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8月的一个黄昏,四十五岁的鲁迅站在厦门大学的石板路上,眺望着南中国的海。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这个离开北平的决定,开启了他生命中最后九年的旅程。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九年将如何彻底重塑中国文学的面貌,又如何将他这个名字锻造成一个民族的精神符号。
鲁迅
初到厦门,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写道:“此地背山面海,风景佳绝。”但风景抚慰不了他内心的孤寂。他在课堂上讲授中国小说史,声音不高,却每字每句都凝聚着思想的重量。学生们发现,这位穿着朴素长衫的先生,既能精准剖析《红楼梦》的悲剧结构,也能在三言两语间戳穿礼教的虚伪。夜深人静时,他伏案写作,《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温暖回忆与《藤野先生》的跨国情谊相继诞生——这些文字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新生的试探。
然而厦门的宁静很快被打破。1927年1月,鲁迅应邀前往广州中山大学任教。南国的革命气息如火如荼,他却在蓬勃的表象下嗅到了危险。“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他在《小杂感》中写下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四月的白色恐怖证实了他的预感,看着学生被逮捕、杀害,他愤而辞职。这场南方之行彻底粉碎了他对“革命”的浪漫想象,让他明白——在中国,真正的变革必须从根底开始。
厦门大学
同年10月,鲁迅与许广平抵达上海。这座混杂着殖民风情与民族资本的城市,将成为他最后的战场。在景云里二十三号那间书房里,他开始了作为一个自由撰稿人的生涯。没有固定职业,仅靠版税和稿费生活,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他要保持思想的独立。
上海的九年是鲁迅创作力最旺盛的时期。他创办《奔流》杂志,主编《译文》丛书,将苏俄文学和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引入中国。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杂文这个最适合他的武器。“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在《二心集》《伪自由书》《且介亭杂文》中,他那支犀利的笔指向了社会的各个角落——从国民性的批判到文化建设的思考,从文艺论争到社会时评。这些文字如投枪匕首,每一篇都瞄准了旧中国的痼疾。
1930年3月2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在上海中华艺术大学举行。鲁迅在会上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讲——《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他没有说应景的鼓励话,而是当头泼下冷水:“左翼作家是很容易成为’右翼’作家的。”这句话让在场许多人愕然,却道出了他一生坚守的现实主义精神——真正的革命者必须直面现实的不完美,而不是躲在理想的空中楼阁里。
鲁迅字体

家庭生活给了他难得的温暖。海婴的出生让这个一直以战士形象示人的作家露出了柔软的一面。他会在深夜写作间隙,轻轻走到儿子床边,凝视那张熟睡的小脸;会因为孩子的一声“爸爸”而暂时放下笔,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笑容。许广平不仅是他的伴侣,更是他事业上最得力的助手,替他抄写稿件、整理资料、接待来访者,用无微不至的关怀支撑着他病弱的身体。
然而病魔从未远离。X光片显示他的肺部已有大量积水,结核菌正在蚕食他的生命。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一次次告诫他减少工作,但鲁迅只是笑笑,然后回到书桌前。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而要做的事还有太多。
1936年初秋,鲁迅的病情急剧恶化。体重下降到不足四十公斤,他需要注射强心针才能坐起来会客。10月8日,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即将闭幕,他执意要去看看。在会场,他倚着墙壁,仔细端详每一幅作品,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这是他对青年艺术家的最后一次支持——即便生命将尽,他依然不忘为后来者铺路。
弥留之际,他对许广平说:“忘记我,管自己生活。”10月19日凌晨,这个用笔战斗了一生的人停止了呼吸。在他的书桌上,还摊开着未完成的稿纸,墨迹未干。
出殡那天,十六位青年作家抬着他的灵柩,上万民众自发组成送葬队伍。“民族魂”三个大字覆盖在他的棺木上,随风轻轻拂动。他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却留下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坐标。
鲁迅雕塑
鲁迅生命的最后九年,是一个知识分子在时代巨变中寻找出路的九年。从厦门到广州,再到上海,他的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次思想的淬炼。他不再是那个在绍兴会馆里抄古碑的周树人,而成为了照亮一个时代的“炬火”。正如他在《热风》中所愿:“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而他自己,最终成了那束永不熄灭的炬火——照见黑暗,也指引光明。当我们在深夜翻开他的文集,那些八十多年前的文字依然鲜活跃动,仿佛他从未离开,一直在某个地方点着烟,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这个他深爱却又不懈批判的人间。
鲁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