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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也撕逼吗？
在许多人心目中，哲学界是象牙塔，学者们风度翩翩，满口之乎者也。
然而，思想的战场从来就不平静。当关乎文明道路、价值根基与知识方法的根本问题被提出时，深刻的差异和矛盾便会浮出水面，演变为公开而激烈的思想交锋，乃至人身攻击。
这些“学术互掐”，虽然掺杂一些“意气之争”，但整体上来说，是当代中国思想脉络在不同方向上强劲脉动的集中体现。
今天，就让我们走近三场重量级的「哲学大佬撕逼之战」，看理性之光如何在碰撞中愈发耀眼！
第一战
启蒙的unfinished
邓晓芒与刘小枫的世纪之争
如果要在当代学界寻找一对最具象征意义的“思想对手”，那么邓晓芒与刘小枫必定名列前茅。
这场肇始于2010年前后的争论，持续时间长、波及范围广，其核心直指中国现代性最根本的命题：我们如何看待与继承近代的“启蒙”遗产？
1.启蒙是未竟的使命，还是危险的歧途？
这场争论被形象地概括为“启蒙派”与“传统派”（或“古典派”）的对垒。
深耕德国古典哲学的华中科技大学教授邓晓芒，是坚定的启蒙价值捍卫者。他认为，以理性、批判和个体自觉为核心的启蒙精神，在中国历史上从未真正彻底地完成。
因此，当下的要务仍是进行“新批判”，以理性精神持续反思传统与文化，建立现代性的主体意识。
《对“什么是启蒙”的回答》
伊曼努尔·康德
而专治古典学与政治哲学的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刘小枫，则对启蒙路径提出了深刻质疑。他认为，源自欧洲的启蒙理性主义带有其特定的历史与问题，将其简单套用于中国，可能导致文化根基的瓦解与精神困境。
刘小枫更强调从中国自身的传统与西方古典（尤其是古希腊）的政制思想中汲取智慧，探寻一条不同于启蒙叙事的现代道路。
《百年共和之义》
刘小枫
他提出的“国父论”及相关宪政思考，强调在特定历史时刻主权决断的必要性，认为强大的政治秩序是法治的前提。
邓晓芒对此激烈批评，认为这种论述带有危险的政治哲学色彩。
2.从学理辩驳到风格互讥
两人的交锋充满了张力。
邓晓芒以德国哲学的严谨著称，其批评往往层层递进、逻辑严密。他撰写长文《评刘小枫的学理》，系统批驳对方的观点。
更引人注目的是，邓晓芒在一次采访中——采访内容后来被冠以《我所痛心的是，刘小枫身上那种文人的劣根性》——痛心疾首地指出，刘小枫的转变暴露了“中国文人的劣根性”，即“百家争宠”——学者思想最终服务于争夺话语权与权力青睐。
他将刘小枫的学术风格批评为“诗化哲学”，认为其论证充满跳跃，回避实质逻辑。
《诗化哲学》
刘小枫
刘小枫的应战方式则颇为独特，他更倾向于通过撰写《康有为犹如一面镜子》等文章来间接阐释自身立场，甚至曾发表《致邓晓芒：我为何不回应你》，以一种超越论战的姿态表明立场。
而这种“沉默的回响”反而激起了学界更大的讨论波澜。
关键文献：
邓晓芒：《评刘小枫的学理》《启蒙的进化》《新批判主义》系列文章
刘小枫：《如何认识百年共和的历史含义》《致邓晓芒：我为何不回应你》
第二战
亲亲相隐
儒家伦理遭遇现代性质询
如果说“邓刘之争”是宏观道路之辩，那么由武汉大学教授郭齐勇与邓晓芒之间围绕“亲亲相隐”展开的论战，则是一场关于儒家伦理具体条款的“微观解剖”，其激烈程度毫不逊色！
1.儒家的“亲亲相隐”是温情美德，还是制度之恶？
《论语·子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亲亲相隐”指亲属之间可以互相隐瞒犯罪，这是中国古代法律中的一项原则，源于儒家伦理。这场始于2002年、持续近十年的大辩论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郭齐勇等学者反驳刘清平教授提出的“儒家伦理是导致腐败的温床”的论点，捍卫“亲亲相隐”中蕴含的人情常理。
第二阶段，战火升级至郭齐勇与邓晓芒之间。邓晓芒的核心批判在于，他认为儒家将家庭血缘伦理（孝）无条件地扩展为国家政治伦理（忠），即“移孝作忠”，这构成了传统专制主义的思想基础。
