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楚瑜:翰墨情多可搁船

——写在“丹青同脉”方楚瑜、方东东父子书画展之际

江伟民/文

2025年8月18日高悬,热浪袭人。丹青同脉——方楚瑜、方东东父子书画展在徽州历史博物馆拉开序幕。这一天也是方楚瑜63岁生日,有着特殊的意义。简短的开幕仪式后,众人步入胡华令艺术馆展厅二楼观展临近午时,作为主人的方楚瑜方才空闲下来,在自己的一幅山水画前驻足。画中云海翻涌奇峰兀立流瀑直泻,题额为“十门九不锁、天门夜不关”,画的正是家乡景致搁船尖。凝神沉思间,仿佛再次站在了搁船尖山巅的凛冽风中,脚下是万千气象,耳畔是松涛泉响。画纸无声,却分明传来深谷回音,那是他生命里最在意的所在——关于蛰伏,关于攀登,关于失去,关于以墨痕丈量过的每一寸故土……

1962年,方楚瑜出生在歙县三阳镇高山村一个被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环绕着的贫瘠村落。方楚瑜兄妹8人,父亲是一名乡村教师,虽然拿着工资,家境却依旧贫寒。初中毕业便不得不放下求学梦,背起行囊拜师学油漆手艺。熬制土漆的浓烈气味弥漫在简陋作坊里,熏得人眼涩泪流,楚瑜却在这烟火尘嚣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光:当师傅在农家新制的床架、橱柜上描绘花鸟图案时,那些油彩调和出的牡丹与翠鸟,竟与他童年记忆里农家厅堂悬挂的中堂画隐隐呼应。

方楚瑜山水花鸟画作分别捐赠给市文联、县委宣传部收藏


小时候,方楚瑜就跟着父亲上学。有一次,在三阳一户人家看到一幅中堂,很喜欢。父亲对他说:“喜欢画,你就画,20年后你也能画出来父亲的一句话,如同深埋贫瘠土壤的种子,在熬漆的烟火里,在描摹油彩的指尖上,悄然萌发。

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更深植于生活。不能去改变,那就去适应。方楚瑜从退学的失落中得以解脱。两年光阴,他出师了不仅能熬制土漆,还能画一手漂亮的装饰画。正准备吃手艺饭时,命运的轨迹却再次急转——他顶替了父亲进入竹铺中学食堂工作,成了一名“烧饭的”。

徽州工匠|方楚瑜:翰墨情多可搁船

食堂的烟火气日复一日蒸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成了生活的主调。方楚瑜却在切菜淘米的间隙,固执地在角落摊开纸笔简陋的线条勾勒着心中的山水花鸟。这无声的坚持,终于被有心人看见。“年轻人’烧饭’终究不是滋味,去进修一下吧。”学校领导的一句话,成了推开艺术之门的第一把力。1984年,他调至金川中学,成为食堂的管理员1985年方楚瑜的人生迎来转机教务主任兼任学校美术教师,见楚瑜能写会画,功底不错,恰巧自己有事要请假,就叫他替自己代几堂美术课。也正是这一机缘,学校领导发现了楚瑜的才华,后任命他为团支部书记,参与学校管理。这一切,仿佛是对他数年如一日默默涂抹的回应这近乎奇迹的跃升,让他如饥似渴地抓住机会,将全部心力投入其中,工作有声有色获评共青团安徽省委“七五建功者”二级奖章摸着熠熠生辉的奖章时,泪水模糊了双眼

1986年,方楚瑜进入安徽艺术学校函授班学习,师从名家陶天月。每次寄往合肥的画稿,陶老师都是亲自批改,指出不足的地方,需要修改的地方。陶天月花鸟、山水均有造诣,教授学生时更是亲力亲为。在陶老师严谨刻刀雕琢下,一块块璞玉脱颖而出画展上,方楚瑜展出的30来幅花鸟、山水中,依旧能够看到恩师的笔法。

方楚瑜初学花鸟,喜作梅兰竹菊通过进修学习,逐渐转向山水创作金川又名六甲岭,村落后山便是歙县名山福泉山,其顶峰为搁船尖。以其奇崛的石林、清冽的山泉、瞬息万变的云海与佛光著称这些得天独厚的天然馈赠,方楚瑜艺术生命新的坐标。每逢节假日,同事们进城了,方楚瑜却夹着画夹,走向大山腹地,如同走进了艺术的宝库,一坐就是一整天……1993年,方楚瑜在金川盖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漂泊的心与家,一同安顿下来,如同宣纸上稳稳落下的第一笔浓墨。

