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头题字:聆百
第三次游水绘园,是今年的秋天。这次避开其它精美景点,专看水绘园里的桥,感受文人墨客笔下“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
江南园林多以水为魂,而如皋水绘园却以“桥”为眼,将明末才子冒辟疆与秦淮名妓董小宛的传奇爱情、明清文人的风骨气节,以及江南园林的造景智慧,镌刻于十二座桥的肌理之中。漫步其间,桥桥是诗,步步皆画,十二座桥如十二枚玉珏,串联起四百年的时光碎片,让每一位踏入者都能在桥影中触摸历史的温度。
踏入水绘园,洗钵池上横卧着一座单孔石拱桥,青石板拼接的桥身如蛰伏的蛟龙,桥栏云纹与藤蔓雕刻在风雨中愈发温润。桥下碧水澄澈,游鱼摇曳,岸边垂柳拂水,恰似董小宛当年浣纱的衣袂。驻足桥顶,全园景致如画卷展开:远亭飞檐隐于绿荫,近荷粉白点染清波,飞檐斗拱间透出明式建筑的精巧,而荷叶田田处又藏着江南水乡的柔媚。
遥想四百年前,冒辟疆与董小宛或许正携手立于桥上,看“鱼戏莲叶间”的生机,听“水声潺潺如琴”的清韵。他们的身影与桥影、树影、云影交织,将一段“九年苦恋”酿成园中最醇厚的酒。如今,石桥依旧,桥栏的每一道裂痕都是岁月的诗行,诉说着“情定此桥,共老江南”的誓言。此桥为十二桥之首,亦是打开水绘园历史之门的钥匙。
过洗钵池桥,沿曲径至月台。此处原为冒辟疆宴客赋诗的高台,台前横跨一座平板石桥,桥身低矮却意境深远。桥畔古木参天,夏日浓荫蔽日如绿色穹顶,冬日枯枝如铁画银钩。冒辟疆常在此桥上与东林党人论道,桥栏石刻“月台”二字仍存,笔锋遒劲如刀刻,似见当年“风骨凛然,清议满园”的气象。
登桥远眺,水绘园“以水绘景”的匠心跃然眼前:池、溪、涧、瀑皆由此桥为界,分出万千气象。池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溪流如带,蜿蜒向园林深处。冒辟疆曾在此桥上写下“水为血脉,桥为筋骨”的造园理念,而今,桥与水、树与石依然遵循着他的设计,成为江南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典范。
3
循水声西行,悬霤峰下藏着一座曲尺形石桥。桥身依山势而建,桥洞与峰峦倒影成圆,恰似天然画框,框住一片“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的秋色。桥畔摩崖石刻“悬霤”二字为冒辟疆手迹,记述此处曾有飞瀑如帘,“悬霤”之名即取自“瀑布悬空如霤”之意。
如今瀑声虽歇,但桥下清泉潺潺,与峰上古松相映成趣。董小宛曾在此桥畔采药制香,桥栏隐约可见她当年倚坐的痕迹,一道浅浅的凹痕,似是她常在此处歇脚时,竹篮压出的印记。轻抚桥身,仿佛能触到她指尖的药香,听到她轻声吟诵“采药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此桥将自然之景与人文之韵完美融合,成为水绘园“天人合一”的绝佳注脚。
过悬霤峰桥,转而向南,枕烟亭前一座三折石板桥横卧水面。桥身狭长如带,每折处设石凳,供人停驻赏景。亭名取自陶渊明“枕流漱石”之意,桥下烟波浩渺,夏荷遮天如绿色云盖,冬芦飘雪似白色羽衣。
冒辟疆晚年隐居于此,常在桥上独坐,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桥畔石碑刻有他手书《影梅庵忆语》片段:“余与小宛栖此亭,日观烟波,夜听松涛,虽无金玉之富,却有山水之乐。”字迹斑驳,却道尽与董小宛“九年苦恋”中的平淡与深情。如今,桥畔的荷花依然年年盛开,粉白的花瓣飘落水面,似是董小宛当年遗落的香帕,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从枕烟亭桥向东,涩浪坡前一座九曲木桥蜿蜒如龙。桥名源自《诗经》“河水清且涟猗”,取水流涩滞之意。冒辟疆仿兰亭雅集,在此桥设“曲水流觞”之戏:文人墨客沿桥而坐,酒杯顺水漂流,停于谁前则赋诗一首。
桥畔仍存石槽,刻有当年参与者的名讳,其中不乏钱谦益、吴伟业等名士。春日桥畔樱花如雪,花瓣飘落水面,随酒杯一同漂流;秋日枫叶似火,映红桥身,也映红文人的脸庞。他们在此谈诗论道,笑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倾诉“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感慨。如今,桥畔的樱花与枫叶依然年复一年地绽放与飘落,而当年的文人已化作历史长河中的星辰,但他们的风骨与才情,却永远留在了这座桥上。
沿涩浪桥西行,过一片梅林,小三吾桥静立其间。此桥为单孔拱桥,桥身覆满青苔,如披绿纱,桥栏石缝中生出几株野草,更添几分古朴。桥名源自冒辟疆挚友邓汉仪的“小三吾亭”,取“吾心、吾友、吾文”之意。
