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细看,一撇一捺间,浮出个甲骨文的“鬼”——大头人形跪坐着,戴着祭祀的兽面。原来最初的鬼,不过披着兽皮的人。自己扮鬼吓自己,这面具戴久了,竟忘了摘,渐渐渗进血脉里,把人活成两种光景。
最耐人寻味的,是“愧”字。心旁立个鬼,仿佛在说:真鬼不在荒冢,而在人心深处当判官。夤夜无眠时,它便升堂,将你平生亏欠、未践之言一一过堂。这胸中鬼,恰是人心明镜,照出小人与君子的分野。
小人心里养暗鬼。那鬼起初小如芥子,躲在念头角落。可谎话是露,算计是雨,浇灌得它顺着心脉蔓生,终将心房蚀成幽暗洞窟。他们从此畏光——不是怕阳光刺眼,是怕光亮照见自己饲养成形的鬼影。言语总要七拐八绕,因心底直道早被鬼藤缠死。宴席间的谈笑,每个字都先在鬼那里过筛:滤去真诚,余下机巧。活得越喧腾,心府越荒凉。
君子心中供明月。并非无鬼叩门,是门楣“无愧”二字太皎洁,照得诸鬼无处遁形。那心殿里供奉着别的:或是半卷磨破的圣贤书,或是未凉的热血,或是放不下的苍生。他们也掌灯,但灯火朝向不同——小人秉烛照脚下利害,君子燃灯照灵魂轮廓。
“鬼”与“归”同音,古人说得妙:鬼者,归也。肉身归尘,情缘归忘,本是常理。可有些偏不归去:祠堂香火里的姓氏、说书人喉间的旧事、老人皱纹里栖居的流年。这些是祖辈的魂魄,该敬。市井间另有些活泼的鬼——匠人手中的“鬼斧”,孩童眼里的“鬼灵”,诗家笔下的“鬼才”。这些鬼褪了狰狞,添三分灵气,是规矩世界的温柔破格,当容。
其实万物皆有鬼性。书架沉睡的文字是待醒的鬼,镜中新生的白发是偷年的鬼,窗台枯荣的兰草是轮回的鬼。这鬼性,是生机也是消亡,是存在与缺席之间的朦胧地带。
人人心里都住过小鬼。幼时打碎碗的隐瞒,少时争胜的心机,皆是雏形。差别在喂养:有人饲以良知,鬼便日渐透明,终化清风;有人喂以私欲,鬼则膨胀成精。君子非天生无鬼,是他们日日对镜自照——以正直为尺,以明德为鉴。照得久了,小鬼羞惭而退。
原来鬼不全是可怖。它是生者与未知的契约,是活人为终将赴约的死亡预留的座位。心中那尊“愧”鬼,才是真护符——对君子,它是心房的皎洁月光;对小人,它是终身的沉重枷锁。
晨光熹微时,诸鬼暂退。但它们只是化作光中微尘,待暮色重临时再聚。活着,便是修习与诸鬼共处之道:敬祖鬼,养愧鬼,容百鬼。终将自己活成一道淡墨痕——来过,爱过,在时光的宣纸上,洇出一小块清白的温柔。
摊开手掌,看血脉在光下如溪流潺潺。忽然明白:养鬼成囚,或度鬼成光,全看心房开哪扇窗。小人开窗见利,君子开窗见月。当真月华盈满胸膛时,连最固执的鬼魅,也会在清辉里融作滋养生命的甘露。
这或许就是汉字最深情的启示——在肉身的庙宇与灵魂的道场间,教我们将恐惧修成敬畏,把幽冥度作光明。如此,方不负这具寄存阴晴圆缺的躯壳,这颗能够愧、亦能够无愧的,属于人的、始终温热跳动的初心。
当子夜钟声再起,合书自照便无须惶惑。开窗见月,不见鬼影,只见心房亮堂堂的,干干净净的,照得见来路,也照得清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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