的贡嘎。其他同伴纷纷动作,追山本想爬到后山更高的地方,结果刚走出20米就被泥泞的道路劝阻返航,决定在平台起飞,我轻徒步的愿望也因此夭折。8点半的时候。一阵风吹散了雾气,看到早晨走在前面的广东夫妻已经抵达山顶。

山谷中还是白茫茫,山后逐渐有橙色光芒,日已东升但光还未穿透云层。追山的无人机拍到了很美的风景,下落时却遭遇乌龙。我们眼看着飞机摇摇晃晃从云层落下,大庆哥一边操作手柄一边伸手去接,眼看着就要碰到,隔壁一个大哥冲出来说:“哎你干嘛,这是我的。”我们哄然大笑。此刻天已大亮。

老板娘喊我们吃早饭,一碗热粥入口,瞬间温暖。忽然外面又有呼声,出来啦!蜂拥而出看到南方雪山初露。从8点半开始,云层散开日光洒到露台上,远处的景象互相独立又彼此交融,视线所及之处,120度无死角的壮丽雪山,左侧和右侧更靠近我们的地方,是青绿色绵延的山脉。最上方的雪山,青白相间,山腰上能明显看到雪花和青山交错的痕迹,像是山峰留下的眼泪。下一层的云海很厚,像是通过飞机窗口看到的那样,但此刻更近,看到云随着风飘飘摇摇,填满山间的每个角落。云层之下若隐若现的高山草甸和长方形的客栈。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露台脚下的高山杜鹃之上,还覆盖着皑皑雪花。

应验了老板娘昨日预判的好天气,她也格外欣喜自豪,笑着说华尖山欣赏贡嘎的角度要好过牛背山,她这个观景平台的位置也是询问了24位摄影师的建议后和张哥一起搭建的。山下的也散落着几个小房子,但都在云海的高度,显然角度不如这里。

十点半的阳光正暖,我们收拾行囊准备下山。太阳晒过的山谷雪已经融化,沿着湿哒哒地混合着雪水和碎石的小路下行,眼前景色开阔,云海忽近忽远但彷佛触手可及。

贡嘎和中山峰都在眼前,乘坐张哥的四驱车一路下车,前方是皑皑雪山和云海,身侧是清晰可见的山谷草甸,山路蜿蜒环山,泥巴路早已压出了车辙的深深沟壑,每一次转弯的时刻,在张哥飞驰的车速之下,总是有些担忧会不会就此翻下山谷。

在山上看到的灰色山脉,靠近了才发现是层层叠叠的柏树和落叶松,因为光照的影响,一侧山呈深绿色,另一侧则是浅绿浅黄到深黄色渐变。等到出山的时候,才看到另外一侧是红绿相间,像油画一般。

到了古潼京停车场,张哥开着小车一路环山而下带我们回到镇上,吃了一碗牛肉粉继续上路,进入康定地界。作为甘孜州的首府,康定除了那首“康定溜溜的歌”,这里也是茶马古道的重镇。

在前往塔公镇的路上,全程高速,海拔上升到4000m以上,植被减少,两侧高山巍峨,视野辽阔,途径康定机场,正好可以看到贡嘎雪山的正面,是一个三角形。明日我们会再次经过,拍摄飞机飞过雪山的画面。

机场旁边的斯丁错,是一个很小的高山湖泊,无法拍到雪山倒影,但却映衬着前方山脉很可爱,队友们都直奔雪山,只有我沿着下坡走到湖边,驻足欣赏,拍下一张湖山一色的倒影。

抵达塔公草原的时候日光已经消失在这片山谷,温度骤降。我无意去草原拍摄日落洒在木雅金顶上的瞬间,买了水果和其他同伴先行前往酒店。傍晚热腾腾的牦牛肉火锅,温暖了这座高原小镇的夜晚。

# 菩萨喜欢的地方

我们只在塔公短暂停留,昨晚从塔公草原走到镇上也不过10分钟,沿途偶遇很多藏民骑着马,嗒嗒嗒嗒地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格外悦耳。

