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六子多夭,姐姐早逝,苏轼兄弟自幼同手足。在眉山,他们每日相伴读书,探讨诗文,互为师友。

苏洵吸取自己读书晚的教训,对两个儿子的施教非常严格。只要苏洵在家,每天给苏轼兄弟布置具体的功课,并亲自检查。程氏不仅督促他们学习,还注重培养他们的高尚品格。

应一味发掘人才的益州(今四川成都)知州张方平之邀,三苏父子于至和二年(1055)抵达成都。张方平请他们住高级客栈,陪他们吃喝游玩,“待以国士”。看他们的文章,听他们的谈吐,张方平不禁拍案叫绝。苏轼简直就是一代奇才,年仅16岁的苏辙也特别出众。三个眉山处士,一跃而成国士,名动成都,士林争相传诵。多年后,苏辙还写诗感慨:“成都多游士,投谒密如栉。纷然众人中,顾我好颜色。”

嘉祐元年(1056)三月,苏轼兄弟告别亲友,跟随父亲前往京城参加进士考试。

宋代科举主要有贡举和制举两种。贡举须经解试、省试、殿试三级。解试由诸州、开封府、国子监主持,通过的考生成为“举子”或“贡生;因礼部隶属中书省,故称省试,在京城由礼部主持;殿试,实际上是省试的一种复试形式,由皇帝亲自主持。制举(又称制科)是宋代科举制度中的非常规考试,由皇帝不定期亲自主持,用于选拔国家急需的特殊人才。

一到京城,苏轼兄弟便进入紧张的科举备考之中。二人昼夜相伴,刻苦攻读。

解试中,苏轼兄弟首战告捷,双双高中。在1057年正月的省试中,苏轼实为状元,因主考官欧阳修猜测试卷出自他的弟子曾巩之手而避亲嫌,把苏轼的试卷列为第二,导致苏轼名列榜眼,苏辙也榜上有名。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三苏父子在京城正春风得意之时,眉山却传来了程氏病逝的噩耗。

苏轼兄弟在家丁母忧期满后,父子三人商量决定举家迁往京城。嘉祐五年(1060)二月,苏家抵达京城。

听闻仁宗皇帝将于第二年亲自主持制科考试,苏轼兄弟想方设法分别找到大学士欧阳修和当朝重臣杨畋,经他们举荐,得以参加考试。

为准备这次考试,苏轼兄弟在怀远驿(北宋四大对外接待驿站之一)相伴苦读近一年。他们倍加珍惜那美好时光,亲密相处,彼此鼓励,互帮互学。尤其是在苏辙生病期间,本来苏轼就一直对自小就体弱的弟弟关心爱护,这次他更是尽心尽力,周全照料苏辙。

最终,苏轼兄弟有幸按时参加考试。结果苏轼位列三等,实际上是第一名,在有宋一朝,实乃前无古人。仁宗皇帝为此感慨说:“吾今日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此语出自《宋史·苏轼传》)。这两位“宰相”,就是指25岁的苏轼和22岁的苏辙。

经此制科,苏轼兄弟的名声进一步传播,比之前出道京师所引起的轰动更为强烈。

苏轼兄弟从不吝惜对彼此的夸奖。

“吾少知子由,天资和且清”,“吾从天下士,莫如与子欢”,“吾少知子由,天资和且清”,“吾从天下士,莫如与子欢”,“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苏轼的这些话语,无不彰显出对弟弟苏辙的称赞与鼓励。

同样,苏辙内心对哥哥充满佩服与赞叹:“抚我则兄,诲我则师”,“平生笃于孝友,轻时好施,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能以恨”,“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苏轼偏感性,性不容事,心有所感,口必有言,不吐不快。而苏辙沉静内敛,思多言少,遇到困难也不以为意,能随遇而安。

在性情上,苏辙更像个哥哥。苏轼知徐州时,苏辙陪着,“常恐坦率性,放纵不自程”。待苏轼出狱赴黄州,途中到陈州与弟弟相见时,苏辙再次规劝苏轼,要少说话,多做事,慎写诗,免得再生是非。