“亲亲相隐”在司法中的实践，正是以私人伦理损害公共法理的典型，是一种“结构性腐败”。在邓晓芒看来，这体现了儒家伦理缺乏普遍的、超越血缘的公正原则。
郭齐勇及其弟子们则坚守文化本位立场。他们认为，“亲亲相隐”是人性自然的体现，具有维护家庭温情和社会稳定的积极功能，不能简单地用现代法律个人主义原则全盘否定。
这场争论的本质，是普世法治精神与特殊文化伦理之间的价值冲突。后来邓晓芒出走武汉大学，奔向华中科技大学，应该与这场争论不无关系。
2.文集对阵与学派壁垒
这场论战极具学术攻防的典范性。
郭齐勇教授组织编辑了厚达七十万字的《儒家伦理争鸣集——以“亲亲互隐”为中心》，汇集了支持一方的众多论文，可谓“重装上阵”。
邓晓芒则以其一贯的犀利文风，撰写了系列批判文章予以回应。双方的支持者也纷纷加入，形成了清晰的学术阵营，使得关于儒家传统的评价问题，成为当时人文学术的一个热点和分野。
关键文献：
郭齐勇主编：《儒家伦理争鸣集——以“亲亲互隐”为中心》
邓晓芒：《再议“亲亲相隐”的腐败倾向》等系列论文。
第三战
思想的方法与路径
围绕陈嘉映哲学的众声喧哗
并非所有的“撕逼”都充满火药味。有些争论发生在更深沉、更专业的学术层面，围绕具体的哲学方法展开。
首都师范大学哲学家陈嘉映先生的学术思想，就曾引发这样一场高水平的集中讨论与商榷。
1.哲学应当如何言说世界与真相？
陈嘉映的哲学研究以清晰、接地气著称，他致力于将现象学、分析哲学的资源融会贯通，探讨语言、真理与生活世界的关系。
他去年在山西大学的讲座《天之苍苍其正色邪——何为事物的真相？》典型地体现了其思路：批评康德“物自体”预设的无用，主张“在世界之中”来理解认知，强调语言对于揭示“真相”的构成性作用。
这种独特的哲学路径，吸引了大批追随者，也必然引起来自不同哲学背景学者的审视。
2.一场致敬式的“围攻”
2011年，一场别开生面的论坛在北京举行，主题是“陈嘉映先生哲学三十年：批评与回应”。这更像是一场以学术致敬为名的“思想围攻”。
《批评与回应：陈嘉映哲学三十年》
陆丁、梅剑华编
来自北京大学、复旦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等机构的四十余位知名学者齐聚一堂，其中不乏江怡、孙周兴、童世骏等业内翘楚。
学者们的商榷点非常具体且深入。例如，有学者指出陈嘉映过于侧重语言分析，应补充实践哲学的维度；有学者从其《哲学·科学·常识》出发，追问哲学与科学的边界；还有学者从言语行为理论出发，与他探讨“说理”的限度。
《哲学·科学·常识》
陈嘉映
甚至关于德国哲学概念“transzendental”的汉语译名之争，也在此被热烈讨论。这些争论没有个人攻击和出言不逊，全是“硬核”的学理切磋，展现了在共同追求智慧的道路上，严肃而健康的思想碰撞是何等模样。
关键文献：
陈嘉映：《哲学 科学 常识》《说理》《何为良好生活》等著作。
《哲学分析》编辑部等主办：“陈嘉映先生哲学三十年：批评与回应”论坛论文集。
结语
冲突的土壤，思想的沃野
纵观这些争论，从宏大叙事的道路选择，到具体伦理条款的价值重估，再到哲学方法论的精细切磋，它们共同勾勒出当代中国思想界的多元与活力。
学者们的“互掐”，撕开的往往是时代最深刻的困惑与焦虑。这些争论没有，也不急于提供最终答案，但其意义正在于通过严肃的辩难，逼迫参与者和旁观者不断澄清自己的前提，深化对问题的理解。
象牙塔内的烽烟，并非文明的灾难，而是思想生命力旺盛的证明。在这些“诸神之战”的喧嚣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代学人对民族命运、文化前途与真理本身的赤诚与担当。
他们的每一次反驳，每一声呐喊，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求索的珍贵坐标！
作者丨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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