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几岁时,偶然读到《祭十二郎文》,纵使认不全满纸繁体字,我仍囫囵吞枣地看完了。年岁渐长后又重读过几回,每回都沉浸在那种心口被情绪裹住的惆怅里。昨夜随手翻《昌黎先生集》再遇此篇,读完竟失了玩手机的兴致。闭目欲眠而不得,旧日光影在眼睑内明灭流转,恍若九十年代老电视的雪花噪点,就连枕边妻儿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吸声,竟与儿时窗外连枷击打油菜秸秆的声响渐渐重叠。这熟悉的声响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又梦见老宅了。
晨起对镜刷牙时,犹自回味着梦里虚妄。人类唯有在梦境中才能挣脱肉身桎梏,遁入无垠太虚。我本非迷信之人,却独爱在梦里邂逅故去的旧影——纵使画面洇着水雾,情节支离破碎。或许只有神识才能穿越蓬莱绛阙,让阴阳两隔的魂灵隔空相望吧。
这回的梦境与往日不同。暮色里的穿堂风自北而来,在村中享堂拐出个灵巧的弯。大半风头向西逃窜,揉皱门前池塘,惊醒了水栎树上的蝉;小半风尾却丝滑转身南行,掠过空荡书房,直钻进逼仄的小客厅。厅里漾着不甚熟稔的笑声,我贴着墙根挪近,瞥见三爹爹正与爹爹奶奶愉快地谈论着家常。
这是我记忆里初见三爹爹的模样。他身材中等,灰布褂子笼着清癯身形,黑框眼镜后盛着温润的眸光。额头饱满如秋柿,鼻梁不甚高挺却很厚实,鬓角隐约有几缕银丝。指间夹着根或许是“渡江”牌的纸烟,青烟在窗棂边织着不成形的纱帐。我猫进房,怯生生喊了声“三爹”,便一溜烟跑走,回头之际,却清晰瞥见那厚厚的镜片也遮不住的笑意——这样的笑容,与先祖父平常望着我时并无二致。
我打小生活在农村,我的大部分叔祖辈和叔辈却不在农村生活。念小学时,每年总有一天要从教室被喊走,回家做清明。这是我熟悉家族长辈的重要时刻,因此小时候与三爹爹并不亲近,只从邻居口中得知他是五几年的大学生,教书很厉害。后来我在枞阳中学上学,同桌周进的语文天赋极高,吟诗写文章是一把好手,我俩臭味相投、友情甚笃。他还落了个“阮籍眼”的毛病,觉得哪位老师授课水平高才听一听。上语文课时总爱和我说悄悄话、写纸条,授课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抵是因为他语文考试总名列前茅吧。那时周进常跟我念叨,要是能遇到一位懂古文、会评诗的老师就好了。
高三那年,三爹爹被返聘来教我们班语文。自他立于讲台那日起,周进便开始专心听语文课了。不久后,周进将两册古体诗稿呈给三爹爹批阅,取回时满纸朱批,竟似古代私塾先生修改学生课艺的范本。还记得某日讲授一篇文言文,三爹爹扶了扶眼镜框,忽然止住话头,转身取粉笔写下:“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此等文字,看似随意,实则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情感充沛到要冲破胸腔,却又被强行压制,情至浓时反作淡语,此乃文章至高境界,写现代作文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续道:“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如烈酒灼喉;归有光的这篇,似陈醪入肠。然情到深处,又何分浓淡?这里老妪问的’儿寒乎?欲食乎?’,与韩愈写的’彼病矣,吊不至;彼殁矣,祭不临’,都是同一种椎心之痛。”随着三爹爹轻叩黑板,窗外暖风掠过,却让全班同学都浸在无尽的悲凉与惆怅里。此刻鸦雀无声,大家皆能体味到,自项脊轩至南阁子不过百二十步,可这百二十步间,藏着多少人间世的晨昏流转?更能读懂少者殁、长者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我们八零一代生于乡土,亲历了从传统小农经济时代跑步进入智慧化时代,一路气喘吁吁、跌跌撞撞,鲜有意识地回望来时的路。先前因常能听闻三爹爹和三奶奶晚年生活既康且寿,即便对亦亲亦师的三爹爹,也甚少专程去看望。近些年偶能听到他身体不佳、随后又康复的消息,看望的心思才渐渐强烈起来。

