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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掩没的琼州东坡书院(原题全文)
何杰华
前言:作为目前可考全国最早的东坡书院,琼州东坡书院,其身世与价值价值长期被遮蔽于五公祠的盛名之下。琼州东坡书院不仅比儋州东坡书院以“东坡书院”命名早两百七十余年,更将全国东坡书院的命名史推至宋咸淳八年(1272)之前,且最晚在元代便有书院之实”——既已设山长又置有学田。如此,梳理琼州书院的历史脉络、整理相关之文化遗存,便成为还原书院历史地位、补全东坡文化在琼传播脉络、彰显其“名实俱古”独特价值的必然之举。
东坡研究,在海南可谓显学。澄迈之通潮阁、儋州之桄榔庵因研究之兴起而重光,儋州东坡书院更由此成为全国东坡书院之翘楚,甚至被誉为“海南第一所大学”①。而实际上有“东坡书院”之名更早且在鼎盛时期规模更宏阔的琼州东坡书院却极少有人提及,纵是偶然谈及或是意外造访寻到,人们往往也只提与它毗邻被组合成“一组建筑群”的五公祠,而不提东坡书院。2001年,五公祠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实,成为国家重点文保的并不止是供有“五公”的五公祠,而是连同五公祠在内的一组建筑群,其中便有被掩没的这座东坡书院。
一、琼州东坡书院与五公祠
实际上,无论是从所占物理空间还是从存续时间维度上分析,东坡书院都不应该被掩没于“五公祠”盛名之下,沦为它的附属。先看物理空间,今日所称之五公祠,是“狭义上的五公祠”、两伏波祠、御碑亭、风神庙、龙王庙及一众与东坡先生有关的建筑的合称。这一众与东坡先生有关的建筑包括现存的苏公祠、泂酌亭、粟泉亭、洗心轩、浮粟泉。打开五公祠建筑平面图②,便能发现:无论是所占空间比例,还是所拥有的建筑体量,与东坡先生有关的建筑都不小于、不少于狭义上的五公祠,更不谈其他祠庙。再看时间维度,狭义上的五公祠始建于光绪十五年(1889),而与东坡先生直接相关”且至今仍存的浮粟泉始得于宋绍圣四年(1097)六月、泂酌亭始建于宋元符三年(1100)六月③,“东坡书院”有其名不晚于咸淳八年(1272),有其实不晚于元代,苏公祠的前身“宋二苏公祠”始建于万历四十五年(1617),均远远早于五公祠。
二、琼州东坡书院的历史演变
宋绍圣四年,东坡先生抵达海南岛,当年六月过琼山,发现“琼山郡东,众泉觱发,然皆冽而不食”,便“指凿”双泉于“郡之东北隅”,由此,琼山士民饮水问题得以缓解,于是纷纷奔走相告,以至“汲者常满”。东坡离开琼山后,时任太守承议郎陆公在双泉上建一亭,并立一石,刻“东坡双泉”四字,以记东坡之功。三年后的元符三年(1100)六月,东坡先生离岛北上,又再过琼山,应建亭之陆太守所请为亭命名并赋诗,于是便有了泂酌亭与《泂酌亭(并引)》诗。这是“东坡双泉”与“泂酌亭”的缘起,分别发生在东坡先生登岛、离岛之际。
至南宋,“双泉”渐“混而为一”,“泂酌亭”匾及诗也不复存。幸有“五公”之一的李光,南宋绍兴三年(1133年)九月二日,他从琼山乡老处寻得东坡原迹“泂酌亭”三字,重又将其“揭之亭上”④,遂使东坡这一琼山印记得以重光。咸淳八年(1272),此地筑起一座锦衣堂,其记称“邦之人士,以颖滨续坡翁诗有’锦衣他日千人看’之句,就坡院筑锦衣堂、聘丰碑以立进士名刻。⑤”由“坡院”一词,可知东坡书院的建立不晚于咸淳八年。另,道光《琼州府志》也明确将此书院记入宋代书院之列,亦可为证。
《寰宇通志》,明景泰间刻本,卷一百六“东坡书院”条
及至元代,此处迎来一重要历史时刻:东坡书院迎来了首任山长。《寰宇通志》如是记道:“东坡书院,在府城北,宋苏轼谪昌化军时寓此。后北归,邦人思之,为建书院。元设山长。⑥”这条记载明确了两个关键点:一、元时书院便设有山长一职。这便意味着,元之前即已存在,只是元代才设山长,而山长则坐实书院存在和运行之实,即双泉旧地已是名副其实的教育场所,而非汲水游赏或纪念追思之地。关于这一点,非只此一条孤证,另有证:其一、《寰宇通志》记:元代著名书法家赵孟頫受邀为这所书院题了“东坡书院”门匾——“翰林学士赵孟頫取其号书扁书院”;其二、正德《琼台志》又补记书院元代曾置有学田:“有赡学田租七十石”;其三、元天历二年(1329),被放还乡的参知政事王士熙光临东坡书院,并赋《东坡书院》诗曰:“元祐先生玉署仙,海南遗址有双泉。古城云锁荒祠月,高树风吹野水烟。酌酒浮杯空九曲,断碑怀古又千年。醉醒谁唱沧浪曲,兴在山城缥缈边。”其四、方志记有两位元时书院山长符乙翁、刘复初:正德《琼台志》“诸科·琼山”节记:“符乙翁,东坡书院山长。”;“山川下·万州”节记:“元侍御史丘士杰偕东坡书院山长刘复初游其地,题曰’有本泉’。⑦”
