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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老舍文学创新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
寒衣祭:不灭的琉璃光
(散文)
寒衣节近了,北地的风如刀锋般刮过,卷起路边灰色的纸蝴蝶,打着旋儿升入铅色的云朵。
送寒衣的夜总带着雾气,我来到通天的十字街口,用粉笔在地上画个没封口的圆圈,这是给亡人“收衣”的门,朝西开着,这样才能找到回家的路。火光舔舐着纸衣,烟气的形状很特别,先是凝成一团,然后缓缓散开,像是谁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在这烟气最浓的刹那,父亲的面容便又浮现在眼前——如故乡介休的琉璃,温润而刚毅,照彻了人间冷暖。
父亲生前是单位的武装部长兼工会主席,工作繁忙的他从未领着独生女回过山西。故乡最初的样貌,是年幼的我趴在父亲膝头听来的。那些冬夜,炉火正旺,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梵音。
“介休的琉璃,是要经过千度高温的。”父亲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虚空,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千里之外的故乡。他给我讲老师傅怎么选土、练泥、塑形,怎么将素坯送进窑中。窑火炽烈,那些不起眼的土坯在烈焰中脱胎换骨,终成流光溢彩的珍品。“最关键的是火候,”父亲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目光里满是敬重:“人呐,也要经得起烧,才透亮。”他眼中的光,是对泥土浴火成琉璃的礼赞,更是对一种淬炼人格的朴素信仰——仿佛他自己就是一件正待烧制的琉璃素坯,在尘世的炉火中苦熬,只为换取灵魂最终的澄明。
父亲平生最重一个“义”字,对他人尤其如此。这份义气,源自他坎坷的童年。父亲三岁跟随母亲来到刁家,成了别人眼中的“小拖油瓶”。吃饭时只能夹眼前的菜,新衣服总是轮不到他穿。这些往事,是母亲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她说父亲小时候最爱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读书,因为那里没有人会给他白眼。
就是这样一个在冷眼中长大的孩子,工作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接济异父异母的姑姑。姑姑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父亲常常一发工资便悄悄往老家寄钱。
我记得那些冬日的午后,父亲带我去邮局。填写汇款单之前,他要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对方在电话那头嗫嚅着推辞,父亲却执意地低声说:“拿着吧,孩子读书要紧。”随后,他从旧棉衣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纸币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数了又数,仔细地填写地址,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仿佛笔尖流淌的不是墨水,而是沉甸甸的情义。
那时我还不懂事,只觉得父亲傻。特别是有一年春节,父亲给表姐买了件红底大花的新棉袄,却只给我改了改旧衣服。我赌气不吃饭,父亲也不恼,只是夜深时坐在我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闺女,咱们有的吃有的穿,比很多人强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侧影镶着一道银边,像是介休琉璃在夜色中泛着的微光。
如今回想,父亲血脉里承自介休山水的坚硬透明,恰如《诗经》所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但他比玉更暖,不吝以自身温度去暖他人之寒。
这份义气,可以追溯到介休最古老的故事——介子推割股奉君的孤忠。晋文公流亡期间,介子推曾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主公充饥。功成后不受禄,隐于绵山。晋文公焚山逼他出仕,介子推宁死不出,与母同抱树而亡。介休的地名,正是为了纪念这位高洁之士。父亲的慷慨解囊,何尝不是介子推精神的现代回响?在平凡的日子里,他将古老的忠义化作了温厚的担当,让平凡的泥土里,幻化出了琉璃般澄澈的义气。
琉璃魂最刚硬的那份气魄,却是父亲在一次菜窖坍塌的刹那间显露无遗。北方的冬季地冻天寒,常用菜窖储存白菜、土豆、萝卜。因年久失修,食堂菜窖顶部横梁突然吱呀作响,泥土簌簌坠落。父亲猛地将众人向外一推,自己却如磐石般挺立在摇摇欲坠的梁木之下,用肩膀死死顶住那欲倾的天地。
“快走!”他低吼着,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等众人惶惶奔逃出去,父亲才最后一个钻出地窖,灰土满面,衣领里都是血泥。他抹一把脸,望望惊魂未定的人们,嘴角竟还费力地扯出一丝宽慰的笑。