一早去塔公寺转转,刚好碰上法会。塔公寺的全名则是“一件如意解脱寺”。广场和正殿两侧都摆满了供奉的鲜花、水果和香。最下面还有一排纸扎的莲花灯。正殿门口挤满了人,有穿着红袍的僧人,也有穿着藏服的当地人。地上有很多银质的水壶,或许放着酥油茶,有人端着馒头之类的面食,也有人拿着水果向殿内移动。听修罗说法会期间僧人会在里面念经很久,都靠这些信徒供养。我们试探着走进去,里面摩肩擦踵,看到左侧有狭窄通道挤满了僧人,他们两排对坐,在念经。正要继续前行,就被一个僧人拦住,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不可参观。

右侧的大雄宝殿倒是没有那么多人,我们掀开棉布门帘走进去,是一个连廊,里面还有一道门,门上贴着“禁止拍照”“入门拖鞋”的字样,我脱了鞋,踏在冰凉的地板上,原地跺了跺脚,抬头便看见一尊释迦摩尼佛像,和挂在墙上的八斯巴法王留下的足印。修罗介绍,当年大唐文成公主与藏王松赞干布联姻,文成公主一行进藏时,途经塔公地区,运送释迦牟尼佛像的车碾无法行进,佛像亲自开口说很喜欢这片美丽的地方而不愿意前行。但是此珍贵的释迦牟尼佛十二岁等身像(现供奉于拉萨大昭寺)乃唐太宗所赠,必须前往拉萨。文成公主决定复制一尊佛像,并在原地建起一座庙宇供奉,原佛像才启行去拉萨。塔公,藏语意为“菩萨喜欢的地方”因此得名。

沿着佛像绕到后面,看到墙边放置了很多白色的水碗,修罗说,这些水碗包括佛像前往供奉的铜碗,在藏语中称其为曲丁,七个配成一套称七种供养,排列顺序分别为水、水、 花、香、灯、茶、饭。

从塔公寺出来便直接上路前往康定机场,等待10点50分航班飞过雪山的瞬间。我留在车上没有下去,从远处看着他们在机场附近的草坡等了一个小时,只为那起飞的10秒钟。但最终因为角度原因,并没有拍到想要的画面。很多摄影大片都需要耐心和运气,就像在华尖山住了几个晚上只为云开,或是在某个山坡等待日落余晖洒下来,我有时候会怀疑那么多等待和辛苦是否值得,或许他们也因此错过了此刻的其他风景和故事。

我在车上和司机聊天,谢师傅在川藏青藏线行走多年,在方向盘上铺开西部自驾地图,用手指着他曾走过的路线和让他印象深刻地方。说起昌都的孜珠寺,被誉为天空之城般坐落在海拔4800米险峻的孜珠高山上,藏语有“六个山头的山峰”之意。他一路开车上去,觉得巍峨壮丽,赞叹那些曾经用手搬肩扛,一块一块垒起这座寺庙的僧人们。

还有十多年前的党岭,那时还没有通公路,开着越野车仍然会挂到地盘,短短70公里的路要开5个小时,一方面是路太难走,另一方面是景色太美,不停驻足停留拍照。村里的客栈餐厅都由村长一人负责,连派出所都无法干预,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那会儿游人还没有那么多,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但风景让人流连忘返。

本来今晚要在曲莫贡露营,师傅说他要住山下酒店,还有暖气。被前几晚冻到的我们集体起义,一致决定今晚不露营,在新都桥附近住下。

国庆刚刚完成升级装修的唐古特酒店,不仅拥有干净宽敞的客房,暖气、干湿分离的卫生间,还拥有摆放着榻榻米和茶桌的宽大落地窗(缺点:隔音差,景观差,走廊装修味道重)。坐在午后两点钟的窗前,阳光晒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从华尖山就一直挂在身上的湿冷空气终于消散。一杯挂耳,配上水果小食,此刻的心情不像是在海拔3000米的川西小镇,而是望平街的河畔咖啡厅。

