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可
1
1926年12月17日,粤汉铁路长沙车站鼓乐声声,湖南省第一次工人代表大会和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的数百名代表,正在这里欢迎一位重要人物。
蒸汽机车头发出轰鸣声,吃力地拖着车厢进了站,欢迎的人群中立即发出阵阵口号声:
“欢迎中央委员毛先生来省指导!”
“向农民运动前驱毛先生致敬!”
口号声中,从车厢中走下一个高个子且有些瘦削的三十多岁的人,一面向大家招手,一面以浓重的湖南口音高呼:
“工友们万岁!”
“农友们万岁!”
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一代伟人毛泽东。
毛泽东
当然,此刻他的知名度还远不能与后来相比,不过在湖南还是大名鼎鼎。
长沙的中共党组织负责人熟悉他,因为六年前他是湖南共产党小组的创始人,中共湘区执行委员会第一任书记。
长沙的工人代表们熟悉他,因为是他于1922年就开始组织织造工人、泥木工人进行罢工,并于当年到安源煤矿开展工运。
湖南农民运动的负责人更熟悉他,许多人是他在广州主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生。
又是他,一年多以前在家乡韶山最早组织起农民协会,为省内农运开涉先河。
如今,农民协会已经遍布全省,有200万会员……
毛泽东此时对外还是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国民党长沙市党部也派人前来迎接。
其实,这时的国民党湖南地区组织,主要由”跨党分子”即兼有国民党籍的共产党员占主导地位。
那个任湖南省国民党工作委员会书记的夏曦,就是中共湖南区委委员。
夏曦
他当年在毛泽东主办的新民学会中是晚一辈的会员,又是毛泽东任校长的自修大学的教员,可以说是老下属了。
中共湘区委员会书记李维汉,这时已是中共第四届中央委员,而毛泽东在”四大”上没有当选中央委员。
不过李维汉还是以对兄长的态度十分尊敬地迎接这位”润之兄”。
李维汉
十年前李维汉考上长沙第一师范时,就结识了比他高两届的毛泽东,以后又参加了这位大同学发起组织的新民学会。
三年多以前毛泽东调到中央任秘书兼组织部长时,是李维汉从法国留学回来接任了中共湘区委员会书记之职。
见到自己的这位当初接收新思想的引路人和党内职务的前任后,李维汉格外高兴,毛泽东也以特别热情的态度对待这位欢迎者。
外人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天前,李维汉到汉口参加中共中央特别会议,被主持会议的陈独秀狠狠批评了一顿。
陈独秀
这位党的创始人,指责李维汉主持的湖南区委在发动农民运动时犯”左派幼稚病”,并说:”解决土地问题,在目前也还只是宣传,不能马上实行。”
多数人附和陈独秀的意见,可是此时担任中共中央农民运动委员会书记的毛泽东却起来表示不同意见说:
“湖南区委同志的意见是对的,应该解决农民的土地问题。”
在这次会议上,毛泽东还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们要帮助国民党左派,这是对的。可是要提醒中央注意,国民党左派没有掌握武力。在粤同志有人说,右派有兵,左派没有兵,即右派有一排兵也比左派有力量。”
几个月后,历史就证明了毛泽东的这番要注意”有兵”的话是何等有远见!
有”一排兵”就可决定政治斗争的力量对比,枪杆子是多么重要!
