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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寻踪（321）
“善”字的字形解读及其造字本义
朱英贵
这一篇继续来谈一个跟羊有关的字，那就是上部从羊的“善”字。
“善”字在上古时代具有美好、吉祥、可贵等初文含义，那么“善”字的美好、吉祥、可贵之义又是从何而来的呢？它的构字理据又是什么呢？这需要分析它的古文字字形来解读。甲骨文中有无“善”字目前还不得而知。（参见下图）
“善”字的甲骨文字形至今未能确认，有人将上图中的几个甲骨文字形认定为是“善”字，但证据不足，何以同是一个“善”字，甲骨文字形（从羊从目）与金文字形（从羊从誩）的相差会如此之大？而且从甲骨文与金文的构字理据来看也缺少承继性，不得其解。
《甲骨文編》卷四中的疑似“善”字
《甲骨文編》卷四附三之中有大量的类似字形（见上图），该书将其楷化为“上羊下目”的一个汉字，并不认为它就是“善”字，据此，本文也只好存疑待考。
单从字形来看，“善”字取象于羊这是无疑的。疑似甲骨文的“善”突出羊的眼睛，金文的“善”和小篆的“善”又将羊置于两言（誩）之间，现代汉字使用的“善”又归入了口部，但仍能看出其“羊形”。因此，拙论认为“善”字无论是从“目”，从“言”，还是从“口”，它都是一个跟“羊”有着密切关系的字，所以，要探讨“善”字的构字理据和造字本义，就必须从“羊”的特质入手。
金文中倒是有不少“善”字，拙文将依据金文字形以及小篆字形来讨论“善”字的构字理据与造字本义（参见下图）。
“善”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从上图可以看出，金文的“善”字是个由三个构件构成的会意字，其上部为“羊”，下部两侧各为“言”，合起来就是“誩”，“誩”（读为jìng）应该是个会意字，它的意义当指双方用语言表达或评议，而表达或评议的内容要么是肯定要么是否定，从“善”字的各个义项来看，它的字义应该是肯定的。言为心声，“善”字表达的应该是一种高兴与赞赏的心情，至于为什么高兴与赞赏，那就应该是跟羊有关系。
“善”究竟跟羊之间存在一种什么关系呢？有人曾解释说，羊性情温顺，易于驯养，因此，人们便以为羊具有善的属性。这种解释其实并不合理，因为“善”的基本含义是美好、可贵、吉祥，而不是温顺。
也一些学者认为“善”是“膳”的本字，徐中舒、杨树达等人认为“善”为“膳”之初文。徐中舒认为：“譱即膳食之膳之初文盖殷人以羊为美味，故譱有吉美之义。”杨树达也认为“善”假借为“膳”：“《周礼·天官》有膳夫职，而金文善夫鼎作善，不作膳，以善为膳，与此铭文正同也。或曰：‘善字从羊，乃膳之初文，从肉作膳者，乃后起加形旁字，凡会意字加形旁，必犯重复，此加肉旁，与从羊义复，说亦通。’”
也就是说，“善”是称赞羊肉味美，先民们把善跟羊联系起来的根本原因在于,羊肉是一种很好的食物，可以满足人们享用美食的需要，既然如此.“善”的本义便很可能与美味可口的食物有关。这一推论可用“善”与“膳”的同源关系来加以证实。“膳”《说文》解释为“具食也。从肉，善声。”古籍中的“膳”多指饭食，尤其是指味美的肉食。《广雅·释器》：“膳，肉也。”《左传·闵公二年》：“……以朝夕视君膳者也。”孔颖达疏：“膳者，美食之名。”而古代的美食主要指的是以羊肉为代表的肉食。初民社会的主要食物来源于采集和狩猎，在所能获取的十分有限的食物里，羊肉堪称上等佳肴，令人心向往之，食用羊肉者往往成为人们羡慕的对象，“羡”字就是含有“羊”这一表意构件的字。
愚以为，这样理解虽然有一定道理，但恐怕误解了先人更加良善的美意。羊肉味美一定是尽人皆知的，也一定是应该称赞的，但却不至于专门为这个意思造一个字，若以此思维逻辑，那么牛肉、猪肉、鱼肉、禽肉呢？是不是都应该各自造字呢？所以“羊”的美好与值得称赞一定还有比羊肉味美更重要的原因。
有鉴于此，拙论认为，说“善”是“膳”的本字，未免低估了”善“字的初文意义，因为“善”在中国的文字体系中，很早就参与了道德评判。
众所周知，羊和祭祀存在很强的联系，据《左传·成公十三年》记载：“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祭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善”这个字应该是用来形容祭祀时的状况：羊是一种通用的祭品，因其味美就更受推崇，最好的东西一定是要奉献给圣灵的。祭坛上放着全羊，祭祀的人在巫祝的引导下表达内心的祈祷与祝愿，所以要用两个“言”来表示许多人的心愿。
另外，上古时候的人们还保留着很强的动物崇拜意识，巫师祭祀时会头戴公羊角，载歌载舞，中国国家博物馆里有一件华美的商代青铜羊头面具（如下图），据说是巫师在祭祀时戴在面部的道具。另外商代青铜三羊铜罍羊头纹饰（如下图）等，都可以证明“善”就是用来称颂顺利、吉祥的，所以要用“羊”与“言”会合成意。
小篆的“善”字有两种写法，其下部或从“誩”，或从“言”，其中从“誩”（写两个“言”字）的是直接承继金文字形，楷化之后理应写作“譱”；而现代汉字的“善”则是由从“言”（写一个“言”字）的小篆字形经过隶变与楷化而来的，“言”字也讹变得不像“言”字了，成了左右两点下加一横，再下边则保留有原来“言”字下边的“口”，好在“口”与“言”的表义功能接近，所以还可隐约追溯其构字理据。
《说文解字》卷三誩部：“善，吉也。从誩，从羊。此与義美同意。”
许慎所解释的意思是：“善”的意思就是吉祥。它的字形采用“誩”与“羊”会意。“善”这个字，与“義”（义）字、“美”字意思相同，意谓“善”兼有正义与美好的意思。
据此可以认为，“善”字的构字理据应该是为了表示美好、吉祥、可贵这一类意思而造的字，它的内部构件除了“羊”之外，从“言”（或者“誩”）与从“口”的表意功能是一致的，那就是先民在用“羊”祭祀的时候用“口”或“言”来表达美好、吉祥、可贵的祈求意愿。
（就此打住，余论后续）
【下一篇预告】 “善”字的字义演变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