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艺术的传承,从不是孤立的匠人独行,而是一场跨越代际的“匠心接力”。明清时,陈鸣远以花器绝技开创紫砂艺术新境;近代,有位匠人接过先贤火种,既复刻出古器神韵,又开创个人风格,被业界尊为“当代陈鸣远”。他便是裴石民。从14岁拜师学艺到培育后辈,他的一生都在践行“师承”二字的重量——既是古法技艺的继承者,更是紫砂花器血脉的传递者。裴石民

师门筑基:姐夫江祖臣的“三年磨一剑”

1892年,裴石民生于宜兴蜀山,这片被紫砂泥浸润的土地,家家户户都与制壶有着牵连。他原名裴德庆,14岁那年,因家境贫寒,父亲便将他送到姐夫江祖臣门下学艺——江祖臣在清末紫砂界颇有名望,尤以花器制作为长,擅长将自然物象化为壶艺造型,手法写实灵动。或许连江祖臣自己都没想到,这个上门学手艺的小舅子,日后会成为比肩陈鸣远的宗师。

江祖臣的教学堪称“严苛到极致”。裴石民入门头三年,竟没碰过一次完整的泥料,每天的功课是“练手感”:清晨天不亮就起床揉泥,要把泥料揉得“光如镜、韧如筋”;上午跟着师傅观察庭院里的葡萄藤、南瓜叶,用竹片勾勒形态,直到能精准捕捉枝叶的生长姿态;下午则反复练习基础技法,光是“打泥片”就练了整整一年,师傅要求泥片厚薄均匀,误差不能超过半毫米。

裴石民松鼠葡萄壶 成交价:RMB 1,800,000

有件事让裴石民记了一辈子:入门第二年,他偷偷模仿师傅的“松鼠壶”,兴冲冲拿给师傅看,却被江祖臣当场摔在地上。“你刻的松鼠,爪子是僵的,眼神是死的,连松鼠偷葡萄时的机灵劲都没有,配叫花器吗?”师傅的怒斥让他涨红了脸,也让他读懂了紫砂花器的精髓——“不是刻形,是刻神”。此后半年,裴石民每天蹲在院子里观察松鼠,看它们攀爬、啃食、嬉戏,把观察到的细节记在纸上,再用泥料反复捏塑,直到师傅点头认可,才真正开始接触完整的制壶工序。

出师那天,江祖臣送给裴石民一把自己珍藏的陈鸣远款“葡萄壶”仿品,叮嘱他:“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要做紫砂,先懂传统,但更要做自己。”这句教诲,成了裴石民一生的制壶信条,也让他后来改名“石民”,取“石之坚韧,民之质朴”之意,立志在紫砂界站稳脚跟。

沪上悟道:十年仿古,与陈鸣远“隔空对话”

21岁的裴石民已在宜兴小有名气,凭借扎实的功底进入利永陶器公司,成为最年轻的主力制壶师。但真正让他技艺“破茧成蝶”的,是1930年代那场长达十年的上海之行——这既是时代背景下的谋生选择,更是一场与紫砂先贤的“跨越时空的学艺”。

裴石民 松桩花盆

当时的上海是远东第一金融中心,古董收藏之风盛行,明清紫砂器更是藏家追捧的珍品。古董商们看中了宜兴匠人的精湛技艺,纷纷邀其赴沪仿古,江案卿、范大生等名家都曾在此留下足迹。1932年,经熟人介绍,裴石民受邀入住魔术大师莫悟奇家中制陶——莫悟奇不仅是魔术家,更是资深紫砂藏家,家中藏有数十件明清古壶,其中就有陈鸣远的真迹。

这段经历成了裴石民的“黄金修炼期”。莫悟奇对仿古要求极高,不仅要“形似”,更要“神似”,甚至连泥料的粗细、釉色的光泽都要与古器一致。为了复刻一把陈鸣远的“松鼠葡萄壶”,裴石民做了三件事:一是每天对着古壶临摹,光是壶身的藤蔓缠绕角度就画了上百张图;二是跑到上海郊区的窑厂,和窑工一起研究古法烧窑技术,反复调试温度和时间,只为还原古壶的包浆质感;三是亲自到葡萄园采集葡萄藤、果实样本,对比古壶细节,修正自己之前对形态的认知。裴石民 五蝠蟠桃壶

最传奇的一次,他为某古董商店复刻一把明代时大彬的“提梁壶”,因古壶壶嘴有一处细微的烧制瑕疵,裴石民竟在复刻时特意保留了这处“缺陷”。藏家验货时误以为是真迹,直到裴石民指出瑕疵的刻意复刻,藏家才恍然大悟,连称“这手艺比真迹还传神”。十年间,裴石民复刻的明清紫砂器不计其数,不仅让他在上海古董界声名鹊起,更让他吃透了历代名家的制壶心法,尤其是陈鸣远“师法自然、形神兼备”的花器精髓,已深深融入他的创作基因。

1942年,裴石民返回宜兴,此时的他已非吴下阿蒙。他创作的松鼠葡萄壶,壶身以紫泥为基,藤蔓从壶嘴蜿蜒至壶把,葡萄颗粒饱满,色泽深浅不一,仿佛刚从藤上摘下;三只松鼠或蹲坐壶盖,或攀爬壶身,眼神灵动,爪子的纹理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到绒毛的质感。这件作品既复刻了陈鸣远的写意神韵,又融入了他在上海练就的精细手法,上市后便轰动紫砂界,后来更以1800万元的高价成交,成为裴石民“当代陈鸣远”称号的最佳注脚。

裴门授艺:不教“套路”,只传“心法”