湖南有号称10万的农军,也被证明挡不住许克祥为首的一个团反动正规军队的袭击。
可惜的是,当时毛泽东的这番话在中央没有引起重视。
由于有了几天前这次中央特别会议上共同的观点,毛泽东、李维汉二人这次格外相投。
下车之后,毛泽东与国民党省党部简单应酬后,马上与中共湖南区委研究了如何进行自己下一步的工作任务——考察农民运动。
李维汉、夏曦找人做了详细的安排,并先请毛泽东参加湖南全省第一次工人代表大会和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
12月20日,在这两个大会上,毛泽东作为最受尊敬的外来人物受到欢迎,并应邀在大会上讲演。
在那个革命的暴风雨时代,讲演是政治家必备的本领,而且要即席发挥。
照本宣科读稿子,会被人认为是低能的表现。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站到主席台上的毛泽东,以习惯的讲演姿势,一面挥动手臂,一面大声地向台下说:
“国民革命是各阶级联合革命,但有一个中心问题。
国民革命的中心问题,就是农民问题,一切都要靠农民问题的解决。……
我们现在还不是打倒地主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一步。在国民革命中是打倒帝国主义军阀土豪劣绅,减少租额,减少利息,增加雇农的工资的时候。”
这就是当时这位”湖南农王”提出的斗争纲领。
大会结束后,对外发出的报道如此描述道:
“毛先生泽东奔走革命,卓著勋绩。对于农民运动,尤为注重。去岁回湘养病,曾于湘潭韶山一带,从事农民运动,湘省之有农运,除岳北农会外,实以此为最早。后为赵恒惕所知,谋置先生死地,先生闻讯,间道入粤。在粤历任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要职,此次革命军势力北展,先生为发展全国农运,奠定革命基础起见,遂于前月离粤直长江一带视察农运情形。农民代表大会开幕时,曾电请先生回湘,指导一切,现已抵湘。”
这篇报道说毛泽东在韶山从事农运除衡山之外为湖南的”最早”,固然是对的。
其实,衡山的农运也是在毛泽东创建的中共湖南区委领导下展开的,可以说湘境的农民运动乃至共产党领导的其他运动,都与毛泽东的名字有关。
此时,回到故地,一情一景都令毛泽东难忘——第一师范、橘子洲头、爱晚亭下……
这些地方能引起多少回忆,又培育出多少风华正茂的一代风流!
那是一个需要巨人和产生巨人的时代,如列宁所说:”伟大的革命运动会造就伟大的人物”,毛泽东正是那个时代造就的巨人。
2
近代湖南,地灵人杰。
20世纪初期,”中国如为德意志,湖南便是普鲁士”的豪言,曾在三湘志士中流行一时。

仔细研究中国近代史,人们可以发现,19世纪寻求真理的杰出中国人多出于广东,如洪秀全(更准确地讲应是他的族弟洪仁珏)、康有为、梁启超和跨世纪的伟人孙中山。
20世纪的中国英杰却首推湖南,除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斗士黄兴、陈天华、蔡锷外,更有无产阶级革命家毛泽东、刘少奇、任弼时,以及人民解放军十大元帅中的三位一一彭德怀、贺龙和罗荣桓。
其中毛泽东更是在政治、军事成就上前无古人的一代奇才。
历史巨人出自三湘,并非由于远古时舜帝南下到此奏过”箫韶九成”,给这座因韶乐而得名的山峰,以及山脚下的韶山冲带来过什么”王者之气”。
19世的中国广东,正是东来的西方思想与古老的中华文明激烈碰撞之地。
进入20世纪之后,广东、上海和武汉等处的殖民地化和西方文化弊端的影响日占优势,清王朝统治中心北京和西北内陆又仍被封建腐朽的暮气所笼罩,地处广州、武汉之间的湖南则在新旧文化、东西思想的冲突中成为主要交会点。
近代湖南星河灿烂的一代英杰,恰好在此背景下放射出他们自身的光辉。
清末至民初的湘人,在国内诸省中又以尚武著称。
当朝廷和官军对太平天国无可奈何之时,曾国藩、左宗棠等文人以”匹夫居闾里,一呼蹶起,从者万人”,连同那个在任现职官的湘人胡林翼,用”保卫名教”的精神动员号召读书人,以重饷和打仗获利的物质刺激召募起”寒谷穷苦之民”。
随后以儒生为统官,贫困愚昧之湘农为兵勇,创立湘军,出省征战十载,平定东南。
后人虽然从政治上认识到曾国藩、左宗棠辈以知识分子和落后农民相结合建军的所谓”创举”,只不过是维护地主阶级利益和反动王朝命运的努力,可是当年集文才和武功于一身的”曾文正公”,以及他名下标榜的”湘学”,确实影响过一代湖南知识分子。
蔡锷编《曾胡治兵语录》,名噪一时;
青年毛泽东的导师和岳丈杨昌济,也极为推崇曾氏的”经世治用”之道。
毛泽东本人在接受马克思主义之前,一度最佩服的人物也是曾国藩。
毛泽东于1917年8月23日致黎锦熙的信中曾这样写道:
黎锦熙
“今之论人者,称袁世凯、孙文、康有为为三,……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观其收拾洪杨一役,而完满无缺,使以今人易其位,其能如彼之完满乎?”