由上述“其一”条所记“翰林学士赵孟頫取其号书扁书院”,可确定其为书院题匾的时间范围。赵孟頫入翰林院的时间为至大三年(1310)十月,后于延祐六年(1319)获准致仕,至治二年 (1322)六月十六日去世于吴兴家中。由此,可知为书院题匾的时间应在1310年至1322年之间(古人有身后以最高官阶系名惯例,故也可能作于1310年前,且看后论)。另一条重要的信息是,他在翰林院的僚属兼学生范梈曾任职于海南海北道廉访司,其在延祐二年至七年(1315-1320)间曾多次到海南岛巡察、“录囚”。在无更多相关信息出现前,我们便可假设赵孟頫题匾之事是应范梈之请,完成于1315年至1320年间。至此,琼州东坡书院有其名的时间便可以确定为“不晚于1320年”。
明代,琼州东坡书院则呈现出“祠庵与书院共生”的典型特点,即在承续教学功能的同时,不断添建祠庵等建筑,使文化传承、教书育人与信俗祭祀等功能兼具。
明初中期,书院经历过两次迁建——“天顺年间迁小西门外街、成化四年又复迁于府治东”,和一次重修——“成化十二年,知府蒋琪重修”。此时,换了地儿的书院“亦呼东坡祠”,有了祭祀的功能。不过,这原址和府治东新址在此后便相继荒圮,直到万历十四二年(1614)。是年,时任郡守谢继科在“东坡双泉”旁建“会源亭”,同时建“金粟庵”祀观音,并“复设书院十余间,讲堂一座,开塘一区”,将书院更名为“粟泉书院”⑧。在谢郡守建亭之前,也曾有一人有过此想法,不过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万历《琼州府志》记下了这段往事: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时任琼山郡守翁汝遇欲于双泉旁重建粟泉亭,动工不久,竟意外掘出一古砖,上有“泄尽先天秘,降修来世身。若思逢故友,二姓草头人。”诗一首,诗尾注有“待黄山谷翁公者”,旁又有东坡行草书迹。从诗文及尾注来看,此“二姓草头人”有可能指向的是苏轼和黄庭坚。如是,此砖之价值不可谓不高。遗憾的是,翁氏竟将此砖据为己有,带离了琼州,欲建之亭也因其要启程觐见万历帝而作罢。当然,这段“往事”未必可信,但却也能窥见“东坡印记”在世人心里的分量之重。
(康熙)《琼山县志》10卷,(清)王贽
清康熙四十七年刻本,卷二“金粟井”条
三年后的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时任兵备提学副使戴熺在粟泉书院旁创建“宋二苏公祠”⑨,将苏轼与苏辙同祀其内,并为祠悬匾“高山仰止”,更将二人海上唱和之诗刻于其间。这是今日所见苏公祠的前身。
(万历)《琼州府志》,明万历刻本,卷四
清代,琼州东坡书院规模日臻宏阔。先是,游击易知于康熙五年(1666年)募资在粟泉书院旁建起“准提阁”并重修二苏公祠⑩,至今,记事碑仍存;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郡守佟湘年、副使程宪、总兵吴启爵等又对书院进行了一次力度颇大的改建,其中最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便是将二苏公祠改为专祀东坡之苏公祠⑪。至乾隆十一年(1746年),东坡书院迎来了第二次改名。乾隆《琼山县志》记时任郡守于霈在浮粟井旁“堑山填壑,建讲堂,缮学舍,备器用”,花费白金二千余,建起屋舍四十八间,并将书院名为“苏泉书院”⑫。同治九年(1870年),太守冯端本又对苏泉书院进行“重加整顿”,为书院添斋舍讲堂,募捐资费以充膏火,又延请河南名进士王伯良主讲席,购《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等书,藏于苏泉⑬。