新中国成立后,裴石民被评为“紫砂七大老艺人”之一,与任淦庭、顾景舟等宗师并肩。此时的他已年过花甲,却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传承上。与其他匠人不同,裴石民收徒极严,一生仅正式收了潘春芳、许成权等几位弟子,却倾囊相授,把从江祖臣那里学到的“匠心”和在上海悟道的“技法”,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后辈。

揭秘 “鸣远第二” 裴石民 续写紫砂花器传奇

部分传承名单

他的授艺方式堪称“反套路”:不要求弟子死记硬背器型图纸,也不规定每天的制作数量,而是把课堂搬到田间地头、庭院角落。春天带弟子去看桃花绽放,教他们观察花瓣的层次;夏天蹲在葡萄架下,讲解藤蔓缠绕的力学结构;秋天收集落叶,分析叶脉的走向如何转化为壶身的纹饰;冬天则围坐在火塘边,临摹古壶图纸,解读先贤的创作思路。

得意门生何道洪:从“基础淬炼”到“花器革新”

1958年,何道洪拜入裴石民门下,成为师门中年纪较小却最能吃苦的弟子。裴石民见他身形挺拔、臂力过人,便因材施教,先让他从最考验功底的“打泥片”“搓泥条”练起,要求他每天完成的泥片不仅厚薄均匀,还要能承受住特定重量而不碎裂。入门头半年,何道洪的手掌磨出厚厚的茧子,却从未有过怨言,这份韧劲让裴石民颇为看重。▲何道洪

何道洪至今记得,第一次尝试制作裴石民擅长的“松段壶”时,因壶身的松皮纹理刻得过于刻板,被师傅叫停。裴石民没有直接批评,而是带他去后山观察老松树:“你看这松皮,年份越久纹路越不规则,有的地方凸起,有的地方凹陷,还带着雨水冲刷的痕迹,做花器要’师法自然’,不是画脸谱。”说着便拿起刻刀,在何道洪的壶坯上示范——先以斜刀刻出大致纹路,再用圆刀轻刮出凹凸质感,最后用尖刀点出松皮的裂纹,原本呆板的壶身瞬间有了生命力。▲何道洪 岁寒三友壶

在裴石民的悉心教导下,何道洪不仅吃透了花器“形神兼备”的精髓,更继承了师傅“敢破敢立”的创新精神。他深知花器不能只停留在模仿自然,更要融入力学与美学的结合。后来创作的圣珠壶,便是对裴氏花器的突破性发展——壶身以饱满的圆珠为基,借鉴了花器中果实的圆润形态,却创新性地搭配了挺拔的方柄,刚柔并济的设计打破了传统花器的写实局限。何道洪成名后,始终秉持师傅“基础为根”的教诲,在培养弟子时,也必先让其苦练三年基础技法,将裴门的严谨学风代代相传。

女弟子曹婉芬:以“细腻巧思”传花器雅韵

在裴石民的弟子中,曹婉芬以细腻的心思和灵动的手法独树一帜。1962年拜入师门时,她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制壶艺人,但裴石民仍让她从最基础的“辨泥”学起:“花器的灵魂藏在泥料里,不同的泥料适合表现不同的物象,比如朱泥适合刻梅花的娇艳,紫泥适合刻松竹的苍劲,连泥都辨不清,做不出好壶。”那段时间,曹婉芬每天的功课就是跟着师傅分拣不同矿料的泥料,记录它们的色泽、质感和烧制后的变化,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心得。▲曹婉芬

有一次,曹婉芬制作竹节壶,为了让竹节的节痕更逼真,她反复雕刻却始终达不到师傅的要求。裴石民看后,取来一段新鲜竹节放在她面前:“你刻的节痕是死的,没有生长的气息。你看这真实的竹节,上面有细小的绒毛,节与节之间有自然的倾斜度,不是笔直的拼接。”在师傅的指点下,曹婉芬改用“轻刻重磨”的手法,先以浅刀刻出节痕轮廓,再用细砂纸顺着竹节的生长方向打磨,果然让壶身的竹节有了“刚拔节”的鲜活感。那天深夜,裴石民还特意把自己珍藏的陈鸣远“竹节壶”拓片送给她:“学花器既要师法自然,也要借鉴先贤,把两者融在一起,才能有自己的东西。”▲曹婉芬 竹海提梁壶

曹婉芬后来专攻“竹、兰、梅、菊”四君子题材的花器,她的作品既有裴石民的写实功底,又融入了女性独有的温婉视角。尤其是兰草壶,她选用细腻的段泥制作,壶身刻绘的兰叶线条飘逸,花瓣轻薄如纸,壶嘴设计成兰草叶片的形态,倒水时仿佛有兰香溢出,被藏家誉为“花器中的文人壶”。她常对弟子说:“裴老教我的不仅是刻刀的用法,更是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细节的追求,这才是紫砂传承的根本。”

传承不息:从江祖臣到裴石民,百年花器血脉未断

1976年,裴石民病逝,但他留下的不仅是价值连城的作品,更是一套完整的传承体系——从江祖臣的“三年磨一剑”,到裴石民的“观物悟神”,再到何道洪、曹婉芬的“仿创结合”,紫砂花器的技艺和精神,已在三代匠人手中完成了接力。

如今,裴石民的再传弟子们活跃在紫砂界,他们的作品中,既有松鼠葡萄壶的经典复刻,也有融入现代审美的创新花器;他们教徒弟时,仍会带其观察自然、临摹古器,仍会讲述裴石民摔壶的故事、江祖臣揉泥的严苛。

紫砂界的拜师礼或许在变,但“师承”二字的重量从未改变。就像裴石民当年从江祖臣手中接过那把陈鸣远仿品,如今他的弟子们也接过了他的刻刀和匠心——这便是紫砂艺术生生不息的密码:一脉相承,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