后来,当毛泽东接受了阶级分析的方法之后,大概又加上蒋介石奉”曾文正公”为楷模,出于”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的原则,毛泽东不再颂扬甚至极少提及曾国藩。
在中国,知识分子和农民这两大因素,即能不能争取”士人”拥护并参政入营献策,以及可否征集较多的农夫从军,自古代改朝换代的历次战争直至曾国藩等征讨太平天国,就一直是决定胜败的两个关键环节。
出身于较为殷实的农民之家,长成后又出外求学的毛泽东,从青少年起就恰好具备了既熟悉农民又兼具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特色这两方面的条件。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环境和历史就是这样选择了毛泽东。
靠家庭的资助和本人的勤奋,青少年毛泽东走完了从读孔孟之书的私塾,到新旧学校特色兼备的湘乡高等小学,最后进入近代新型学校——湖南第一师范之路。
古老与近代、传统和未来、穷乡和城镇,这多种不同文明和特色的交汇点,恰好集中到毛泽东身上,并使他具备同时代的许多知识分子所没有的特点。
求学时的毛泽东,主张”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一直进行冷水浴、日光浴、游泳、登山、体操和露宿等活动,甚至故意不带钱而远途步行当文明”乞丐”,以锻炼自己的身体和意志。
这种与中国传统文弱书生完全不同,近似古代斯巴达人的苦行僧式的磨炼,是由于青年毛泽东痛感以天下为己任需要坚强的体魄和意志。
毛泽东在以后的戎马生涯中能有过人的精力和一往无前、不畏挫折的意志,正是在此时准备了基本条件。
处于近代中国政治风潮中的毛泽东虽然长期立志求学,可是标榜”经世致用”的湘学影响,以及他同情受苦人民和决心改造社会的人生目标,又使得他在斗争风暴袭来时不可能与兵事无涉。
少年毛泽东就曾佩服暴力造反,同情长沙抢米的”暴民”,视因起义被斩首的哥老会首领彭铁匠为心目中的英雄。
当毛泽东年满18岁时,正值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他又马上弃笔从戎,在新军第25混成协(旅)第五标(团)第1营左队当了半年士兵。
这时的毛泽东还不曾想到自己日后会指挥军队,只是革命的激情使他感到从军比读书更为重要。
虽然他所在的新军没有上过战场,在军营中他却也受过一个士兵的基本操课训练。
“凡猛将必起自伍卒”,亲身以士兵身份经历军营生活的实践,对这个没有受过军校训练却在日后担当统帅的人,无疑起到了重要的军事课目的奠基作用。
3
由于辛亥革命以南北妥协告终,革命既不存,从军就失去意义,毛泽东主动退伍回到学校。
进入民国后的湘境却再无宁日,南北交通要冲的地位,使湖南中心地带尤其是长沙附近成为军阀们交兵的重要战场及通道,第一师范的书斋里也时闻枪炮声。
为保卫学校,校内曾组织了业余的”学生志愿军”,有过当兵经历的毛泽东被选为连长。
1917年南北军阀混战时,北军从长沙败退,其傅良佐部混成旅的部分溃兵乘乱在城南郊抢劫,一时全城恐慌,学校也要学生暂避。
这时”连长”毛泽东却挺身而出,指挥愿意听命的一百余名”学生志愿军”和南区一部分警察,只以少数枪械和爆竹出城迎击溃兵。
在接近攻击对象时,毛泽东利用溃兵混乱无组织和欺善怕恶的心理,先以开枪和燃爆竹威吓,再施以喊话和许诺缴械即给资遣散相争取,终于使大批溃兵不战而缴枪,从而保证了市区的安宁,也向全校显示了毛泽东的组织才干和谋略水平。
