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中,宁国府的当家主母尤氏,常常给人一种模糊甚至懦弱的印象。她不像王熙凤那般泼辣狠厉,光彩夺目;而且时常处于丈夫贾珍的阴影之下,甚至对贾珍与儿媳秦可卿之间那些“不干净”的传闻,也显得束手无策。
然而,作者笔力千钧,常于无声处听惊雷。在书中第十回,一场由璜大奶奶兴起的、几乎要爆发的风波,却在尤氏面前消弭于无形。
璜大奶奶未完成的挑衅,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尤氏深藏不露的厉害底色。
事情的起因是璜大奶奶的侄子金荣在学堂里和宝玉秦钟起了冲突,最后被贾瑞茗烟等人勒令向秦钟磕头赔罪,自以为受了奇耻大辱,回家后仍忿忿不平,言语抱怨间被母亲金寡妇得知,随后这事儿又传到了其姑妈璜大奶奶的耳中。
这位“璜大奶奶”的丈夫,虽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但属于贾府“圈子”里的边缘人物,夫妻俩不过是靠着在尤氏和王熙凤面前奉承才略微有了些脸面。
然而人性似乎就是如此,越是边缘,就越需要通过维护某种“尊严”来刷一刷存在感。
听闻侄儿被“欺负”的璜大奶奶,当时就“怒从心上起”,心想都是贾门的亲戚,谁还比谁高贵了不成,自以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她,当即就风风火火地去宁国府找尤氏和秦可卿评理了。
璜大奶奶气势汹汹地来了。若此时碰到的是王熙凤,读者几乎可以想象那凤眼微挑、夹枪带棒的场面。
不过尤氏的处理方式,更称一绝。
(璜大奶奶)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感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一点,在璜大奶奶第一时间见到尤氏后,作者用了“也未敢气高”形容其反应。
这让读者不禁疑惑,你璜大奶奶不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给自己的侄子讨“公道”的吗?怎么一见到锯嘴葫芦的尤氏,反倒是哑火了?
单从璜大奶奶这反应,就能推测出尤氏并非是读者表面看到的那般懦弱,而接下来尤氏的应对,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她见到璜大奶奶,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而是如常接待,亲切地“闲聊”起来。这闲聊的中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生病的儿媳秦可卿身上。
尤氏是如何“闲聊”的呢?原著中,她对璜大奶奶说了这么一番话:
“她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有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下半日就懒怠动了,话也懒怠说……我想到她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这番话,看似是婆婆对儿媳病情忧心忡忡的寻常倾诉,实则暗藏玄机,每一句都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1.信息压制:作为宁府当家主母的尤氏,若说不知道学堂发生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毕竟去上学的是儿媳的弟弟,儿媳现下又卧病在床,尤氏只怕比平时还要关照几分,所以尤氏十分清楚,璜大奶奶此番前来就是“兴师问罪”来的。
然而,尤氏根本不提学堂之事,也不给璜大奶奶任何开口的机会。她率先抛出一个更重大、更紧迫的议题——秦可卿的重病。在“病人危重”这个事实面前,学堂里小孩子间的打闹显得何其微不足道、不合时宜。
2.情感绑架:在璜大奶奶面前,尤氏极力渲染自己的忧心——“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这是一种高明的情感宣告,我正处在巨大的家庭焦虑之中,你璜大奶奶两口子是靠着我们宁荣两府过活的,不能体谅分忧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过来添乱吗?
3.身份提醒:此外,尤氏还详细描述了秦可卿的病症,特别提到“经期”、“不是喜”等细节。这在当时是极为私密的话题,尤氏说这些,是一种“不见外”的亲昵姿态,但同时也是无声的警告,儿媳病得不轻,连贾蓉我都不让去烦她,何况是你璜大奶奶?
尤氏这番春风化雨般的“闲谈”,效果如何?立竿见影。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
这个“吓”字,用得极其精妙。她不是“想通了”,不是“觉得理亏”,而是直接被“吓”回去了。她怕什么?
尤氏言谈间没有一句重话,没有一丝怒容,可璜大奶奶愣是从这番从容不迫的言谈中,意识到,自己的那点儿底气,在宁国府真正的权力面前,是多么可笑和不堪一击。
脂批也点明了尤氏的才能:“尤氏亦可谓有才矣。论有德比阿凤高十倍,惜乎不能谏夫治家,所谓人各有当也。”
即,尤氏的“才”与“德”其实在王熙凤之上。她的“不能谏夫治家”,并非无能,而是她所处的宁国府,其腐朽已至根部,非一人之力可挽回。但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她处理人际关系的手腕,是远高于凤姐那种一味刚猛的路数的。
我们要理解尤氏这种“不好惹”的特质,必须将其放回《红楼梦》的社会背景中。
那是一个“礼法吃人”的时代,也是一个“人情社会”。表面上的礼数周全,掩盖着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尤氏作为贾珍的填房,没有王熙凤那样显赫的娘家做靠山,所以她不能像凤姐那样肆意妄为。
故而,她的“厉害”,只能包裹在“贤良”、“温和”的外衣之下。她懂得,在贵族家庭中,真正的力量往往不在于声音有多大,而在于姿态有多稳;不在于主动攻击,而在于能让对手的攻击无声消解。
所以,真正的尤氏并非懦弱,而是洞明世事后的沉静;她不是无能,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收敛。她就像一面浑圆的盾,就像璜大奶奶前来挑衅,听不到任何回响,反而会心生寒意,不敢再犯。
王熙凤的“厉害”是张扬的,是外在的,让人畏惧但也招致嫉恨。而尤氏的“厉害”是内敛的,是本质的,让人在无形中感到压力而自动退却。在宁国府那个大染缸里,她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守护着摇摇欲坠的尊严与秩序。
所以,别再小看尤氏。当璜大奶奶那团虚张声势的怒火,被尤氏三言两语“吓”得烟消云散时,就已经证明,这位沉默的宁国府女主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她只是选择了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来宣告自己的“不好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