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文汇||董质良/《东风渠轶事》连载之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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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的普溪河渡槽

新建中的宋家嘴渡槽

东风渠灌区风景

董质良,男,1950年生于宜都县一个教育者家庭。后全家被下放到原宜昌县沙河公社当农民。故本人仅读4年小学,10岁便辍学回家务农。但艰难竭绝中,并未放弃对文化知识的渴求。31岁又因葛洲坝工程建设失去土地,自谋职业。先后干过码头装卸工、乡企采购员、水果商贩、个体运输司机、工程机械驾驶员等职业。60多岁以后、年老体衰,才歇业居家。无聊中萌生写作之心,已完成自传体小说《我的尘封岁月》和《似水流年》两部。

纪实散文《东风渠轶事》连载之五、六

文/董质良

作者能够想象出来的幺店子

回来的时候刚过大坝,大雨就如注地泼了下来

五、幺店子

六月的一天,我在隧道上夜班,下班后睡了一觉,吃过中饭,几个玩得好的伙计相约去幺店子玩,我们一伴的有沙河卢必达、石板龙家贵、前坪杜培栋等一行四人。 

爬上周家垸后山,视野豁然开朗,右侧山下的黄柏河,在这里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在周家垸侧边的一座壁立的悬崖前陡然折向西去。在河湾的一片沙滩上有我们沙河营浆砌队的一群女民兵在筛沙,她们是在为隧道拱件做预制件备料。远远望去,蓝天白云之下清澈的河水映衬着高耸的悬崖,斑驳的河滩上点缀着女孩子们的倩影,一幅山水人间的美丽图画尽展眼前,令人赏心悦目、怡然不知所在。 

举目远眺,前方峡谷之中矗立着拱形的东风渠大坝,那就是东风渠首的引水之源。一湾湛蓝水库两侧的山峦,层层迭迭,直至苍穹。我们今天要去的幺店子,就在那连绵的群山之间。从大坝滚水堤上走过去,顺着依稀可辨的古老石板路攀援而上,立即领悟到住在这大山之中的人们出行的不易,坡陡路窄、荆棘丛生,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

初夏,满山繁杂的野花开得姹紫嫣红,早熟的桃子在山崖上半掩还笑,鸟儿啁啾其间,为待哺的雏儿奔忙不息。

翻越了河边的几道山岭,在群山环抱的山凹坪场上出现了一幢古色古香木制的棧房,它不同于一般农舍的土墙青瓦,也不同于山区特有的石墙石瓦,它是古代官家驿道上的客棧,全木结构,兼具酒肆及客房的功能,古老沧桑的状态,与外部世界里当下文革时期的风情面貌判若隔世。

来到门前,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正在忙碌,看见我们一行人连忙起身相迎,一边喝止着吠叫的小黄狗,一边热情的对我们说:“您们是稀客,莫怕,牠不咬人的”,边说边给我们拖椅子让座。见主人这样客气,我们倒不好意思了,龙家贵们抽烟的人连忙掏出自己的“大公鸡”递了过去,老大爷接过香烟,连说咧总么要得,倒吸您们的烟,拿起身旁簸箕里的烟叶对我们说:“我吃咧个烟,您们怕是奈不何哟”。我们看着他正在揉制的烟叶,惊讶他独特的揉制工艺。他介绍说我咧个烟要喷两次酒,燠藏发酵,最后还要喷一次糯米浆,燠好的烟黄精干色,醇香醉人,到分乡场里去卖蛮抢手的。听他这一说都激起我的食欲了,可惜吃不得,只呼可惜。再看旁边老太婆在倒提的黑色带棱角的东西,她告诉我们这是荞麦 ,是他们的春粮,而我之前对荞麦这种作物一直是陌生的。 

老俩口今天显得非常兴奋,平日难得有人会走到他们这里来,多年以来幺店子已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忘了,成了一块与世隔绝的真空地带。老爷子告诉我们,几十年前他两口就在这里经营这个客棧,这条道是宜昌到南漳保康的大路,过往的客商和背脚子(力夫)都在这里打一站。自打修了公路(1963年修筑宜保公路)后,这条路就荒废了,再后来修建了东风渠拦河坝,他家出山的通道也被切断了。想去一次金竹、分乡还得多爬两座山,绕道南岔湾过紫草河,多走十几里路。他说不过他已习惯了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每年也就出一两次山,去分乡场卖点鸡蛋、叶子烟和中药材,换回一些盐和煤油什么的日用品。再也没有什么别的需要。他知足常乐,从未感到有什么不便和烦恼。

