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5年12月4日那天开始读,读到2026年1月5日,把这本书读完了。粗略统计一下,书中写了71种草木,有69种有药用或食疗功用。是一本给中草药立传的著作。
孔见写过《海南岛传》,给一个地方立传;法布尔写过《昆虫记》,给昆虫们立传;今又读到这本《等着桔梗开花》,给中草药立传。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跨界立传呢?那便是真心热爱、真正懂得他的写作对象的人。孔见先生是海南土生土长的作家,他热爱这片土地,懂得这片土地历经的苦难与承载的光荣;法布尔是昆虫学家,他热爱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生灵,长期仔细观察、研究与揣摩它们的生活习性,懂得虫生的艰难与意义。
《等着桔梗开花》的作者汪芳记先生,在1980年代,初中毕业便以优异的成绩考取s市中医专科学校,从少年开始与中医药结缘。这在当年是鱼跃龙门,令所有学子艳羡的巨大成功。毕业后长期从事中医工作,深谙中医“取类比象”、辩证施治、天人合一的精髓。其深受优秀传统文化濡养,具有扎实的文学功底。自2017年10月始,厚积薄发,用大半年的时间,把自己对中医、中药的卓见,以多种多样的草木为载体,抒写成一篇篇知识丰富、文笔优美的散文。
读《等着桔梗开花》这本书,收获颇丰。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从文化视角品中医之美。
书中最打动我的,便是将中医知识揉进文化肌理的呈现方式。作者考证细致,讲中草药时,援引《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中药大辞典》……等专业书籍说明它的炮制、功用、禁忌……,还有很多前人与自己经历与见证过的案例。但讲这些的时候,却从不就事论事,而是采用灵活多样的方式。
有些中药从《诗经》中华丽登场,如车前草、木瓜、芍药(将离);有些中药从故事中道来,如杨贵妃与苏东坡吃过的味道不同的荔枝;有些中药自主用童话介绍自己,如栀子配药就用栀子甲的日记来讲自己的栀子乙栀子丙、栀子丁的结果;有些认识出自一段辛酸的家史,如冬瓜皮治疗腹积水;有些记录源于一次难忘的经验,如《等着桔梗开花》……
没有生硬的理论堆砌,只借草木风物、人文掌故、个人经历与体验缓缓铺陈,让那些望闻问切的智慧,那些君臣佐使的哲思,都裹着一层温润的文化底色。读来觉得中医不是神秘的药方与难言的病症,而是藏在源远流长的文化里的生活美学,让人唇齿留香,心生欢喜。

其二、用症药文字照自身之境。
书中那些关于症状的描摹、用药的阐释,总能不经意间勾起人的自省。
读到《青黛》治湿疹,我便觉得自己向一中医讨的秘方中那些深色的碎片是不是青黛研磨的配料?读到冬瓜利尿我就想没有烧柴火的灶堂,现在就算有冬瓜又如何烧来吃?读到丹参能改善微循环、降血脂与血压的案例,我就想自己可不可以长期吃这种药?读到木瓜疗脚气、健脚膝,我就想原来海南有这一宝啊……
字里行间的虚实寒热、标本缓急,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着日常里被忽略的身体信号,唤醒藏在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里的生命觉知。忍不住在墨香里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场又一场温柔的审视。
其三、品托物言理获共鸣之乐。
书中有很多托物言理的巧思。讲李时珍言五味入药的利弊时,作者说:“任何事都有一个分寸,过则戕害。做人干事也是一样。”讲威灵仙针对什么样的人有效、针对什么样的人有害时,作者说:“草木以自己的生命为他人搏击生命,也看合不合胃口。”讲到哑巴吃黄连,作者说:“存善心不能被外界功利所左右,做善事要心甘情愿,在做中去真知真觉,才能达到’未发之中‘这种无私欲遮蔽心明的状态。”讲到因人用方,作者说:“治病者,以草木之偏纠脏腑之偏胜。酸、苦、甘、辛、咸,各有其适应症。设若众方一药,众病一法,必生戕害。治病如是。治兵如是。治国亦如是。”讲到植物的本性难移,作者说:“植物和人一样,根子带来的美恶,还真不是轻易就蜕变了的。”像这样充满智慧与思辨的佳句有很多,不是空泛的议论,而是借草木的枯荣、药性的刚柔,道出中医“天人合一”的精髓。
还有很多关于传承与创新的思考,充分体现了作者融于自然的生命智慧,常常戳中人心。讲到取类比象是巧合还是真理,作者说:“很多时候不要与中医言必谈‘科学’。中医是浸泡在哲学中长大的。对于一棵树来说,哲学是树根,科学只是一树枝耳。”讲到有些病要补、有些病要泄时,作者说:“中医是辩证法的祖宗,认为什么东西都要给个出路,强盗也是一样的,关在家里只能戕害越深。”讲到中西药的差别及中医难掌握中药用药的奥妙时,作者说:“扑朔迷离的不是中医思想,而是思想中医的人。”讲到中医生与中药割裂时,作者说:“我们这一代中医,说起药物的功效或许头头是道,但是,假如把生药放在面前,除了少数的几种一眼能看出外,多数迷糊,更不要说遇到真的活的植物了。中药理论与实物无法形而上,是当代中医教育的一个弊端,不像我们的前辈,最早就是靠一边读《药性赋》,一边采摘炮制药物与中医结缘。 中医生与中药的割裂,让临床用药缺乏感性和灵气。”这些话,有的掷地有声,有的语重心长。反映了作者对中医苦于深切理解的热爱,对中医难传的忧虑与思考,让人在感叹中医博大精深的同时,生出发自内心的认同与敬畏。
这是一本非常美好的给草木立传的中医中药通识书,它既撑得起专业的厚度,又落得实科普的温度。我在阅读的过程中,对中医中药知识生出无比的热爱与向往之情,并深为自己无缘学中医而感到遗憾。我觉得,这本书不应该只在一些同好之意传阅,它应该成为学中医的学生的课外必读书籍。相信无论是自主选择、还是误打误撞走进中医学习大门的年轻人,会因为读了这本书,对中医有更美好的感性认识、更深入的探究热情、更坚定的传承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