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土生土长的重庆市酉阳县人,我虽栖身渝东南边陲的青山绿水间,却自小就被重庆火锅那穿透山川的麻辣鲜香所牵引。酉阳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酉水河畔的炊烟里总混着隐约的椒香,长辈们常说:“咱们酉阳人的血脉里,淌着和重庆火锅一样热辣的性情。”这锅沸腾的红汤,于我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吃食,而是串起童年记忆、乡土情怀与人生感悟的精神图腾,是我与这座城市、这片土地最深情的羁绊。
我对火锅记忆,始于童年乡下的红白喜事。酉阳山区的村落散落林间,每逢婚丧嫁娶,乡亲们总会搭起临时的棚子,架起几口硕大的铁锅,那便是最热闹的“坝坝火锅”。印象里最深的是村里有一位老人八十大寿时外婆六十寿辰,她在重庆主城区工作的儿子特意从重庆主城区请来的火锅师傅,带着沉甸甸的牛油底料和五花八门的香料,在院坝里支起了三口红泥炉。师傅是个精瘦的老头,手上布满熬料时烫出的老茧,他说正宗的重庆火锅底料,得用二十八种香料,牛油要熬到一百七十摄氏度,豆瓣要炒出红油,花椒得选江津的青红双椒,这样才能熬出“麻而不燥、辣而不烈”的醇厚口感。
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围在锅边,看着师傅将整块牛油丢进铁锅,火苗舔舐锅底,牛油渐渐融化,与豆瓣、姜蒜一同翻滚出浓郁的香气。不一会儿,红亮的汤底便咕嘟冒泡,密密麻麻的辣椒和花椒在表面浮浮沉沉,那股子霸道的鲜香,让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直咽口水。桌上的菜品算不上精致,却是最地道的乡土风味:刚从田埂边割来的豌豆尖带着露水,自家菜园种的莴笋尖脆嫩欲滴,还有屠夫刚宰的黄牛毛肚、鸭肠,带着新鲜的肌理感。长辈们说,重庆火锅的源头,就是百年前朝天门码头的船工纤夫们,用最便宜的牛下水和边角料,在红泥炉上煮出来的“连锅闹”,如今我们吃的坝坝火锅,还藏着最原始的烟火气。
开席前,厨师总会先夹一筷子豆芽放进锅里,听说这是“醒锅”,能让底料的香味彻底释放。长辈们教我毛肚要“七上八下”,烫够九秒就老了;鸭肠要烫到卷曲发白,入口才脆嫩;鲜鸭血得在没开火时就下锅,煮到凝固入味,咬开时满是鲜香的汤汁。我学着大人的样子,用长木筷夹起毛肚在红汤中快速涮动,滚烫的油星子溅在手上,虽有些烫,却舍不得松开。蘸上香油蒜泥碟,毛肚的脆嫩与底料的麻辣在舌尖碰撞,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长辈们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哈哈大笑,说:“这才是重庆崽儿该有的模样,不怕辣,才够味!”
那时的坝坝火锅,煮的不仅是食材,更是酉阳人的人情世故。邻里乡亲围坐一桌,不分你我,你夹一筷子毛肚,我递一把青菜,酒杯碰撞间满是淳朴的问候。有位老爷爷告诉我,重庆火锅最早叫“水八块”,民国初年在重庆街头叫卖,一个铜板能买八片牛肉,是船工、苦力们最实惠的口粮。如今日子好了,火锅里的食材越来越丰富,但“共煮一锅”的豪爽没变,就像我们酉阳人,不管谁家有事,都会搭把手,把日子过得像火锅一样热气腾腾。那些喧闹的笑声、划拳的吆喝声,伴着锅里翻滚的红汤,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上中学时,我到酉阳县城读书,校门口的小火锅店成了我和同学们关顾的秘密基地。那家店没有华丽的装修,只有几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的铜锅被岁月磨得发亮,却总能煮出最地道的重庆味道。老板是一对重庆来的夫妻,他们说,重庆火锅的精髓在九宫格,中间格火大,适合烫毛肚鸭肠;四角格火温适中,适合煮老肉片;边格火力最小,适合焖煮鸭血和豆干。我们这些学生党没钱点太多荤菜,就点一份毛肚、一份鸭肠,再配上一堆素菜,围着铜锅吃得不亦乐乎。
记得有次期末考试失利,我独自跑到火锅店,点了一锅特辣红汤。老板看出我的失落,主动送了我一份酥肉,说:“细娃”,人生就像这火锅,有起有伏才精彩,辣过之后,才知道鲜的滋味。”我看着滚烫的红汤,将所有的委屈都融进这麻辣之中。毛肚的脆、鸭肠的嫩、青菜的鲜,在舌尖交织成一首热辣的歌,汗水和泪水一起滑落,心里的郁结也渐渐消散。从那以后,我便懂了,重庆火锅不仅能满足口腹之欲,更能慰藉人心,它教会我像重庆人一样,以乐观豁达的心态面对生活的风雨,在困境中也能活出热辣的姿态。
高考失利后,我第一次走出酉阳,到重庆主城区谋生。走出菜园坝火车站的那一刻,湿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锅味,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让我这个边陲小城来的小子瞬间有了归属感。工资发放后我去了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店里的八仙桌沉稳静穆,铜锅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墙上挂着“重庆火锅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匾。老师说,这家店传承了百年,从民国时期的“水八块”摊贩,到如今的老字号,见证了重庆火锅的百年变迁。