(康熙)《琼山县志》,清康熙四十七年刻本,
卷一之茹铉《重建苏公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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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五年,书院迎来了新邻居。是年,雷琼道道台朱采于书院侧建起“海南第一楼”(五公祠主体建筑),以祀“五公”,这是五公祠的第一次正式亮相。由于朱采又建五公精舍、重建五公祠,导致苏泉书院之斋舍所存无几。⑭由此,书院之名渐被掩没。至光绪三十年,书院竟落魄至如此模样:“楼(五公祠第一楼)之东有苏文忠公祠,祠旁即浮粟泉,泉上有屋数楹,颜之曰’苏泉书院’,讲舍萧疏,山花历乱。”完全被五公祠盖过了风头。于是,太守刘尚伦主持了书院的首次迁建,将书院迁至“郡城东学前街”净土寺之地,花费“银二千七百元有奇,并铜钱五千六百五十八文”,建起各有五个开间的书楼、讲堂各一栋,旁先后建有斋室共八间,另建苏公祠、欧阳太守遗爱祠、太守祠各一。⑮而原东坡书院便结束了它的教学使命,成为游赏、纪念之所。民国四年(1915年),道尹朱为潮重修五公祠,移伏波祠于苏祠之东,又在原龙王庙、风神庙旧址添建粟泉亭、洗心轩,并叠石成峰,开洞凿池,将此处打造成“琼园”⑯,书院便与新老邻居们一起,成为海岛之名胜。
新中国成立后,书院便与五公祠一起,先是于1955年成为广东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后又于 1994年成为海南省第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再于2001年6月25日正式以“五公祠”之名成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书院之名再鲜有人提及。
三、不该被掩没的琼州东坡书院
(一)目前可考全国最早的东坡书院

梳理完琼州东坡书院的历史演变脉络,可见其最晚在元代便已有“东坡书院”之名且有书院之实。这一史实证明,它比儋州东坡书院有“东坡书院”之名至少早两百七十多年。将两座书院进行对比,便更能体现重光琼州东坡书院的意义及价值。
绍圣四年,东坡先生登岛,不论其是在澄迈还是在海口登陆,他都是先光临海口,再到的儋州。因此,当年六月先有了海口“东坡双泉”,七月二日后才有的儋州“桄榔庵”“载酒堂”。依前论,琼州东坡书院有其名“不晚于1272年”,且在元代便设有山长、置有学田。而结合正德《琼台志》卷二十五“载酒堂”条⑰、万历《儋州志》⑱地集之“东坡书院”条所载,儋州“东坡书院”的正式命名是在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在此之前,无论是建于桄榔林还是设于载酒堂的,都只称“东坡祠”,而不称“东坡书院”。
据邓洪波、刘敏二位所撰《东坡书院述略:从苏轼与书院的关系谈起》⑲考证,琼州东坡书院不仅比儋州命名得更早,比宜兴(1500年始称)、惠州(1346始称)、黄州(建于吴淮任知府期间,吴卒于1490年)、贵州(建于1518后)、嘉州(1452年始称)、钦州(1695年始建)、常州(1308-1311年间)等地的都要早。如此,琼州东坡书院便不仅是海南岛上最早的“东坡书院”,而是目前可考的全国最早的东坡书院了。
(二)往来皆鸿儒的琼州东坡书院
琼州东坡书院的价值,不止于时间维度上的“先发优势”。得益于东坡先生的文化号召力及海口自宋时起便享有的全岛“政治文化中心”的区位红利,这座书院从古至今便是“往来皆鸿儒”:宋有苏东坡得双泉、题《泂酌亭(并序)》,李光题诗作记、复现东坡古迹;元有赵孟頫题写书院门匾、王士熙题诗《东坡书院》;明有憨山德清造访、丘濬在《读东坡诗》中惦记双泉;清代至民国有翁方纲复建泂酌亭并题匾、王国宪作《泂酌亭怀古》、杨瓒烈曾任书院院长——这些名人或造访、或题诗、或书匾、或主讲,形成了一条贯穿宋、元、明、清至民国的清晰的文化脉络,让琼州东坡书院成为东坡文化在海南乃至全国传播的不可忽略、不该被掩没的文化载体。