哈,想不到在高度公社化的时代还有这样原始的状况存在,我们真有些匪夷所思。不独有偶,第二年修黃艾公路时,在彭清易老家背马山的老岩顶上也遇到过一户单干户,他是因路太远山太高被集体化遗弃了。他自已因怕再受大跃进吃食堂饿肚子之苦而执意单干,当时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七十年代了,还有单干户!

老人家热情地挽留我们吃晚饭,吩咐老太婆洗腊肉备菜,我们赶忙谢绝,一则不好意思叨扰二老,二则不能回去太晚,回去还有十几里路呢。老人又请我们吃桃子,要给我们摘,我们拦住他:莫辛苦您了,我们自己来吧,于是大家都上树去了。那年代生活清苦单调,平日吃不到水果,偶而去山上摘点野果子,如羊母奶子、栽秧泡甚至马桑果就不错了,今天满山满树的桃子着实让我们过了个足瘾。老人家还叫我们多摘点带回去,却拒绝了我们凑起的两块钱,说是请都请不来的稀客,几个桃子还要钱?你们不摘也是烂在树下鸟雀子啄了的。这时西边天上涌起了大片的乌云,明亮的阳光被遮住了,不好,恐怕有暴雨,若洪水一下来我们被隔在大坝这边过不去就麻烦了,我们赶忙辞别老人家往回赶去。果不其然,我们刚过了大坝,如注的大雨就落了下来,来时大晴天谁也没带雨具,只得涌到大坝管理站去避雨。

看着眼前白浪翻滚正在泄洪的东风渠大坝,不由回想起去年我们参与的那次维修大坝裂缝的事情来。1968年的十一月,我第一次来到东风渠,我们沙河大队是一个民兵连,驻地分在南岔湾,连长是我们沙河五队的王宗华。1968年是文华大革命进行的第三年,狂飙似的运动已渐趋缓和,社会上的各派系已搞起了大联合,前期受打击的老干部被安排与革命造反派进行老、中、青三结合,组成新的权力机构―各级革命委员会。王宗华是以沙河大队革委会副主任的身份来东风渠工地带班的,当然,在工地他是沙河营沙河连连长。我们到工地后进行的第一项工作是到大坝下游的河水中,用钉钯把河里的鹅卵石刨起来,以降低河床深度,排走坝下水潭里的积水,露出渗水部位。进行这项工作是因为坝体底部出现了裂缝,需要浇灌混凝土砂浆进去修复、防渗。进行这项工程需要清理部位和备料,我们沙河营被分配到突击抢修这个任务。

开始几天,我们都下到河道里去刨卵石,活不重,但成天得挽起裤腿站在河水中,十一月的天气,河水已很冷了,但我们无可逃避的坚持干了三天。接下来就是备料,说起来现在的人们难于置信,当年的交通资源是何等的缺乏。明明有通到大坝的碎石公路,但却没有运输车辆,施工所需的水泥,要我们用人力去山那边,约距三公里多的周家垸子仓库搬运。上级给我们下达的任务是每人每天运两百斤,也就是两包水泥回大坝。于是我们力气大的一担挑两包,跑一趟就完成任务了,一般人挑不起两包就只能扛一包,跑两趟,也有两人合作抬两包的。不管用哪种方式搬运,那个劳动强度都是很大的,但那时的我们就是能吃苦耐劳,都能完成任务。备完水泥,接下来是到大坝上游去挑沙子、卵石,那是制作混凝土的主要材料,所需数量是很大的。

放空了水的库内河滩地上尽是淤泥,根本无法行走。但领导们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每天赶在太阳出来前把沙石料挑回来,因为初冬的夜里淤泥表面会被冻结,能承受住一个人和一担沙石料的重量。这样每天我们凌晨四点就得起床上工,赶在七、八点钟太阳出来前把一担沙石料挑回来,如果动作慢了,太阳出来后,淤泥一化冻,就会变软而陷住双脚。因此河滩上人们都急急忙忙的赶时间,即使在清晨极低的温度下,却都累得汗流浃背。