午后迎着阳光一路出发,海拔逐渐升高,两侧景观又变成壮阔的高山和连绵的草地,还有山坡上,草地上,以及横在路边晒太阳的藏牦牛们。

盘山路绕着一圈又一圈,雅拉雪山和贡嘎逐渐明朗,山脚下的一切都变得很小,两侧的群山像荒漠戈壁一般绵延到看不见的远方,经过正在翻修的曲莫贡巴(曲木寺,距今668年历史)一路抵达山顶星空营地,今晚领队追山和修罗的仍然会在此地露营,这是一片360度开阔的观景台,没有光污染,非常适合拍摄星空。四周环绕着雅拉,笔架峰,海子山,中山峰,贡嘎等多座雪山。不过雅拉是背面,没有雪线,并不好看。

其中一片空地已被承包翻修成了星空营地,几顶白色的尖顶帐篷,提供床和睡袋,在海拔4200m的高原,堪比非洲草原的奢华配置。搭配厕所餐厅等配套,虽然还未供电,但看到工人正在搭建玻璃房,想必日后会更加舒服。

看山,见自己 | 探索贡嘎行记

听说这片地花费15万每年的租金,其他人如果在周边露营,一顶帐篷100元/晚,但可以使用其公共设施。

山顶还有两架秋千,一架对着雅拉,一架正对贡嘎。面朝雪山,荡在秋千上。脚下是连绵的高山杜鹃和草甸,远处的马路形成雪山的绝佳前景,刚好驶过一台红色越野一骑绝尘,如履平地,引起一阵欢呼。在远处是波澜起伏的如沙漠般蜿蜒的远山,雪山就在群山之后。随着秋千起伏,仿佛自己就荡到贡嘎山顶的那片云之上。

日落的预测时间是18:19分,秋千前早已架起一排三脚架,等待夕阳洒在戈壁上,日照金山的时刻。此刻体感温度零下3度,身体一寸一寸地冷下来,手指僵硬。太阳从贡嘎右侧渐渐落下,左侧的远山却呈现出粉蓝色的奇妙光晕,听摄影师朋友科普,下面蓝色的是地影,上面一层粉色是维纳斯带。

当太阳完全消失在山谷中,我们转身下山,留下追山和修罗在山上享受静谧的夜晚。

# 自然醒的快乐

晨起无事,重新查看和贡嘎相关的资料。贡嘎山在藏语中称Minya Konka,所以也翻译成木雅贡嘎,Minya同时也指生活在贡嘎山区的康巴族群,称“木雅人”。

自从进入康定地界,路边的民居颇有特色,皆由石头建成,所用工艺“木雅石砌”已被列入四川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第一次在塔公街头看到石头房子,总觉得很像拉萨街头的藏式风格。看到贡嘎官方介绍后豁然开朗。“木雅紧邻川藏古道上茶马重镇康定,文化交流使东部木雅人汉化。至18世纪,汉式坡顶造型开始改变西部木雅人的碉楼式传统建筑。木雅之地很多重要的寺庙为萨迦派所创立。萨迦派的家族传承方式使寺庙变了“家”,又把家变成了“寺庙”。因此,木雅人有了民居和庙宇相结合的、汉藏建筑风格相融合的独特建筑形式。”

酒店旁边就是木雅白塔,塔前石碑上是前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题写的“见成塔”。地藏云“若论佛法,一切见成。”意指佛法在万事万物之中,也在当下的一念之间,想必这也是藏民每日绕塔转经的意义所在。在白塔墙边看到很多小石子排列,领队说也是祈福之意。翻到一个学者的在康定调研转经的结论:“人们一面顺时针快速绕转,一面在口中念诵经文。此时,他们不仅避免与人闲聊,同时也尽量不去想世俗生活中的琐事。…白塔转经的人们也通过身体——体态、动作和移动本身——来获得相互理解与默契。”我倒觉得这和爬山很像,走在山中,无需多言,也是和大山的交流和理解。

从新都桥到甲根坝路程很近,1小时车程,路况相对平缓,沿途还可以欣赏到秋末的风景。山坡上满山金黄色的落叶松和青柏,路边的藏族阿婆看到我们停在门口,过来搭话。三层高的木雅民居建在山前,面对马路,最底层隐藏在院子里,左右两侧各有两栋房子,中间院子则摆着两个谷仓。大门前圈起大片牧场,远处是群山,牦牛们散落在山谷各处晒太阳。