那一刻,他扛住的不只是朽木危梁,更是将倾的天穹。他肩头所承的,是如琉璃脊兽般沉默而镇守的担当,是危难中为他人撑起生之穹顶的孤勇。介休古建上的琉璃脊兽千年镇守风雨,父亲脊梁所承的,是比琉璃更沉重也更光洁的,人间生死的分量。
父亲对旁人如此,对我则近乎纵容。这份纵容,不是溺爱,而是深知人生艰难,愿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我最多的温柔。
记得最清楚的,是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县城来了个吹糖人的老艺人,就在集市东头摆摊。那老人的手像是会变魔术,一块糖在他手里三捏两吹,就能变成活灵活现的孙悟空、猪八戒。我看得入迷,从日头偏西一直看到暮色四合,完全忘了回家的时辰。
等到糖人摊子收了我才惊醒,一路小跑着回家,心里七上八下。偷偷溜进家门,却见父亲坐在灯下,桌上放着一碗饭,早已凉透。他见我回来,什么责备的话也没有,只默默起身去厨房温饭。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映着他微驼的背影。锅里水声渐渐响起来,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身影,只有搅动锅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饭热好了,他端到我面前。是红烧肉盖饭,肉虽然不多,但每一块都烧得红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轻轻说:“吃吧,下次早些回,女孩子出门别太晚。”我埋首扒饭,咸涩的液体却滴落碗中——灯光下那无言的热饭与沉默的守候,是纵容的琉璃光,无声无息,却足以融化少女所有任性的骄纵。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父亲下班特意绕到农贸市场买了肉,说要给闺女改善伙食。等我等到饭凉了也不肯先吃,热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回想,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盖饭,正是他以无言的宽厚为我煨暖的、永不冷却的慈爱。就像介休琉璃在烧制过程中,匠人会守在窑口不眠不休,只为掌握最恰当的火候。父亲对我的爱,何尝不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
寒衣节的风旋转着,擦拭着喷涌的泪。纸灰如黑色的蝶,在暮色中仓皇翻飞,有的落在肩头,有的飘向远方。我想起父亲晚年最爱念叨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琉璃要过火,过得去就通透,过不去就碎了。”他这一生,过得去也过得漂亮。
他肩扛危梁的脊骨,他倾囊助人的暖意,他灯下温饭的守护……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在岁月的窑火中慢慢烧制,终于成了生命基底最坚不可摧的琉璃,光焰璀璨。介休的琉璃之所以能够千年不褪色,是因为在烧制时加入了特殊的矿物原料,经过反复煅烧,颜色才能渗入胎骨。父亲的品格,何尝不是在生活的烈焰中,经过千锤百炼,才如此晶莹剔透?
寒衣焚尽,青烟袅袅散入虚空。风卷着余烬,碎裂了形骸,却将澄澈如琉璃的灵魂之光,永恒地注入我的血脉。这光芒来自介休的古老窑火,来自介子推的凛然大义,来自父亲在菜窖中的奋力一扛,来自无数个夜晚那碗温热饭菜升起的白气。
站在十字路口,我忽然明白,寒衣节烧的不仅是衣裳,更是一种传承。就像介休的琉璃匠人,一代代守着古老的窑火,将泥土化作永恒的光彩。父亲把他的琉璃魂传给了我,从此照彻前方每一寸幽暗,砥砺前行。
远处的天际,最后一缕天光即将隐没。铅色的云层后,仿佛有琉璃的光华在流动。那是人间的灯火,也是天上的星辰,更是穿越时空永不熄灭的灵魂之光。这光芒告诉我:所有经过烈火锻造的生命,终将成为照亮世界的琉璃。而在每一个寒衣节的暮色里,都有人在地上画一个朝西的圈,等待那些琉璃般的灵魂,回家取衣。
【编后荐评】
《寒衣祭》以琉璃为魂,将父爱淬炼成永恒的光焰。作者以寒衣节为引,在纸灰与火光间,勾勒出父亲如琉璃般“温润而刚毅”的品格——他肩扛危梁的担当、倾囊助人的义气、灯下温饭的慈爱,皆在岁月窑火中烧制成生命的底色。介休琉璃的锻造隐喻人格的淬炼,千度高温熔铸出通透灵魂,而朝西的圆圈不仅是寒衣之门,更是血脉与精神的归途。青烟散尽,琉璃不灭,父亲留下的并非悲恸,而是照彻前路的光。此文以物喻人,以火喻生,在传统祭仪中寻得文明传承的密码,让平凡的泥土焕发琉璃般的澄澈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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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音乐志专著《古乐移音》、话剧《选择》《寻梦呼玛》《月亮不哭》、长篇报告文学《关东嘹亮》《张桂梅的故事》等,作品入选《中国经典儿童诗300首》《春天不会迟到》《纸上童音》《童声中国》《2020年度中国儿童诗精选》《阅读余香·学党史读经典》《意林优选·名家校园阅读》《作文周刊》等,曾荣获全国首届“文章杯”高考语文“下水作文”二等奖、“金画眉”全国特别优秀儿童剧本奖、中华诗词大奖赛精英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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