这次动用了武力和真枪,却又不战而胜的短途征讨,是毛泽东平生第一次指挥军事行动,结果即大获成功。
青年时代的毛泽东虽然当过兵,在第一师范又以指挥收缴溃兵枪械一事得到同学们冠以的普鲁士近代军事家”毛奇”美誉,而此时从外表和气度举止看,他无论如何也不像军人,却像那个时代浪漫而又有些不羁的书生。
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不大修边幅,经常长发垂耳,也不愿整理内务和遵守作息时间。
毛泽东青年时的志向是”改造中国与世界”,本人的职业选择却长期倾向于教师和报人,希望以讲坛和纸笔来唤起民众。
他的一手好文章,从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到长沙师范都被老师们称赞备至,在那个时代原可作为头等进身之阶,可是他却视万户侯如粪土,与蔡和森等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以其超众的才华走上一条冲脱世俗的反社会潮流的新途。
进入20年代后,毛泽东经历了由从师孔孟儒学,信崇曾国藩、康有为、梁启超、康德等人乃至追求日本新村主义的道路,转变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1920年毛泽东就在长沙组织社会主义青年团,后转为共产党小组,使湖南成为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的发源地之一。
1922年5月底,在中共湖南支部的基础上,湖南省成立了中共湘区执行委员会,毛泽东为委员长(翌年由李维汉接任),何叔衡、易礼容、郭亮为委员。
当时湖南全省共有党员30人,仅次于广州和上海,是全国第三大党组织。
1925年9月,全省党员发展到700人。
这年年底以前,衡阳、平江等地先后成立了党的地方委员会,长沙、湘潭、常德、宁乡、浏阳、岳州等地相继成立党支部,其他大部分地区也有党小组和个别党员在开展活动。
在共产党力量弱小,国民党在社会上尚有较大影响的情况下,为了进行国民革命,同时发展壮大共产党在湖南的力量,1923年3月间,中共湘区区委根据中共中央西湖特别会议关于中国共产党应集体加入国民党,实行党内合作的决定,作出了从组织国民党入手进行政治活动的计划。
此时,国民党在湖南的组织实际已不存在。
李维汉、何叔衡、夏曦等以中共湘区区委名义同国民党中央党部特派代表覃振和老国民党员邱维震商议在湖南筹建国民党组织事宜,决定设立筹备处,由何叔衡负责。
随后,国民党中央又委派夏曦、刘少奇在湖南进行改组国民党的工作。
当年9月,已在中共中央任第二把手的毛泽东回湘,在长沙就筹组国民党组织一事与夏曦作了会商。
1924年初国民党”一大”以后,夏曦受国民党中央委派,在湖南筹建临时省党部。
当年4月1日国民党湖南临时省党部成立,夏曦担任书记长。
李维汉任临时省党部机关报《新民》周报的主笔。
可以说,湖南的国民党组织是共产党人组织起来的,打着国民党的旗帜,很大程度上是进行共产党的理论宣传和工作。
当时国民党右派大骂共产党”寄生”于国民党内以大力发展,湖南就是典型。
早期的中共湘区委员会的工作重点,是城市的工人运动;
共产党主导的国民党省党部,早期的工作重点又是统战工作。
而谈到农民运动,则是毛泽东个人最先开涉了先河。
湖南农运之火,又恰恰是在韶山点燃。
那个山青水秀并在上古演奏过韶乐的地方,正是这位在20年代就受人尊敬的”润之先生”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