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安财
我是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兵,怀揣着保家卫国的赤诚穿上了军装。告别了日渐年迈的爹娘,踏上军营之路的那一刻起,便知这身橄榄绿承载着怎样的责任。清晨的军号是每日的集结令,它准时划破军营的宁静,唤醒我们投入训练、学习。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们并肩同行,共同谱写着滚烫的军旅篇章。
1985年的那场特大暴雨至今难忘。狂风裹挟着暴雨倾泻而下,暴涨的海水像脱缰的猛兽越过码头,岸边的军需物资随时可能被吞噬。灾情就是命令,我和战友们立即投入了这场抢运战斗。数小时的高强度作业后,物资安然无恙,我们却累得瘫倒在地,浑身像散了架。因此次表现突出,我荣立了三等功,这是军旅生涯的第一枚军功章,心里涌动着说不出的激动和自豪。
年轻的热血在燃烧。我给自己定下了目标:不仅要练强军事本领,更要在思想上向党看齐。夜深人静别人休息时,我挑灯夜战,自己啃书本学文化、钻研技术练硬功夫。凭着这股韧劲,我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还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肩上担负的责任更重了,脚步也更坚定稳健了。
部队这座大熔炉锤炼着每一个人。在领导的培养和自身努力下,我考上了军校,成为了一名学员。校园里,我如饥似渴地学习专业知识,把每一次训练都当作实战来做。不耻下问攻艰克难,恨不能把教员脑子里的知识掏空化为己有,用来武装自己的技能,以后为国防事业好有用武之地。毕业后到基层,在一次军械大比武中,我带领团队拿下集体二等功,个人也再次获得一枚三等功勋章。载誉归来时,领导的肯定、战友的掌声,让我更深切体会到“荣誉属于集体”的分量。

立功的消息传到家乡,爹娘的来信时说:为我的成就而高兴并祝贺,家里无论发生什么大的事情,信里总是会说“家里没事一切都好,勿念”。他们从不提田间劳作的辛苦,也从不说自己身体的不适,就怕分我的心。可我知道,这份“安好”的深意背后,是他们在默默的付出。
有一年探亲,我发现母亲神色不对。往日我回家,她总是老远望见就丢下手里的物件,一路小跑迎出来,这次却愁眉不展哎声叹气!暗自神伤。在我再三追问下,邻居大叔才无意间告诉我:你大哥没了。那一刻,我如遭雷击,母亲此时再也掩饰不住悲伤,瞬间她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我强忍着悲痛安慰说:“娘,咱们得好好活着,这才能让大哥安心。”
又一个春节回家,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像支风中残烛。我推掉所有应酬来陪着爹。大年初四那天,我去舅家走亲戚回来,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儿,我今天差点就过去了。”我急忙追问他缘由,且说要喊医生,可他却一直摆手说:“别花那钱了。”我执意喊来了医生,可还是没能挽留住爹的生命,当天没过多久,他还是走了。我再也控制不住悲切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让我深切体会到亲情大于天、血永远浓于水的道理。身为一名军人,没能在父母床前尽孝,成了我心中永远的愧疚和痛。
成家后,与妻女长期分居。每次回家都是我的期盼,久别重逢女儿起初总会怯生生地看着我,等她终于肯扑进怀里亲昵玩耍时,归队的日子又临近了。家庭的重担全压在妻子肩上,她从来不说苦,只是让我安心工作。
记得有年回家的时候,我一路舟车劳顿三天两夜回家,怀揣激动的心情,下车后急忙往家奔,推开大门走进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女儿正拿着小铲在院里玩耍,我亲切地呼唤她,可这一喊却吓坏了她。她瞪着一双大眼,既害怕又疑惑,不知所措。我丢下行李掏出玩具凑上前,女儿非但没认我,反而更加害怕了,情急之下无处可躲,她直接钻进了旧缸里的狗窝。我呆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一旁搓着宽厚的手掌。这时,闻声出来的爱人乐了,她走到院里喊女儿:“你咋还躲起来了?躲进狗窝和狗崽做伴去了?你不认识他是谁了吗?这就是你经常念叨的爸爸,你看他还给你买了好多玩具和一只小鸭子呢。”女儿一头扎进妈妈的怀里,腼腆地点点头算是认可,起初仍是很胆怯的样子,和我在一起只是远远地观望,过了一段时间,才慢慢熟悉,甜甜地喊着“爸爸”。这段难得的亲情至今难忘,既留下了一个两地分居的军旅故事,也带着让人心酸的滋味。
军装在身,便知“舍小家为大家”不是空话。如今捧起军功章,我总会回想起爹娘的叮咛、妻子的守望、女儿的期盼。这些荣誉里,有我的汗水,更有家人的牺牲。军功章的一半,理所应当地属于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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