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手机铃响，我一看表，正好5点半。
穿好衣服下楼来到地下室，把9月份以来积攒的纸箱子、牛奶盒、矿泉水瓶子、旧报刊，分类整理捆绑好，抱出楼外，捆绑到小平板车上。
晨光初露，我按头天晚上和收废品的翟师傅约好的时间，推着满载纸箱的小平板车走向小区门口。捆扎整齐的废纸在车上微微颤动，像是在向我点头致意，招手告别。
7时整，翟师傅准时出现在晨曦中。
她扯下围巾，搓搓粗糙的双手，动作娴熟地过秤、算账、嘴里念念有词：“纸壳28斤，乘上4，11块4；书刊14斤，和纸壳一样价格，也是乘以4，等于5块6；报纸7斤，乘以7是4块9，算5块。一共22元。” 数字从她唇间跳出，仿佛不是货币单位，而是某种生活的韵律。不到5分钟的功夫，我俩就完成了整个交易。
翟师傅低头从布包里掏出22元钱递给我的时候，我也按往常要么少收她一两块钱，要么白送她一点东西的做法，拿下提前准备好单独放着的一个纸箱对她说：“箱子里有20多个矿泉水瓶子是送你的！”翟师傅抬头，给我一个羞涩的微笑，那笑容里藏着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奔波，我俩友好地挥手告别。
我快进入小区时，又听翟师傅在身后喊道：“春节前要卖废品，打电话给我，我到你楼前拉，不用辛苦送出来。”这句话飘在初冬的空气中，温暖如春。
回家进入书房，我从一个专用信封中倒出一叠叠纸币。他们长短、宽窄、大小不一，却按照面值整齐排列，像是等待出征的士兵。
把这次卖废品收入的22元钱，分出2个1元、2个10元，让他们分别各自入列。我开始盘点总数：1角面值的6张；1元面值的36张；5元面值的26张；10元面值的47张；20元面值的18张，共计996.6元，加上早前在银行兑换出的13张面额百元的钞票，总计2296.6元。
这些皱褶的纸币，是我退休13年来卖废品的全部收入。它们静静地躺在信封里，诉说着另一种形态的价值。
从2012年退休至今，4700多个日子悄然流逝。而这些纸币，成了时光的有形见证。
搞了几十年文字工作的我，家中最多的就是报刊书籍，随着时间推移，书橱满满当当，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隙。妻子说了几次后，便忍痛割爱挑出一些跟我走南闯北、数次搬家也没舍得卖的报纸资料、书籍杂志，给书橱“瘦身”。第一次大规模清理出300多斤，竟卖了130多元钱。
我出身贫穷山村，童年记忆里满是捡拾知了猴、采挖药材以及卖废铜烂铁、兔毛换钱买铅笔本子的往事。即便后来当了团职干部，在饭店吃饭把剩菜打包的习惯始终改不了，在家里一顿吃不了的饭菜热热第二顿、第三顿再吃，在医院工作的妻子常提醒说，剩菜中的亚硝酸盐危害健康，但我对物品的珍惜已深入骨髓。
家中每一张废纸、每一个包装盒，我都会在地下室找到他们的临时归宿，等待着他们重生的旅程。
我卖废品并非因为财迷心窍，也并非缺钱。正因不在意那每次多则二三十块，少则三五块的小钱，才将它们随手塞进信封。直到有一天，发现已积攒到六七百元时，才惊觉细流已成小溪。
“涓涓细流汇成海，点点纤尘积就山”——古老的谚语突然有了体温和重量，更切身体悟到了“积少成多，聚沙成山，水滴穿石”的真理。激发了继续往信封里装钱的热情和兴趣。
从此，卖废品时有意识地拒绝扫码支付，坚持收取现金。看着信封日渐饱满，竟生出莫名的喜悦。
攒废品，卖废品，得树立正确的心态，不怕别人笑话；得有耐心，有恒心，不怕吃苦，不嫌脏累。我每次从楼上坐电梯往地下室带废品时，不怕碰到人，不觉难为情。妻子常笑我：“你这黝黑的皮肤、不修边幅的穿戴，加上整理废品的熟练动作，活脱脱就是个收废品的。”我一笑置之，内心坦然。不感到丢人掉价。
