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我从上下九牌坊出来,沿康王南路向北慢行。不出百米,便见路口矗立一栋灰砖建筑,红色大幅招牌上写着“华林珠宝玉器批发城”。底层商铺林立,“华琳翠玉”“新玉福珠宝行”等招牌上,“翡翠”“古玩”字样依稀可辨。门前车来人往,红灯笼高悬,衬着蓝天白云,一派市井喧闹。
拐进路口,沿路向内,左手边小巷旁现出另一座灰砖绿瓦的中式楼宇。正门悬“华林珠宝玉器城”金字匾额,红色窗户点缀灯笼,古朴雅致。门前空地上停满电动车,略显凌乱。侧旁一座牌坊上题“如初味西”,细看后心里有悟,应是“西来初地”的变体。
周围商铺招牌如“福玉轩”“名润培育馆”,重复的“福”字透出玉器行业的吉庆寓意。放眼望去,“玉”字遍地,呼应着这一带的繁华。
转入小街深处,左转至停车场西墙下,一道矮牌坊立于眼前,上刻“五眼井”三字。
这名字熟悉,前两日翻《广州文物志》时曾见记载。近前细看,青石板嵌着五口井,井口约五十公分宽,早已荒废。旁有碑刻拓片,如“敕封廣濟桐君廟碑”,碑文竖排,可见“敕封”“二十六”“諡吉”“諡永”等字,龙凤浮雕精致,记载古代敕封史实。可惜部分字迹风化,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没去细究,但只觉此碑或与华林寺渊源颇深。
回到小街,前行至“西来初地”牌坊,牌坊石制古拙,匾额大字清晰,两侧柱联已残损,有“永接滇盛”“三菩提”“金美珠”等杂字,似是商家广告。
牌坊下小街前伸,穿越两爿古玩商铺中间过。两爿商铺,仿古建筑,砖木斑驳,红灯笼悬挂。“珠宝”招牌林立,如“永接滇盛”“金美珠”等店名,处处透着行业痕迹。
小街尽头,即见华林寺殿宇,飞檐翘角,红匾金字,柱雕龙纹,庄重古朴。
行至祖师殿左边香烛店,见到有香出售,小包五元至三十八元不等。我购一封五元香,至祖师殿前小广场油灯点燃,合十敬拜。然后插香于香炉中。看到殿额题“寶地明珠穆伽頂上慧日富”等字,觉得佛意深远。
站在祖师殿前,仰望着那历经风雨的殿宇飞檐,时光仿佛在此刻折叠。
这座古刹的源头,须得追溯到遥远的南北朝时代,一段与禅宗初祖紧紧相连的传奇。

据《广州府志》及寺内碑刻所载,此寺最初并非名为“华林”。梁武帝普通八年(公元527年),天竺高僧菩提达摩为弘传佛法,远渡重洋,终至岭南,于此地登岸。后人因感念祖师“西来”之意,遂在其结草为庵之处,建起一座寺院,名“西来庵”。这“西来初地”的典故,便是由此生根,成为广州作为禅宗发祥地的重要印记。
又据清代《华林寺志》记述,此寺的兴盛与一名叫宗符的禅师密不可分。清顺治十二年(1655年),宗符禅师至此,见古庵虽凋敝,然灵气犹存,遂发愿重兴。他不仅扩建殿宇,广纳僧众,更因觉“西来”之名局囿于地理渊源,而此处已林木葱郁,华彩纷呈,便取其“百花之林”的意境,将寺院更名为“华林”。自此,“华林寺”之名沿用至今。
漫步寺中,那尊立于殿前的达摩祖师像,仿佛正无声地诉说着这段跨越千年的因缘。从“西来”到“华林”,名字的更迭背后,是佛法从异域传入到在中土生根、开花、结果的完整历程。这寺院的砖瓦间,所浸润的已不仅是广州一地的历史,更是整个中国禅宗血脉源头的古老记忆。华林寺历千年风雨,曾名华林禅寺,是广州佛教重地。
我静立片刻,转入庭院,见灰瓦长廊,红柱雕窗,金色香炉立于中央,有人整理香火,灯笼高挂,绿树石栏平添雅致。现代高楼在背景中隐现,古今悄然交融。
庭院一角有石塔,白色多层,拱窗尖顶,风化痕迹显其年代。旁有“古建”“大慈阁”说明。一女子正在拍照,我绕塔一周,看到旁边的大殿前,立着两尊巨形神像,门顶有“五百罗汉堂”字。转入看,室内供奉的五百罗汉,像貌各异,香火缭绕。我合掌沉气,随着善男信女在罗汉厅中转了一圈,稍作停留便离去。
出寺时,回望入口牌坊,“华林禅寺”四字刻于石上,花纹精美。柱侧有“士多”“各种彩宝銀珠”商铺,灯笼在日光下泛着红光。
发信息告诉友人此行,他回复道:自市井入古刹,是身离红尘的 “出世” ;自古刹归市井,是心载修行的 “入世” 。真正的境界,不在于身处之地,而在于心在之境。
读完友人此信息,一阵恍惚之后随即清明,不禁想到去年所抄的经文:“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乙巳年九月十九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