甲根坝并没有新都桥出名,坐落在山峦河谷之间,除了迷人秋色之外,这里也是木雅藏族的聚居地,被很多人称为川西世外桃源。今年5月人为原因导致雅哈附近的钙华滩被人为破坏,雅哈垭口、子梅垭口、冷嘎措宣布关闭2年4个月,甲根坝作为贡嘎西坡的必经之路,也因此也少了很多关注和流量。

抵达玩家客栈的时候,领队问起为什么墙壁上的摄影大片都不见了。老板说我们是今年的最后一批客人,如果不是为了等我们,客栈在10月底便冬歇,直到明年四月才重新营业。

客栈由两栋木雅民居组成,前台所在的那栋有很大的客厅兼餐厅,有一个大大的壁炉。门口的招牌上还写着“拿铁、卡布奇诺咖啡30/杯”,可惜老板说此刻已经不提供了。我们住在另一栋的二楼,有一个狭窄的露台正对着河谷风光,午后大家齐齐坐在露台上晒太阳,等待稍后换乘小车前往“雪仁布垭口”拍摄日落。

雪仁布垭口拥有和雅拉垭口同样的观景视角,我们在村长家见证了藏式豪宅之后,搭乘“神车”五菱宏光沿着山腰盘旋约8公里,只容一车通过的山路还算平坦,藏族小哥开车很稳,快到山顶的时候还指着路边的积雪给我看。等到视野变得开阔,雪山闪现在我们的视线中,车子停在第一道垭口。前往的路被木头拦住,只能步行。我们沿着高山草甸爬了半小时,终于抵达更加开阔的雪仁布垭口,贡嘎躲在云层之下,距离我们只有一道深深的峡谷。

躺在草坪上,任由阳光照在脸上,风顺着山谷吹上来,吹散那片云。此刻没有大雨,却让我想到《理智与情感》中凯特温斯莱特在山坡上念十四行诗的瞬间。

在山中很容易辨别方向,没有光污染没有高楼障目,我们自北方茂盛丛林处上山,东侧的雅拉雪山呈现另一番视角,看起来离我们更远一些;南方则林立着一排雪山,贡嘎主峰躲在云海里,直到太阳落下云海变成粉色才现身。而西方的落日余晖则是暖橘色,像是果汁的颜色。待日光消失在远山中,东方自雅拉雪山起,逐渐呈现出地影的淡蓝色和维纳斯光带粉色光晕,一直延伸到南方远山和云朵;等到我们下山的时候,东南方已成一片蓝色,照得整座山谷都亮了起来,却没有盖住星星的光芒。我们趁着夜色下山,虚虚实实地踏着车辙和草堆,直到看到等待的车灯。

玩家客栈是拍摄星空的好地方,在二楼平台便可以拍到绝佳景色;老板在客栈装修上也格外用心,房间内插座充足,为摄影师解决了充电问题。

# 露营 Or?

清晨从玩家客栈出发的时候,老板已经把客厅里的桌椅叠起来放在角落里,前台后面的置物架上只有空荡荡的两瓶矿泉水和两瓶精酿啤酒。

昨日抵达时就发现二楼露台的廊灯配色很漂亮,虽然也是藏地常见的红黄蓝绿白五色,却让我觉得新颖。这五种颜色是藏族原始宗教——“苯教”中代表五种本源的象征色,黄色代表土地,红色代表火,绿色代表绿水,蓝色代表蓝天,白色代表白云。

昨日雪仁布垭口大家觉得并没有很冷,让大家对于今日的露营也充满期待。我们分装了睡袋和食物,乘车约40分钟抵达休罗村,帅气的藏族小哥哥桑珠在桥头热情地打招呼,瞬间把我从晕车的不适中解救出来。桑珠和另一个小哥哥木雅扎巴开两辆小车一路引导我们继续盘行,直到抵达一个藏式民居前。

踏着厚而陡峭的台阶走上二楼,是桑珠家的客厅。进门左侧是一排直达屋顶的置物架,从上到下一共四排,分别摆满了金银器具,包括碗、盘子,壶和储物罐,最下面是柜子和隔板,用来放置暖水壶。桑珠介绍说这些器具平时用来招待客人,不用的时候就擦洗干净放在上面作为摆件。