小区将废品收购承包给专人后，因价格偏低，我不想卖给他，就另外联系了在小区附近打工的翟师傅。但每次保安都不让她进门。我就自购了一辆小平板车，将废品推出小区售卖给翟师傅。沿途遇见熟人战友，不等人家开口，大方打声招呼：“我去卖废品！”
昨晚给翟师傅打电话时她对我说，站岗的也并不是严格按照小区规定办的，前几天她去六号楼收购时，业主和保安一番交涉后她就进到了小区。她让我和看大门的保安好好说说，以后还是让她进来收。我对翟师傅说，我当兵前推独轮车，下地干活；军旅30年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什么样的苦没吃过！用小车推几十斤废旧报刊，多大点事！
今年夏日的一天，捆绑不牢的纸壳在小区门口散落一地。保安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芒。我不慌不忙，用手一趟趟搬运，来回十余次。当大汗淋漓的我再次通过大门时，挺直的身躯宣告着胜利：当过兵的人怕什么！靠劳动生活，永远不需要低头。
13年，2296.6元。
如果将这笔钱平均到每年，谁也不会对这176.65元钱动心；平均到每月，谁都觉得14.7元钱买不到像样的东西；平均到每天，4角钱掉到地上有很多人都不会弯腰去捡。
的确，单独看，这些数字微不足道；但累积起来， 坚持13年把这些零钱一分不花的装在信封里，积攒到2000多元的整钱、大钱，却成了一笔不容忽视的财富。此刻，你对这笔钱的心态又是怎样的呢？任凭谁都不会对这笔钱视而不见、无动于衷、不屑一顾了吧？
卖废品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它让我切身体会到了“万丈高楼平地起”的真理，拒绝眼高手低的浮夸；它告诉我干什么事都要以滴水穿石的功夫，立足从我做起，从零开始，一步步走向成功；
它让家中始终保持整洁，特别是在快递普及的今天，随拆随收已成习惯；
它强化了我艰苦奋斗、勤俭持家的意识，消除了随意花钱的心理。每次看到那叠纸币，都会想起：不经意的零星花费，不从节约一滴水、一度电、一粒米做起，养成节约俭朴的好习惯，长期累积也能成为可观的数目。
最令人欣喜的是，这种习惯产生了涟漪效应。
妻子退休后赴京照看外孙女，也开始学着攒废品。上周我去北京，临行前帮她卖了积攒的纸壳，得款3.5元。她将钱放入小盒，自豪地告诉我：“才一个多月，已经有17块多了。”
比这17元更珍贵的，是女儿一家的改变。过去随手丢弃的快递纸盒，如今被整齐收纳。5岁的外孙女常常兴奋地呼喊：“姥姥，又空出一个纸箱了，快来用脚踩平啊！”
那一刻，我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明白：我们卖掉的不仅是废品，而是对物质世界的敬畏；我们积攒的不仅是零钱，而是对生活本质的尊重；我们养成的不单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优良家风！
在这个物质过剩的时代，也许真正的富足，始于知悉一粒尘埃里也有星辰，一滴水中可见大海。
而那2296.6元，不再是一叠纸币，而是时间赠与我们的哲思书——每一页都写着：珍重当下，敬畏微物，方得始终。
作者简介：
田兆广，男，60后，沂蒙山人，南京政治学院军事新闻系毕业。自幼爱文字，从军三十载，爬格子写新闻二十年。做过军事记者，发表新闻、通讯、报告文学、言论千余篇，作品曾在全军、全国获奖，五次蝉联”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学术论文被收入大学军事新闻写作范本。解甲退休后回归写作，闲时纵笔放歌，多篇文章时常见诸报端。笃信本色本真，推崇返朴归真。且吟，且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