方楚瑜爱石成痴写生之余,他总要在嶙峋山石间逡巡寻觅。一次,他发现一块重逾300斤的奇石,石面纹理天然勾勒,宛如唐僧师徒西行取经的生动图景。也正是这块石头,笔者与楚瑜成为莫逆。记者职业接触人物繁多,采访之后便淡忘。方楚瑜却是重情之人年后,在柳山书画协会的活动上,他一眼认出笔者,当场铺纸研墨,画了一幅牡丹图相赠。此画在笔者家中悬挂了十余年,后因墙壁渗水污了画面,方撤换下来,一直觉得可惜。

方楚瑜育有一女一子。儿子方东东,自幼在墨香与父亲挥毫的身影中成长,天赋与勤奋兼具,尤精没骨与工笔,经中国美院深造后造诣日深,所画多为农家烟火图案,是方楚瑜艺术血脉最骄傲的延续。然而命运的风暴猝不及防。2020年前后,女儿突患重病一个家庭蒙上阴影。女儿在上海求医期间,方楚瑜放下一切,赴沪陪护。病房的灯光惨白刺眼,窗外都市的喧嚣如同隔世的噪音。在女儿病床旁枯坐的日夜,唯有手中的画笔,成了他舒缓心绪的唯一方式。租居的房子里,方楚瑜铺开宣纸,墨色在泪光中无声晕染。他画的依然是家乡的山水,是搁船尖的云卷云舒,是福泉山的溪流潺潺是玉带般的新安风光只是这些线条,灵魂在深渊里不屈的泅渡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锥心之痛与对生命无常的深沉叩问。2023年,女儿还是如秋叶般凋零飘落了。这痛,成了画境深处一道永恒的、隐的裂痕,让他的山水在秀丽端庄之外,添了一份生命的苍茫与厚重。

“我是三低之人,”方楚瑜说话时,带着一种千帆过尽的通透,“初中学历,一低;顶班出身,二低;食堂烧饭,三低。”这“三低”的标签,曾是他人生画卷上无法回避的过往,是起点,是磨砺是他一生都在奋力挣脱的桎梏。方楚瑜为人忠厚、谦卑却始终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不断拼搏、学习、充电,用一支画笔,蘸着汗水与心血,硬是在人生的洼地上,垒起了一座艺术峰峦。

方楚瑜山水画作,常以高远法构图,近中远层次分明,疏密得当空间感。笔法丰富,皴擦勾勒各景物形态;墨法精妙,浓淡干湿营造质感。牡丹画作,多以浓艳色彩绘就,花瓣层次丰富,尽显雍容华贵之态;枝叶墨色变化自然佐青竹增添清幽之气,外加几只灵动小鸟,或飞或栖,让画面更具生机。展厅里,灯光柔和地洒在福泉山居图》上,云海翻涌欲出,奇石坚毅如铁。

着色浅绛秋正好,搁船人家好听泉。方楚瑜认为,一个画家最怕的就是过早地添上“标签”。一些画作,不看落款,就能看出是谁的作品。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些属于自己独有的笔墨语言,如同身份证件一样,就能代表自己,算得上是好事。可他却有不同的认知,一个画家的艺术提升过程,正是不断地撕掉“标签”的过程。“宾翁近80岁高龄还在求变,从白到黑就是一个明证。就是他老人家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求变,尝试着将墨与颜料混合出新。”

方楚瑜也有几次求变的历程,这从他的牡丹花中就能看出端倪。此前的花鸟画多用写实笔法,50多岁时带入更多的写意韵味。2025年夏,杭州画家黄智程先生来歙县讲授宾翁山水,楚瑜欣然前往一周的学习,时间虽短却多有感触,笔下的山水悄然酝酿着新的气韵与转向。艺术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若有小成,便是大幸。

交流中,楚瑜还与笔者说起画展中的一件趣事。“丹青同脉”四个大字竟是他5岁的小孙女方艺想所题写,悬挂在展厅一楼最醒目的位置上。细观之,笔触虽稚嫩,却透着几分朴拙、几丝童趣,和最为本真的艺术生命力。父子联展,孙女题额,当属画坛佳话。画集底页上,九岁的大孙女方艺琳工整有力的楷书,则预示着这条艺术长河必将,源源不绝、奔涌不息。

此刻,站在自己半生心血的结晶前,方楚瑜目光坚定。搁船尖的云海,映照过他寻石写生的身影记录着他探寻艺术真谛的历程。翰墨情多可搁船,情多”说的是对家乡的挚爱之情,“搁船”说的是作为从艺者的宽阔心胸。心胸承载的墨色之舟,载得动搁船尖千钧奇石,载得动金川溪流涓涓情思,更载得动他生命长河中所有的激流险滩。他自谓“三低”,却以勤为楫,以情为帆,硬生生在这烟火人间与命运风浪中,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往精神高地的航道载着代人的情思与梦想,驶向岁月深处更加辽阔的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