董小宛最爱此桥,常在桥畔烹茶待月。桥栏石槽仍存她当年插梅的痕迹,一道道细小的划痕,似是她修剪梅枝时,剪刀留下的印记。冬日雪后,桥身与梅枝共白,恍若仙境,冒辟疆曾写下“梅魂雪魄,与君同老”诗句。如今,桥畔的梅花依然年年盛开,红梅如火,白梅似雪,而那句“与君同老”的誓言,也随着梅香飘散在风中,成为水绘园最浪漫的传说。

过小三吾桥,向北至香草坡。此处一座三孔石桥横跨溪涧,桥畔遍植香草,均为董小宛亲手所栽。她以香草入药、制香、烹茶,桥栏石刻《香草谱》详述各类草药的性味功效,从“薄荷清心”到“艾草驱邪”,字迹工整如印刷体,却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中记述:“小宛采香草于桥畔,日晒夜露,三年成香,谓之’董香’。”如今,桥下溪水仍带药香,轻抚桥身,似能触到当年董小宛指尖的温度。她曾在此桥上对冒辟疆说:“香草如君,清雅不俗;君如香草,历久弥香。”而今,香草依然年年生长,桥身依然坚固如初,他们的爱情也如这香草与桥,在岁月中愈发芬芳。
从香草桥折而向东,度柳桥掩映于万柳丛中。此桥为五孔石板桥,桥身低矮,柳枝垂落如帘,人行桥上,如穿绿廊。冒辟疆曾在此桥畔设“柳浪听莺”之景,春日黄莺啼鸣,与桥下流水相和,奏响一曲春日的交响乐。
董小宛常在此桥接冒辟疆归家。桥畔石桌刻有她手写的“度柳诗”:“柳丝度君归,莺语唤春回。”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期盼的急切。她会在桥上等待许久,直到看到冒辟疆的身影出现在柳荫尽头,才会露出温柔的笑容。如今,柳浪依旧,诗痕犹存,只缺那对携手而行的身影。但每当春风吹过,柳枝轻拂桥身,仿佛还能听到董小宛轻声呼唤:“君归矣。”
过度柳桥向南至大凡池。此处一座平板石桥横跨池面桥名取自《庄子》“大凡之言”。冒辟疆晚年笃信佛道,常在此桥静坐参禅。桥畔古松参天,池中睡莲静放,一派超然物外的气象。
桥栏石刻“凡尘不染”四字,为清代高僧手书,笔力浑厚如铁画银钩,似在告诫世人:过此桥者,当忘却俗世纷扰。如今,桥下锦鲤游弋,与石刻相映成趣,禅意盎然。冒辟疆曾在此桥上对友人说:“人生如桥,过则忘尘。”而今,我们踏过此桥,是否也能放下心中的执念,寻得一份内心的宁静?
从大凡桥向西,白鹄池上横卧一座双孔石桥。桥身洁白如玉,形似展翅的白鹄,故得此名。冒辟疆与董小宛曾在此桥盟誓:“愿为比翼鸟,共栖白鹄桥。”桥畔石碑刻有他们联句的《白鹄诗》:“鹄立云端望,情牵水畔长。”字迹已有些模糊,但誓言却清晰如初。
如今,桥身仍存当年婚礼的彩绘痕迹,红绿相间,虽经风雨侵蚀,却愈发古朴动人。每当夕阳西下,桥身被染成金色,似是披上了一层幸福的霞光。而那句“共栖白鹄桥”的誓言,也随着桥下的流水,流向远方,成为水绘园最动人的爱情见证。
过白鹄桥,向北至玉带池。此处一座三孔拱桥横跨池面,桥身如玉带缠腰,故名。桥栏雕刻牡丹、莲花等吉祥图案,为清代遗物,雕刻精细如微缩画卷,每一朵花瓣都栩栩如生。
冒氏家族鼎盛时,常在此桥举办“玉带宴”,宾客沿桥而坐,赏歌舞、品美食。桥畔石碑记述:“玉带桥者,冒氏富贵之象征也。”如今,桥下金鱼成群,桥上游客如织,富贵气象虽逝,但桥身依然坚固,见证着水绘园的兴衰变迁。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看着园中的花开花落,人来人往,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位置。
最后一座归云桥位于水绘园北隅,为单孔石板桥。桥名取自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之意,冒辟疆晚年常在此桥送别友人,或独坐看云。桥畔古木参天,云影徘徊,似在诉说“归去来兮”的哲思。董小宛去世后,冒辟疆在桥畔建“归云亭”,刻《归云赋》于石:“云归何处?心归何处?桥畔风清,亭中月明。”如今,桥下流水潺潺,桥上夕阳如血,归云之意,尽在不言中。桥下流水依旧,桥上夕阳如血,四百年的光阴在此凝成琥珀。冒辟疆的衣袂已化作园中的风,董小宛的香魂已融进桥畔的梅,而十二座桥依然静立,如十二位历史的守望者。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池底,归云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触到园外的红尘。但桥栏上的青苔知道,桥基下的流水知道,有些故事,永远不会随云飘散;有些誓言,永远不会被岁月风化。
水绘园的桥,是写在大地上的诗,是刻在时光里的画。而我们,只是偶然路过的读诗人。
郭文华,男,中共党员,江苏省如皋市九华镇人。江阴市作家协会会员。自幼喜欢文字,在《澄西船舶》《方舟》《江南晚报》《如皋日报》以及各大平台上发表过作品。个人专辑有:《文华录》《文华散文集》《送你一条江南的雨巷》《文华闲笔》等。
名誉顾问 | 盛春红
顾 问 | 曹桂明
总 编 | 王 慧
特约作家 | 冒芝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