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广州碑林的牌坊下,石阶如一卷摊开的旧宣纸,一级一级往下铺去。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琉璃瓦的檐角,在青灰的石板上投出浅浅的影。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几步之后,石阶尽头忽然开阔,一方白石平台赫然现在眼前——那便是九龙泉了。

只见一幅嵌石砖山墙上,碧翠琉璃檐下,四块斗大棕色方砖,分别镶刻着“龙跳虎卧”四字。“虎”与“跳”字中间下方,镶着一正面龙首,口吐银珠。龙颚下有墨绿“九龙泉”三字。此龙首左右墙壁,各镶嵌着侧面互相对望的龙首,口里吐出来的水珠像银链落在龙颚下面石盆。下面的池边石栏镂着云纹,水光潋滟处,映出栏杆影影绰绰的刻痕。一切静穆对称,灰白衬着青绿,古意便漫开了。

这九龙泉,广东新语记载:下有古寺二,右景泰,左月溪。……月溪下有九龙泉,流为大小水帘,志所称“重重挂玉帘”处。

而《广州市志》卷十六文物志记载比较更详细:秦,九龙泉,在城北白云山摩星岭下,井口直径约一点一米,上砌六角形花岗岩石栏,泉旁绕以龙柱栏板,并竖有行书“九龙泉”花岗石碑,碑高约二点三米。碑与栏杆建于清代。九龙泉水量大,清冽甘甜,素负盛名。据《白云越秀二山合志》载,相传此地原为秦代安期生隐居处,本无泉水,后有九个童子出现,片刻即见泉涌,疑小童为龙所变,故名九龙泉。泉下瀑布如大小珠帘,是一方名胜。又据方志记载:从唐代开始,这里成为广州市民祈雨之所。附近原有九龙庵、龙王神祠等,已不存。

原来,这九龙泉发源于秦代,可谓是曾经历无数变迁的古痕了。

往前行,有一座四角攒尖顶的亭子,覆着绿琉璃瓦,日光一照,漾起一层柔柔的薄光,似春水初融。亭柱很白,是那种经了风雨反而更显温润的汉白玉白,横梁上有镂空的雕花,细细看去,是云纹衬着蟠龙,龙身隐在云里,只露一鳞半爪,却活灵活现的。亭子前面两旁各立着粗壮的石柱,柱身浮雕着龙,龙须、龙鳞、龙爪,无一不精,那龙仿佛不是刻在石上,倒是刚从石里挣出来,带着一身水汽。石柱底下围着木栏,漆色早已褪尽,露出木头的本色,油亮亮的,不知被多少人的手抚摩过。

石柱前方的小广场,数株枝叶茂密的古榕,盘根错节,气根垂下来,疏疏朗朗的,像一挂珠帘。阳光筛过树冠,落在小广场的石条地底,成了碎金似的光斑,一跳一跳的,把小广场边缘的排水明沟也照得波光潋滟,恍然真有泉流在脚下潺潺似的。其实水声是听不见的,这九龙泉早不是喷涌的活泉了,只剩这一方平台,静静卧在山腰,守着一段干涸的记忆。

这般的景致,有句地跌名诗云:“九龙泉咽石苔冷,一雁影横秋叶疏。”说的是秋日萧瑟,泉声幽咽,与眼前这光景倒有几分契合。只是如今非秋日,亦无雁影,唯有石苔依旧冷,默默爬满螭首的唇沿。

九龙泉【广州行记】

如“九龙泉在白云山巅,其泉有九窍,石裂而成,味甘洌,相传本出龙湫。”寥寥数语,将泉的来历与滋味道尽。旧志里说此泉“旱不涸,涝不溢”,昔时僧侣赖以烹茶,香冽异常。如今泉眼早湮,只剩这“九窍”的形制,在石栏螭首间依稀可辨。

平台旁侧,顺着走几步,便见一堵老砖墙,灰的、红的砖块交错砌着,墙面斑斑驳驳,苔藓与藤蔓纠缠,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暗红的砖芯,像褪了色的血痕。墙上雕着龙,好几条,形态各异:有的昂首怒目,须发戟张;有的蜿蜒回旋,隐在云水之间。雕工是好的,龙鳞片片分明,爪牙锋利,只是风雨侵蚀久了,那威严里便透出一股苍凉。墙顶有灰白的石栏杆,样式古拙,默默立着,仿佛守着什么再也守不住的秘密。

这墙的附近,便是白云古寺的遗迹了。一方石砖台地,中央残存着一段砖墙,砖色灰旧,苔藓厚得成了绒毯,墙头长了些杂树,枝叶垂下来,绿意沉沉。墙前铺着灰白的石板,石板缝里钻出星星点点的草,瘦伶伶的。台地边缘,立着六根石柱,分作两列,柱身也是灰的,底下配着红白相间的方座,柱与柱之间以铁链相连,算是围栏。铁链锈了,泛着褐红,摸上去粗砺砺的。右侧地上倒着一块石板,斜斜的,像是谁匆匆遗下的棋枰。

墙面上嵌着碑。一块是黑的,刻着红字:“白云古寺遗迹”;另一块蓝底白字,是文物公示牌,写着登记保护单位云云。碑文静默,字迹却清晰,仿佛历史的余音,凝固在这石上。旁边还有一方灰黑的石碑,卧在砖石地上,正面刻着“白云古寺遗迹简介”,白字密密匝匝,述说着千年往事:南汉僧始建,宋时陶定所筑,有三教殿、大雄宝殿,寺前有九龙泉井,北倚象鼻峰,西南临泰霞洞……后几经兴废,明时改为书院,民国拆毁,日寇焚掠,终成白墙残址。碑右下角刻了幅简笔的画,山寺隐约,树木萧疏,笔意稚拙,倒更惹人惆然。

读罢碑文,再回头看那九龙泉平台,恍惚间便有了不同的意味。这泉,原是古寺的旧物,寺已不存,泉亦枯竭,只剩这石台石栏,还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清人张维屏有咏白云山诗:“古寺云埋钟磬寂,寒泉石咽佩环幽。”如今寺固云埋,泉亦石咽,佩环之声早杳,唯有风过榕梢,飒飒如低语。

循原路略略上行,便是那座中式石牌坊了。牌坊矗在柏油路中央,顶着绿琉璃瓦,瓦脊上蹲着两条琉璃龙,张牙舞爪的,彩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横梁上刻着“九龙泉”三个大字,墨色深浓,字体古朴厚重。牌坊两旁绿植葱茏,左边点缀着些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的;右边有木质白栏,蜿蜒消失在山道拐角。远处有行人缓缓走过,身影小小的,衬着湛蓝的天,静极了。

我在牌坊下立了片刻,回头望去,石台阶一级级引向那平台,平台在树影里半掩着,螭首的鎏金口依旧泛着冷光。忽然想起《广东新语》里还有一段话,说九龙泉“其下为溪,溪中有石,石上有穴,泉滴其中,铮铮如玉磬”。那是三百年前的景象了,溪与石与穴,早无处可寻,唯有这“铮铮”的想象,还在耳畔轻轻响着,似真似幻。

下山时,日头已偏西。石阶上的光影拉得长长的,一格一格,像时间的刻度。我没有回头,脚步放得缓缓的,生怕惊扰了那一平台的寂静。山风拂过,带来林叶的窸窣,仿佛有谁在远处吟哦,细细听去,却又什么都没有。只那九龙泉三字,墨绿地嵌在石上,沉沉稳稳的,仿佛在说:一切都在这里了,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乙巳年十月一日,记于白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