经半个月左右的备料和前期准备工作后,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冬夜里开始浇灌裂缝了。因为没有搅拌机械,制作混凝土的工作全用人工完成。领导们事前给我们这批挑选出来的身强力壮的男民工们作了交待,要鼓足干劲,一股作气地把所有裂缝灌满,中途不能停顿,否则会前功尽弃。可想而知,那一夜,我们浑身衣服都汗湿透了,紧张的节奏犹如打仗一般。幸运的是,仅用了两、三个小时,我们就把所有裂缝灌滿了,顺利结束了这次大坝维修工作。

现在看着眼前正在泄洪的大坝,我不由生出一股自豪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一个为东风渠建设出了大力的人,尽管并没有人在乎你。

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回到眼前,箭一般的暴雨一直下了个把小时,雨过天睛后,天空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彩虹,我们这才起身回驻地去。大雨过后碧空如洗,空气十分清新,四面群山之上泻下好多如练的瀑布,这场雨下的好大,到处沟河暴满,大坝滚水堤如雷鸣般地在泻洪,一道壮观的白色水墙让人看得浑身激动,兴奋莫名。大家观赏着洪水初涨的美景,又说又笑地回到了驻地,今天这次短暂的幺店子之行,玩得心旷神怡,十分愉悦,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是那么愉快浪漫了。 

六、抢救'国家财产’

我们几个从幺店子回到宿舍已经下午四、五点钟,正准备换洗一下衣服,连长跑来叫我和王康平到营部去一下,说范营长有事找你们。我心里格登一下,“未必我们去幺店子玩又犯了错?这是我们的休息时间啊,原来也没说过休息时间不许出门玩耍呀”?心里这样想着,我还是去叫王康平,他却乐呵呵的说:“去看看什么事?”他是贫农家庭出身,从来就趾高气扬惯了,一付满不在乎的神态,而我为什么耽心呢?因为范XX来工地后一直对我耿耿于怀,我随时都得防他的阴招,前些天他已借开会整治过我一次了。我忐忑着来到营部,不料范营长却满面堆笑的望着我俩,我当时就象皇协军见太君满面堆笑的感觉,谁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营长笑着露出两颗金牙对我俩说:“哎呀小王小董你们可回来了,快点去河坝里把对面的跳板抢回来,我听说全营就你们俩个水性好,为了抢救国家财产,这个政治任务就交给你们了,赶快去吧,去迟了水会越来越大”。不容考虑,不容犹豫,甚至不及细想就被他催促着往河边跑去。

一出通往河边的侧门(驻地是四个天井组合而成的大宅院),就看见漫江翻着白沫、漂着植物桔杆枝蔓的黄汤汤的洪水,已淹没了对面宽阔的沙洲,平时筛沙作业的几十亩大的河滩地淹得只剩了几十个坟丘一样的沙石料堆,两块用巨大杉木做成的跳板,一头栓在沙洲的木桩上,随着翻卷的洪水在左右摇摆。我一下就矇了,“天啦,我几时在这么险恶的洪水中游过泳?”小时候是爱玩水,门前的小河沟和一个个水潭里学会了狗趴,长大些后又到夜明珠黄柏河里去搏击,也能在一两百米宽的河面上游个来回,不过那都是在平静的水面上。眼前这翻滚着浪花旋涡的险恶洪水,看了就叫人眼晕。而且下游一、两百米外就是一处险滩,大大小小的水底石块把一滩洪水搅得象煮开的稀饭,浪花翻滚。再下去,就是一阻百米高的悬崖,汹涌的洪水直扑崖壁,激起滔天的恶浪。看到如此情景,我真的慌了,想到“去了能回来吗?不去又能行吗?”