近年来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海南苏轼文化教育基金会、海南师大国学研究所联合策划了“儋州东坡书院史话”“琼州东坡书院史话”“重光琼州东坡书院调查与研究”等课题,笔者有幸担任后一课题的主持人,在网状走读海南文史故迹并制作成短视频纪录片的同时,深挖“东坡书院”这一曾经身世豪华的古迹遗存的历史渊源与文化内涵,厘清东坡文化在琼的传播轨迹,助力海南东坡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为自贸港擦亮这张厚重的文化名片。今日重提琼州东坡书院,不是要割裂它与五公祠的共生关系,相反,是要还原海南文化“多元共生”的本来面貌;不是要与儋州东坡书院“一较高下”,相反,是要让它们并肩成为东坡文化在海南大地上的“双子星”,共同勾勒出东坡文化在琼传播的完整脉络。这才是溯源与比较的根本意义——因为典重,所以宝贵,因为被掩没,所以需重光。
1. 见海南广播电视总台2023年12月2日官方公众号发文《中国有个海南岛丨邂逅“海南第一所大学”》及同期电视节目之《海南“第一所大学”原名“载酒堂”》。
2. 见《海口五公祠平面图》。
3. 《东坡后集》,(宋)苏轼,孝宗年间刊本,卷七之《泂酌亭(并引)》:“琼山郡东,众泉觱发,然皆冽而不食。丁丑岁六月,轼南迁过琼,始得双泉之甘于城之东北隅。以告其人,自是汲者常满。泉相去咫尺而异味。”
4. 《庄简集》18卷,(南宋)李光,清乾隆文渊阁四库全书刻本,《泂酌亭诗(并序)》:“今兹五十年,水益清驶,然所谓双泉乃混而为一,非知水味者莫能辨也。东坡诗题不复存。绍兴乙丑之春,予再贬琼山,九月二日自行馆与仲子孟坚徙居之,因访寻旧题,得泂酌亭三字于乡老朱景贶,复揭之亭上。”
5. (正德)《琼台志》(唐胄,明正德刻本),卷十五”府学“条。
6. 《寰宇通志》,民国三十六年玄览堂丛书续集影印明景泰间刻本,卷一百六“东坡书院”条。
7. 其二、其三、其三所引均见于(正德)《琼台志》(唐胄,明正德刻本)。
8. (康熙)《琼山县志》10卷,(清)王贽,清康熙四十七年刻本,卷二“金粟井”条:“及四十二年,郡守谢继科游览,始于井上周围砌石……建亭曰’会源’,中置石榻,环柱题联,建庵曰’金粟’,祀观音像。复设书院十余间,讲堂一座,开塘一区。”
9. (万历)《琼州府志》,明万历刻本,卷四:“宋二苏公祠,在城外北隅金粟泉上。万历四十五年,兵备提学副使戴熺,以苏东坡谪琼孤忠劲节、振作人文,曾开双泉,故创其祠于北,祔以其弟文定公苏颍滨同祀,扁曰’髙山仰止’,录二公海上唱和诗。有记。”
10. (民国)《琼山县志》,王国宪,民国六年刻本,卷十六之《新建准提阁并重修二苏祠记》。
11. (康熙)《琼山县志》,清康熙四十七年刻本,卷一之茹铉《重建苏公祠记》。
12. (乾隆)《琼山县志》,《新建苏泉书院记》。
13. (民国)《琼山县志》,卷二十三“官师志”之“冯端本”条。
14. (民国)《琼山县志》,卷四“苏泉书院”条:“苏泉书院,旧在浮粟右后因重建苏公祠、五公祠并精舍,而苏泉斋舍所存无几。”
15. (民国)《琼山县志》,卷四“苏泉书院”条。
16. (民国)《琼山县志》,卷十三“海南第一楼”条。
17. (正德)《琼台志》,(明)唐胄,明刻本,卷第二十五之“载酒堂”条。
18. (万历)《儋州志》,明万历四十六刻本,地集“东坡书院”条:“东坡书院,在东坡祠。嘉靖二十六年,知州宋瑬议于城外东隅旧儒学地起造铺舍。抽作二分,一半作税,一半作修葺等项。嘉靖二十七年起,追收在官买办木料,重修东坡祠,建立书院。”
19. 《大学教育教学》,2024年第3期P112-119,总205期,邓洪波、刘敏,《东坡书院述略:从苏轼与书院的关系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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