苏轼兄弟聚少离多,除了为父母丁忧的六年加在京做官的八年,很少在一起。他们只好通过频繁的书信,互寄诗作唱和,探讨时事,诉说思念。

在离京赴凤翔任上,苏轼写诗一首,表达分别后对弟弟的思念:

登高回首坡陇隔,但见乌帽出复没。

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凤翔任上的九九重阳日,苏轼又想念起在京师的弟弟,写道:“忆弟泪如云飞散,望乡心与雁南飞。”

转任密州途中,苏轼忆起与苏辙的点点滴滴,奋笔疾书《沁园春》: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清清。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在密州的中秋之夜,苏轼又想弟弟了,借酒一气呵成流传千年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之初,为营救哥哥,苏辙向朝廷上书:

臣闻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臣虽草芥之微,而有危迫之恳,惟天地父母哀而怜之。

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今者窃闻其得罪逮捕赴狱,举家惊号,忧在不测。臣窃思念,轼居家在官,无大过恶,惟是赋性愚直,好谈古今得失,前后上章论事,其言不一。陛下圣德广大,不加谴责。轼狂狷寡虑,窃恃天地包含之恩,不自抑畏。顷年通判杭州及知密州日,每遇物托兴,作为歌诗,语或轻发,向者曾经臣寮缴进,陛下置而不问。轼感荷恩贷,自此深自悔咎,不敢复有所为。但其旧诗已自传播。臣诚哀轼愚于自信,不知文字轻易,迹涉不逊,虽改过自新,而已陷于刑辟,不可救止。

轼之将就逮也,使谓臣曰:“轼早衰多病,必死于牢狱,死固分也。然所恨者,少抱有为之志,而遇不世出之主,虽龃龉于当年,终欲效尺寸于晚节。今遇此祸,虽欲改过自新,洗心以事明主,其道无由。况立朝最孤,左右亲近,必无为言者。惟兄弟之亲,试求哀于陛下而已”臣窃哀其志,不胜手足之情,故为冒死一言。

昔汉淳于公得罪,其女子缇萦,请设为官婢,以赎其父。汉文因之,遂罢肉刑。今臣蝼蚁之诚,虽万万不及缇萦,而陛下聪明仁圣,过于汉文远甚。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兄轼所犯,若显有文字,必不敢拒抗不承,以重得罪。若蒙陛下哀怜,赦其万死,使得出于牢狱,则死而复生,宜何以报!臣愿与兄轼,洗心改过,粉骨报效,惟陛下所使,死而后已。臣不胜孤危迫切,无所告诉,归诚陛下,惟宽其狂妄,特许所乞,臣无任祈天请命激切陨越之至。

苏轼兄弟情谊之真之切,跃然纸上。

在官场上苏轼兄弟同声同气,共同进退。

他们坚决而果断地反对王安石变法。苏辙上书神宗皇帝,请求对新法做出改变,否则会祸国殃民。但神宗因对变法态度坚决,并未理会。因惜才而拉苏辙到变法阵营,皇上把他调入变法核心机构制置三司条例司(三司,指盐铁、度支、户部三个财政管理部门,条例司的职能为制定新法条例)任检详官。但在每次制定新法细则时,苏辙都会提出不同的想法和意见。为此王安石大为恼火,终将苏辙架空,苏辙只好离开。

苏轼更是旗帜鲜明地反对新法,并以激烈飞扬的文字,针对王安石变法中的“聚敛”和“法家”,极尽攻击之能事;他上书神宗,直言新法之害。由此,苏轼成为保守派的最佳使者,连新政派都认为朝中舆论之所以倾向于保守派,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苏轼的鼓动,因而视他为眼中钉。

韩克义|“抚我则兄,诲我则师”——苏轼苏辙兄弟情深考论

尽管苏轼兄弟并没有起到阻断新法的作用,但他们确实给革新派下了个大绊子,令王安石及其支持者们头疼不已。

乌台诗案后,苏轼兄弟同时被贬,苏轼贬黄州,苏辙贬筠州。他们在艰苦孤绝的环境里求存活,彼此鼓励,相互扶持,终于度过了那最困难的岁月。

元祐还朝后,苏轼兄弟步步高升,双双成为朝内举足轻重的角。

苏辙担任右司谏,同时弹劾左右二相(蔡确和韩缜)后,上状弹劾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助手吕惠卿,朝廷即降其职。众谏官以为处理过轻,继续弹劾,苏辙将吕氏出卖王安石的事情揭发出来,朝廷又行责罚。苏轼以酣畅的文笔,历数吕氏罪恶,拟写诏书:

敕。凶人在位,民不奠居;司寇失刑,士有异论。稍正滔天之罪,永为垂世之规。具官吕惠卿,以斗筲之才,挟穿窬之智。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而贪功,好兵而喜杀。以聚敛为仁义,以法律为诗书。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输之政,自同商贾;手实之祸,下及鸡豚。苟可蠹国以害民,率皆攘臂而称首。先皇帝求贤若不及,从善如转圜。始以帝尧之心,姑试伯鲧;终然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发其宿奸,谪之辅郡;尚疑改过,稍畀重权。复陈罔上之言,继有砀山之贬。反覆教戒,恶心不悛;躁轻矫诬,德音犹在。始与知己,共为欺君。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连起大狱,发其私书。党与交攻,几半天下。奸赃狼藉,横彼江东。至其复用之年,始倡西戎之隙。妄出新意,变乱旧章。力引狂生之谋,驯至永乐之祸。兴言及此,流涕何追。迨予践祚之初,首发安边之诏。假我号令,成汝诈谋。不图涣汗之文,止为款贼之具。迷国不道,从古罕闻。尚宽两观之诛,薄示三危之窜。国有常典,朕不敢私。可。

对王安石变法阵营里的另一主力李定,先前因为不服母丧,本已受到责罚,苏轼嫌处理太轻,上状要求加重处分,朝廷如其所请,将李定谪放滁州。

当变法派再度掌权后,苏轼兄弟的命运又一同跌入谷底,苏轼一路贬至儋州,苏辙被贬到雷州。兄弟依然情坚,互通有无,视彼此为最大牵挂。

在生命最后时刻,苏轼写信给苏辙:“即死,葬我于嵩山下,子为我铭”。1101年,苏轼卒于常州。次年,其子苏过运其灵柩至郏城县安葬。九年后,苏辙迁王闰之夫人灵柩于此,与哥哥合葬,完成了苏轼“与子同穴”的遗愿。1112年,苏辙卒于颍昌,其子将他与苏轼葬于一处,称“二苏坟”。

后来,郏城县尹杨允置苏洵衣冠冢于苏轼苏辙冢右。二苏坟从此变为三苏坟,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终于相守。

苏轼与苏辙不只是亲兄弟,更是好朋友。难怪苏轼在二十岁时就感慨说:“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四十三岁时,苏轼再次慨叹:“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故人虽云多,出处不我谋。经历过人情世故,更珍惜这份兄弟之情,朋友来来去去,兄弟始终未变。”

后来,苏轼诗曰:“岂独为吾弟,更是贤友生。”苏辙为哥哥写的墓志铭里,也动情地说:“抚我则兄,诲我则师。”

《宋史·苏辙传》中是这样称赞这两兄弟深切感情的:“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独其齿爵皆优于兄,意者造物之所赋与,亦有乘除于其间哉!”

深受苏轼与苏辙影响,他们两家人亲如一家。两家人彼此既视对方家人为自家人,从不见外,又对于对方的孩子视同己出。

苏轼去世后,两家的交往并未断绝,反而更为亲密。苏迈、苏迨、苏过全都迁到颍川,与叔父苏辙比邻而居。眉山苏轼兄弟两家,自此成为一家。

总之,苏轼兄弟不仅在文学上“文以载道”,互为知音,而且在政治上“以道事君”,同进同退。他们既是血亲,又是道义之友,超越了血缘,升华为精神共同体。他们既和而不同,又守望相助,堪称中国文化史上的兄弟典范,中国士人精神的生动写照。




















作者简介:韩克义,山东日照五莲人,五莲中学英语高级教师,日照市“高中英语教学能手”,全国百名“中国青少年喜爱的乡村英语教师”。日照市作家协会会员,日照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