去年春节正月初二,我终于去了三爹爹家。一进门便见他在厨房水池边忙碌,看见我来,他立刻笑着招呼我坐下,旋即削了个大苹果塞到我手上。三奶奶在一旁叹道:“你三爹爹记忆力退化了,以前可厉害,就是活字典,不懂的事问他,马上就能给答案。”我抬头望去,才更明白“黄发儿齿”的含义——三爹爹的部分白发已转成淡淡的黄色,面庞慈和却略显滞涩,那是脑梗留下的印记。镜片后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我,我也用力回望着,恍惚间似穿越二十年时光,回到了高中那间二楼教室。
与老人叙话,我素来有些心得:最好是聊几十年前的旧事,多询问、多请教,总能有效激发他们的回忆。于是我故意逗他:“三爹爹,您和我爹爹,哪个才气更高啊?我听人说,有文字点评您最肖父祖,您该是比我爹爹强吧?”三爹爹神色忽然认真起来,语气郑重:“你爹爹的才气,是我们弟兄几个里最有天赋的,我不如他。”我调皮地反问:“可我听说,’团柏山爹爹’教’二徐爷爷’一遍,’二徐爷爷’就能倒背如流,我爹爹却总背不下来,还常被’团柏山爹爹’打呢?”这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被天妒的“二徐爷爷”聪敏过了头,慧极必伤,本就不在弟兄们的比较之列。后来我又提及些知道的陈年旧事与相关人物,满室笑声不断,此情此景,恍如昨日。
自那年后,我总想着再找机会跟三爹爹聊些旧事,可琐事缠身,竟拖到了夏天。去年八月,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我突然得知三爹爹摔跤了。月末,我回老家偕同父亲一起去医院探望。病床上的三爹爹穿着病号服,已经失语,原本的黄发被剃光,脸部很难再表达丰富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会随着侄儿侄孙的身影慢慢转动。父亲和我俯下身,分别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他是否还认得我们,三爹爹缓缓点了点头,面庞上似是漾起一抹笑意。临别时父亲将礼包塞到枕头下,老人忽然十分激动,身体坐得更直了,手臂拼尽全力想要阻挡。走出病房的那一刹那,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双盛满智慧的眼睛。
又过了半个多月,我独自一人再去探视。彼时正值午饭时间,三奶奶回了家,只有护工在旁照料。我支开护工,陪着三爹爹待了两个小时。我拿出手机,给他看了许多老照片:有他严毅的祖父、慈祥的双亲,有光彩照人的姑母、亲爱的手足,还有意气风发的他自己,以及青春年少的三奶奶。期间,三爹爹在写字板写了一串符号一样的汉字,已无法辨识又无可奈何。岁月仿佛定格在那个中午,昨日种种,不忍下笔,却成了我此生永难忘却的记忆。
左三为三爹爹(何念老师)
人生如微尘栖于草尖,又不过是草尖上的露水——短暂停留,却能滋润草木。我的阿爷辈中,最肖父祖者,大抵就是三爹爹了。他的一生,自挑着一担包袱辗转于肥西岗集中学、肥西师范、周潭中学、会宫中学、青山小学、永登中学,最后在枞阳中学长期耕耘数十年。四十年如一日,他始终践行着吾家“桃李广栽三代乐”的家训。
听闻三爹爹仙游,同桌周进题联:“师恩如闭月悬空,举头可见;教诲似黄钟绕顶,充耳犹闻。”我将这副联与自己所撰之联并置灵前,恍惚间又见那穿灰布褂子的身影立于三尺讲台,耳畔也再响起当年的谆谆训诲——三爹爹的音容,终究是宛在了。
这个左边小红楼二楼,是三爹爹最后教学的地方,如今已被拆迁了。
(本文写于2025.1)
来源:文乡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