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谓“桂林山水甲天下”,“桂林”何以得名呢?《旧唐书·地理志》称:“江源多桂,不生杂木,故秦时立为桂林郡也。”是因为其地多桂树。自秦到近代,桂林一直是广西首府所在地,故广西简称为“桂”。

桂林独秀峰下的广西师范大学内,有一处规模不少的古建筑群,以前是明太祖朱元璋重孙朱守谦的靖江王府。1921年,孙中山集师北伐曾驻节于此;1937年,广西省政府在此设立,是桂系领袖李宗仁、白崇禧的大本营。其中有孙中山、宋庆龄手植的两株桂树:一为金桂,开金色花不结籽;一为银桂,开银色花而结籽。堪称一奇。

这类桂花的品种其实很多,初步确定有32种,其共同点在于花瓣小而肥厚、气味清香。原本只产于岭南,西汉时才陆续北移。《西京杂记》中记载: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破南越,将南方特有的甘蕉、密香、指甲花、龙眼、荔枝、橄榄、柑橘、桂花等大量移植到长安上林苑中,不过只有桂花活了下来。繁殖到今天,兴盛所致,竟被南岭以北的苏州、杭州、衢州、咸宁、信阳、南阳、合肥、六安、黄山、威海等作为市花。

由于桂树四季常青、桂花芬芳四溢,自古以来就深受人们喜爱,文人墨客更是不吝赞美之词。李白《咏桂》:“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清阴亦可托,何惜植君园。”宋之问《灵隐寺》:“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梅尧臣《临轩桂》:“山楹无恶木,但有绿桂丛。”李清照《拥鸽天·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朱熹《咏岩桂》:“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天香生净想,云影护仙妆。”朱淑真《木犀》:“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支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倪瓒《桂花》:“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陈志岁《桂花》:“清贞更造清芬境,大地萧条赖挽回。”

但这些只有花香的桂树本属于木樨科植物,实名之为“樨”,因为其树皮如犀牛皮一般呈白色有麻点状,故字从“犀”声。名符其实的是肉桂,也称玉桂、牡桂、大桂、辣桂、玉树、平安树等,它的枝、叶、皮、花等全株都是香的,属于樟科植物。这从“桂”字的字源上可见端倪:

“桂”所从“圭”,甲骨文作,象形字。或添加刻文为,由于上部跟“土”近似,战国文字遂讹作,演变成“从重土(《说文》)”。圭是古代帝王、诸侯及高级官员们在官场上举行各种典礼仪式时拿在手上的一种玉器。《礼记·杂记下》详细载明了它的形制:“公九寸,侯、伯七寸,子、男五寸。博三寸,厚半寸。剡上,左右各寸半,玉也。藻三采六等。”整体呈长方形,上部削尖成角,三寸宽,半寸厚,长度根据爵位不同分为九寸(公)、七寸(侯伯)、五寸(子男),再辅以不同的彩色丝线分成六种等级。本是周天子赐封给王公贵族们的一种凭信,代表其身份和地位。西汉刘向《说苑·君道》记载一个故事:一次宴会上,周成王吃得高兴,将一片梧桐叶子剪成圭的样子,送给一起宴饮的唐叔虞说:“将这封给你。”唐叔虞高兴地接下,并将这事告诉了周公姬旦。周公询问成王,成王回答:“我是跟他开玩笑的。”周公说:“君无戏言,说出的话就会载诸史册,为臣工、士子所称诵。”于是,成王只好将晋地封给了唐叔虞。可见当时圭的价值之大。因此,使用时须特别小心,以免损害、遗失。《论语·乡党》描述:“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捧着圭时,要躬着身子如捧不起一般,战战兢兢,脚步细碎。所以,以“圭”为声旁的字,要么指其状如圭,如:闺(《说文》:“特立之户,上圜下方,有似圭。”)、蛙、鞋、卦。要么指捧圭时的样子,如:䞨(《说文》:“半步也。”)、劸(《集韵》:“逼也。”)、徍(《集韵》:“徍徥,邪行貌。”)、挂。

▲西周玉圭

▲肉桂叶

桂:自是花中第一流

▲木樨科桂树叶

南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说:“凡木叶心皆一纵理,独桂有两道如圭形,故字从圭。”肉桂的叶脉有三条纵脉,其状正如圭一般;而木樨科属桂树叶子只有中间一条纵脉(见附图)。可见,肉桂才是“桂”,木樨科属只是因为花香似桂,后世才混称作桂。而且,与木樨不同的是,肉桂至今还不能在北方生长。

战国以后,圭的功用已基本废弃;后世虽有,只是王公贵族装点门面而已,形制也不同桂叶了。因此,“桂”的得名,最迟不会晚于战国时期。《山海经》中即载明“招摇之山多桂”、“皋涂之山多桂木”。大家所俗知的神话传说“吴刚伐桂”,虽然成熟于唐代,其实脱胎于《山海经·海内经》:“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始为侯,鼓、延是始为锺,为乐风。”吴权即吴刚,其妻子与炎帝之孙伯陵私通,并生了三个儿子鼓、延、殳。吴刚一怒之下杀了伯陵,因而惹怒太阳神炎帝,被发配到月亮砍伐桂树。这桂树是不死之树,吴刚每砍一斧,树的伤口便随即合拢。因此,吴刚只得无休无止地砍下去。其妻心存愧疚,命她的三个儿子飞上月亮陪伴吴刚。为了父亲免于寂寞,殳发明了箭靶,鼓和延则发明了钟,创制了乐曲。从此,月亮上面总是仙乐飘飘。传说唐玄宗的《霓裳羽衣曲》就是从月宫中剽窃来的。

这传说的产生应该就是基于桂树的习性。《说文》云:“桂,江南木,百药之长。”桂的枝叶、花、皮都可以药用,《本草纲目》称其主治:“利肝肺气,心腹寒热冷疾,霍乱转筋,头痛腰痛出汗,止烦止唾,咳嗽鼻塞,堕胎,温中,坚筋骨,通血脉,理疏不足,宣导百药,无所畏。久服,神仙不老。”最为常用的,是以桂皮作为香料应用于日常生活中。屈原《离骚》:“援北斗兮酌桂浆,辛夷车兮结桂旗。”“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茝?”“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说明那时即用之于饮用、酿酒、香熏等。秦代的《吕氏春秋》即盛赞其:“物之美者,招摇之桂。”为此,人们需要不断剥取桂皮。剥皮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只在树干上剥取一小部分,过一段时间,它又能长出新皮。一种是将树砍下来全部剥取,但砍时要在蔸部留出一截树桩,这样它就能蘖生出好几株新的树苗来。砍而能够生生不息,因此堪称不死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