天天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今天可成了摆在面前的现实了。我望一眼王康平,他比我胆大多了,听说他水性很好,他边脱衣服边对我说:“我们下水后要抢在下滩之前爬上对面沙洲,否则一冲下滩去就完了,天狠你也得去见龙王”。毕竟年轻气盛,后面站有一只恶狼,旁边有我要好的伙伴壮胆,犹豫只是一瞬间,马上心一横,拚了。此情此景象极了古罗马斯巴达克斯进斗兽场,不拼就得死,不过我们今天是同洪水去斗,豪情万丈死了狗屁不值,就为几根所谓国家财产的杉木! 这时,王康平已跃入水中,容不得我再有分秒的迟疑,也相跟着扑入水中。

其实只要克服了恐惧心理,在激流中划水并不费力,我手脚并用,跟定前方的伙伴,朝对岸冲去,也就五六十米的距离我们被向下冲了比横渡多两倍的长度,斜着到达了对岸,好的是我们登陆的地面是浅河滩,上岸并不费劲。上岸后,我们沿沙洲向上游跑到栓跳板的地方,拔起木桩,拉着系绳,每人拖一块往上游走去。要想带着六七米长的两根杉木攀上对岸,必须往上走比刚才过来时远得多的距离才能下水。因为手里拉着一块笨重的跳板,划水的速度必然减缓,用时过长就有被冲下滚水滩的危险(当然紧急时也可丟掉跳板逃生,但在当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情景)。我们俩拖着跳板拼命地逆水往上奔,水急阻力太大走不动,我们心里十分着急,不达安全距离不敢过早横渡,而往上拖行又举步维艰。对岸观战的有上百人,可都是旱老鸦帮不上半点忙。眼看着上游洪水在逐渐增大,我俩这时才真的急了起来,若不赶在最大洪峰到来之前把跳板拖过去,我们就有灭顶之灾。

人一急还真能急中生智,如果俩人把两块跳板合在一起,一个在前面拖,一个在后面推,减小了跳板在激流中摇摆的阻力,或许会强些。患难中的弟兄真的很默契,只一交换眼神就心领神会,哈,一试就成了,五分钟不到就往上拖了二,三十米,好了,冲。我们一前一后搭着几根杉木向对岸拼命游去,又粗又长的杉木虽然浮力很大,我们攀在上面不会下沉,但同时阻力也大,我俩使出吃奶的力量划水,无奈巨大的流速还是裹着我们往下游飞快的漂去,我一颗紧张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来。完了,我们今天上不了岸了,对岸的距离还有二十多米,而虎口—样的险滩却飞快的向我们扑来,王康平在前面紧张得声音都变了,颤抖的高叫:“老董(我大他一岁),拼命划呀”,我一个激灵,意识到,生死存亡的时候到了,最后一搏吧。我伏下身去,用肩膀抵住杉条腾出手来,两手两脚使劲蹬弹,不知是我俩的拼力一搏起了作用还是命不该绝,就在我们连人带木将要落入开水锅般的险滩的前一刹那,对岸一直跟随追赶的人们抓住了王康平抛过去的绳子,一下就把我们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国家财产”保住了,我俩的命也保住了,二者谁重要?在那颠狂的年代还真就前者重要 ! 没有奖励,没有工资,甚至都没有表扬,营长躲了,就象没有这事一样。几十年后没人能记得有这件事发生过,但我们俩个当事人,王兄弟和我却是记忆犹新。思之铭心刻骨,忆之痛彻肺腑,不堪回首,永世难忘!

附记:

学而良答子侄们阅读《抢救国家财产》后戏谑美女观战。性命悠关,哪还得心思去看美女?再者,说了现在的人们无法理解,在当年政治环境的高压之下,一般的男欢女爱都被压抑到了极点。我们一个营男女青年占百分之八十,在周家垸和普溪河一年半的时间,没有一对自由恋爱的情况发生,好像大家都是清教徒,不可思议吧?下面这张照片,是前两年我们重游东风渠时照的。照片中白发女士和身后男士是那时的一对恋人,不过他们是尚未去东风渠之前就存在的对象关系,况且那时他们从未在人前牵过一次手,其它的种种恋人之间的正常交往举动就近乎于零。

再讲个真实的小故事,七十年代中期,沙河大四队两个男女青年自由恋爱,偷吃禁果怀了孕,女方怀孕五六个月时被发现。双双被大队革委会在脖子上挂上牌子,由基干民兵押解,手拿铜锣游行。边敲边叫:“我是未婚先孕XXX,不听党的话,破坏计划生育政策,大家不要向我们学习”!顺铁路从四队走到七队,再把各队游走一遍。极尽人格侮辱之能事,奇闻吧?但这却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