客厅的火炉烧得很热,房间摆着水壶和一个银质宽口罐,用来煮水。桑珠汉语说得很好,和家里人说木雅藏语,这是没有文字传承的藏族方言,只在贡嘎山周围使用。

本来以为午餐是简单的面条,没想到准备了野猪炖萝卜和清爽的蔬菜,酥油茶也和奶茶一样醇厚,很好喝。桑珠说野猪是前段时间从山坡上掉下来的,算是把自己作为贡品奉献给了村民。

抵达下赤村后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等到出了桑珠家便完全没有信号和网络了。从桑珠家出发继续盘行约8公里,经过的村口都设起路障,用木头手动限高,只容7座以下小车通过。我们停在木雅扎巴色家里,因为前方山路变窄,汽车无法通行,需要换乘2轮摩托车上山,约1小时方可抵达。

因为只有四辆摩托车,需要分批前往,我和其他几位同伴便坐在扎巴家的客厅休息,相较桑珠家这里整体略为简陋,但格局大致一样,同样的置物架和火炉,连沙发的位置都一样,想必也是藏族的传统。扎巴妈妈非常热情,准备了热水和早上刚做好的奶酪,只是语言不通,我们两人手舞足蹈地比划了好一会,才明白彼此的意思。奶酪有点像刚刚发酵的面团,阿妈用菜刀挖了几块出来,我尝了一小口,有奶香味,并不算难吃,只是不是很习惯。

在阿妈家里百无聊赖地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摩托车队从山坡绝尘而下。听桑珠说上面的路不好走,且有一段路需要步行。果不其然,开始的路还可以容小车通过,到后面变成小径,只有摩托车可以过去;等待深入山谷,路就变成了只有车辙压过的缝隙,碎石路或是小溪,一路上坡,两侧是灌木丛,一不留神就容易挂到脚。加上身上背着包,身体重心随着颠簸摇摆,双腿和腰部要一直用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要掉下去。

我坐在扎巴的车上,他和我一样瘦弱的身材,很多时候都要靠双脚撑地保持平衡,着实辛苦,而且遇到两侧是悬崖山谷,并不安全。

沿途景致开阔,是一条绝佳的徒步线路。后续如果可以将物资帐篷通过摩托车运上去,游客则徒步感受沿途风景,想必体验更佳。扎巴说此刻已经有些萧条,10月时候秋色正好。这是一片鲜有人知晓的秘境,当地人挖虫草时无意发现,不过听说山下已经开始修路,不知道这片静谧还能保留多久。

摩托车路程约10km,颠簸了近40分钟。随后沿着山脊又走了20分钟,便看到先行同伴们的身影。

此处海拔4500米,上来便是一片无名小湖,观德结湖在山坡之上,沿途多处碎石,不太好走,且湖边路面湿滑,无法扎营。我们选择在小湖边扎营住下,而先到的三个队友则选择跟随摩托车队下撤,放弃露营。

听说观德结湖比冷嘎措大一些,但听说拍摄贡嘎的视角并不那么“正”。修罗说贡嘎脚下有一排海子,大的差不多有七个,就像是供奉在佛前的七种贡品。

临近日落,追山选择上行去观德结湖拍摄落日及星空;其他三人则把三脚架安在小湖对面,等待拍摄雪山倒影。

我返回帐篷里看书,听着溪流从山坡留下的潺潺声。湖泊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呈现山的倒影。谢泼德在书中写着:“湖难以接近,而这正是他的力量来源之一。寂静,乃其题中之意。….某些时候,是为了能够理解孤独的人。”

夜渐深,我们在帐篷边点起篝火,燃烧山中已经风干的柏树,整体呈白色,非常脆弱易燃。我们所在湖边的山坡上,一大半的柏树均已呈风干状态。

坐在篝火旁吃自热火锅,实测在高原地区火锅并没有米饭方便易熟,还会产生多余的垃圾。山谷中的星空很可爱,像是随意泼洒在空中。从观德结湖方向升起一道银河,直到看不见的远方。