那天的火锅,让我真正领略到重庆火锅的文化底蕴。锅底是大师傅用牛骨熬足八小时的高汤,加入发酵七日的底料,麻、辣、鲜、香层层递进。菜品更是丰富多样,除了熟悉的毛肚、鸭肠,还有脑花、牙梗等特色食材,老板说,真正的老饕都懂这些“偏门”食材的妙处。席间,老师给我们讲起重庆火锅的历史:明末清初,朝天门码头的船工纤夫们,用屠宰场丢弃的牛下水,配上牛油、辣椒、花椒,在红泥炉上煮食祛寒,这便是火锅的雏形;民国十五年,马氏兄弟在宰房街开设首家泥炉火锅店,让火锅从路边摊贩走进店铺;如今,重庆城乡已有三万余家火锅店,红汤、清汤、鸳鸯锅等百余种汤底,让这道美食走向了世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重庆火锅之所以能成为重庆的城市名片,不仅在于它的美味,更在于它背后承载的文化内涵。它源于底层劳动者的智慧,用最普通的食材煮出最惊艳的味道,就像重庆这座城市,包容万象,在平凡中孕育伟大。火锅的“共煮一锅”,象征着重庆人热情豪爽、团结友善的性情;它的麻辣鲜香,代表着重庆人敢爱敢恨、直爽泼辣的性格。这锅红汤,煮的是食材,熬的是岁月,传承的是文化。
因为生计关系,我南来北往去过很多地方,每当夜深人静,总会想起酉阳坝坝火锅的烟火气,想起重庆老字号的醇厚味。城市里也有不少重庆火锅店,装修精致,服务周到,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次,公司团建去吃火锅,服务员端上来的鸳鸯锅,红汤寡淡无味,毛肚也失去了应有的脆嫩。我忍不住向老板抱怨,老板是个重庆老乡,他叹着气说:“正宗的重庆火锅,离不开重庆的水、重庆的料,更离不开重庆的烟火气。”
后来,我竟然鬼使神差与餐饮结缘,成了一名厨师,并通过了厨师资格考试,还开过一段时间的餐馆,每当节假日,我便在家熬制火锅底料。按照师傅和长辈教的方法,从市场买来牛油、豆瓣、花椒、辣椒,一点点翻炒、熬煮。当熟悉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酉阳的院坝,回到了重庆的火锅店。我有时会邀请朋友或曾经工作过同事们来家里吃火锅,看着他们被辣得满头大汗却直呼“巴适”,我骄傲地给他们讲重庆火锅的历史,讲我与火锅的故事。我说,重庆火锅最神奇的地方,就是能让陌生人围坐一桌,在热辣的氛围中敞开心扉,成为朋友。就像百年前码头的船工们,不分彼此,共煮一锅,在麻辣中汲取生活的力量。
去年春节回家,我特意去了重庆主城区。我们没有去热门的景点,而是直奔南纪门附近的老火锅店。这家店隐藏在巷子里,门面不起眼,却坐满了食客。我们点了一锅经典红汤,毛肚、鸭肠、黄喉、鸭血依次上桌,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朋友边烫毛肚边说:“还是重庆本地的火锅地道,这麻辣味,够劲!”女朋友则喜欢煮蔬菜,她说:“这火锅,涮得了山珍海味,也烫得了青菜萝卜,就像咱们的生活,平淡中自有滋味。”
席间,邻桌是一群年轻的重庆姑娘,她们喝着冰镇啤酒,划着“二红喜”“五魁首”的酒拳,飒爽的姿态丝毫不逊色于铜锅中沸腾的红汤。旁边还有几位外国游客,被火锅的香气吸引,学着我们的样子烫毛肚,虽然辣得直跺脚,却满脸兴奋地说:“爽,这才是重庆的味道!”看着这热闹的场景,我忽然觉得,重庆火锅早已超越了饮食的范畴,它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符号,是重庆人乐观豁达精神的缩影。
如今,无论我身在何方,重庆火锅都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它是童年坝坝里的烟火气,是少年时的慰藉与鼓励,是成年后的乡愁与思念。这锅沸腾的红汤,承载着重庆火锅百年的历史底蕴,从朝天门码头的“连锅闹”,到如今遍布全球的火锅店;从简单的牛下水,到丰富多样的食材;从红泥炉到电磁炉,重庆火锅在时代的变迁中不断发展,却始终保持着那份最本真的麻辣鲜香。
作为酉阳人,我深知重庆火锅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感情。酉阳的青山绿水孕育了耿直热辣的民风,而重庆火锅则将这种民风具象化为舌尖上的美味。它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渝东南边陲的酉阳与繁华的重庆主城紧紧相连,让我们这些在外的游子,无论走多远,都能通过一口麻辣鲜香,找到回家的路。
有人说,重庆火锅的灵魂是麻辣,而我觉得,它的灵魂是人情。这锅红汤,煮的是食材,熬的是人心,聚的是情谊。它见证了我的童年欢笑、少年烦恼、青年奋斗,也见证了重庆这座城市的变迁与发展。它教会我以热辣的姿态面对生活,以包容的心态接纳万物,以真诚的心意对待他人。
往后余生,我依然会眷恋这锅沸腾的红汤。无论是酉阳乡下的坝坝火锅,还是重庆主城的老字号,亦或是自己在家熬制的简易火锅,那股熟悉的麻辣鲜香,都会一直萦绕在我身边,提醒我不忘初心,不忘乡土,不忘自己是吃着重庆火锅长大的酉阳崽儿。这便是我与重庆火锅的故事,一段跨越山海、穿越岁月的深情羁绊,一份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情怀,它将伴随我一生,温暖我前行的每一步。
黄大荣,笔名若尘、佚名,重庆市酉阳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七一文学专栏作家,作品发表于《星星》诗刊《红岩》《散文诗世界》《散文诗》《中国民族报》等一百多家报刊杂志,作品被多次收入文学年选本,并获各级奖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