湖水已经结冰,但今夜风软,睡袋里很温暖。

# Hiking Fun

早上8点大家陆陆续续地起床,山谷中太阳很暖,湖中中心已经融化,边缘还未解冻,用脚踩上去,在边缘荡起涟漪。

收拾帐篷和行装,吃过简餐之后我一个人先行徒步下车,山谷中安静地只有走路的声音,从露营处沿着摩托车的车辙下行,不会担心迷路。越往下走,树木逐渐旺盛,沿着小溪,望着山谷,远处有牦牛和马匹闲适地晒着太阳。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在山脚处可容小车通过的地方遇到摩托车队下来,又把我带回到扎巴家里。

昨天走在观德结湖边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山的倒影,湖水呈黑色。走到湖边,看到湖仿佛是狭窄的一道弧线。等看到追山的航拍图片,才发现湖水是宝石蓝色,呈泪滴型。从边缘至湖心,颜色从浅绿,蓝绿到靛蓝色的渐变,对比起来,我们露营旁的小湖,确实很小,不足观德结湖的二十分之一。

山上的伙伴陆续下来,时间刚好到了中午。扎巴邀请我们在他家吃饭,准备了酥油包子,奶酪和酥油茶,包子是用酥油和青稞,加上糖制作而成。吃了一个便觉得腻,喝了一碗酥油茶,味道甚好。

告别的时候,桑珠和同伴拿出哈达,挂在我们的脖子上,以扎巴家的房子为背景,拍了一张大合影。

重新回到新都桥瓦泽乡的唐古特酒店,和其他队友汇合前往黑石城,拍摄另一个角度的贡嘎日落。

沿着曾经的318傍山开了许久,干燥的泥巴路随着汽车经过扬起漫天灰尘,像挥之不散的大雾。因为是单车道,我们一路跟在两辆卡车之后,深感“灰石城”的威力。

经过高尔山寺垭口后逐渐变成省道,视线开阔但景色苍凉,没有植被的远山和暗黄色的草甸交叠在一起,随着我们盘旋在山路时铺在眼前。我们开着12座的商务车,无法翻山越岭抵达原定的“大黑石城”,只能返回停在路边,徒步去“小黑石城”。

这本不是一条徒步线路,我们没穿登山鞋也没有带头灯,循着半山腰的路况摸索前进,脚下时不时要绊倒高山杜鹃和枯草,越往上走,碎石增多,风也很大,短短20分钟,却走走停停很是辛苦。

山顶有飞扬的经幡,若干黑石堆和玛尼堆,除此之外只有乱石堆,一不小心还磕破了腿。强风吹得人头痛,目光所及之处的苍凉景象,和那日在曲莫贡垭口十分相似,绵延起伏看不到尽头的远山,蜿蜒的公路和远处的雪山。我看不出不同角度雪山的细微差别,也无法理解雪山爱好者的执念。仅从风景和体验感的角度,黑石城并不值得花费往返3小时专程到访。

# 告别

新都桥并不是一道桥,确是川西之行不可错过的驿站。西班牙语中的Puente(桥)引申含义为连接两个相隔很近的节假日的日子,就如同一座“时间桥”将两个节日连在了一起。而新都桥就彷佛是一道“风景桥”,将川西最美的景色连在一起。

返程前的最后一站是居里寺,是一座黄教寺庙,就在瓦泽乡。原由木雅五学者之一的马色登巴建于燃梯岗,称燃梯寺。后于清初建于居里村,始称居里寺。但让这里闻名的却是贡嘎观景台和天葬台。我并没有早起前往,在酒店吃过早餐,等待返程。

和来时不同,我们翻过折多垭口,一路下行,途径康定城区前往泸定方向,在驶过若干隧道后,不知何时起气候大变。蓝天白云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像是罩上了灰色的蒙板,明度锐减。树木由绿变灰,房子隐身在山谷雾气中,几乎看不见。

8天时光,从成都到泸定,再到康定。从华尖山,塔公,曲莫贡,雪仁布垭口,甲根坝,观德结湖,到新都桥,我们沿着贡嘎的东-北-西坡走了一条小环线。坐了汽车、四驱山地车,摩托车,感受了徒步,露营,雪山秋千和篝火,吃了牦牛肉,藏香猪和酥油包子,探索贡嘎的行程就此告一段落。

最后我想说,服务业的核心是用户体验,这与成本和形式无关。想在用户之先,做好信息传递、期待值管理和Plan B,远比把结果寄托在运气和用户共情能力上来得可靠,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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