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遂国今何处?
——我们脚下这片热土所承载的历史风云际遇
泰西凌波
引言:
肥城安临站镇、东平接山镇在商周时期曾是古遂国的城邑治所。历史的不可逆转洪流推动了时空的变革,3000年沧海桑田,汉代以前的历史上,汶阳县、蛇丘县、富城、肥成等地,与今天的平阴县、长清卢县、泰安县、东平县、宁阳县在地理上多有交集。先秦时期,肥子国、遂国、铸国亦曾存在,战国时则属于齐或鲁两国管辖。
当时,古遂国违抗齐桓公的会盟之令,管仲震怒,建议攻占遂国以树立齐国的霸主威望。然而,四家遂国贵族图谋复国,在接山将醉酒的300名齐国士兵全部杀害。齐桓公怒不可遏,下令夷族,历史的天空再次染上血腥……
【正文】
古遂国是舜帝后裔妫姓的诸侯国,《世本・氏姓篇》明确记载:“商封舜之后于遂”。其兴衰历程与大汶河流域的地缘政治紧密交织。本文通过整合《左传》《水经注》《汉书・地理志》等文献资料,并结合遂城遗址、遂公盨等考古实证,系统追溯其疆域结构、政治抉择,以及肥子国在齐、鲁、晋霸权博弈中的命运走向,复原肥城古肥子国的历史。肥城安临站与东平接山作为双重政治中心,构成了解读遂国存亡的关键空间坐标。部分材料尚待考证,权作抛石引玉。
一、疆域实证:以汶水为轴心的扇形治理体系
肥城安临站是遂国早期的行政中枢。郦道元在《水经注・汶水》中详细记载:“汶水又西过蛇丘县(治所为今汶阳李楼村、宿家楼村、附近)南,又西过遂县东”(东汉时期的遂县非周朝时期的遂国,其治所位于安驾庄钓鱼台村附近),而安临站镇北侧的古汶水河道(今安临站西尚有小汇河)完全吻合,这是因古黄河多次夺淮入海,古汶水的支流不得不向北流去。明清时期的方志延续了这一说法,嘉靖《山东通志》(明嘉靖年间,1522-1566 年)记载:“遂城位于肥城县南四十里”,乾隆《泰安府志》(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 年)则进一步明确指出 “安临站即古遂城”。其早期治所现为安临站村,此地扼守汶水漕运之要冲,《尚书・禹贡》中所言 “浮于汶,达于济” 的航道正由此经过,遂国因此得以掌控农业与商贸的命脉。而遂国的灭亡也是由于齐国从水道北上对遂国进行了一个突然袭击!
东平接山遂城遗址(东经 116°33′,北纬 36°00′)是遂国后期的都邑所在地。考古发掘表明,该遗址占地面积达 12 万平方米,文化层厚度为 0.6 米,地表散布着大量春秋时期的绳纹灰陶鬲和豆柄残片(详见《东平县文物志(2010)》)。遗址西南部的夯土台基 “南城台子” 残高 1.2 米,夯层厚度为 8-10 厘米,显然是宫室基址。《汉书・地理志》(东汉・班固,公元 1 世纪)中关于蛇丘县的记载提到:“遂乡,故遂国,《春秋》记载’齐人歼于遂’—— 齐师灭遂而戍之,遂人怀恨在心,设宴款待齐戍军并将其灌醉后歼灭。”
安站镇全貌:图中可见小汇河流入上庄楼水库,经安庄镇上庄、石沟、张侯、在夏辉村村南入汶。
(二)疆域结构与治理逻辑
须遂氏据守接山 “南城台子” 军事要塞(《左传・庄公十七年》孔颖达疏,唐贞观年间,627-649 年:“四氏分守险隘”);遂因氏、颌氏、工娄氏则分治肥城至宁阳段汶水沿岸的聚落(《春秋释例・土地名》,晋・杜预:“遂国四族,星布汶滨”)。
《史记・货殖列传》(西汉太初年间,前 104 – 前 101 年)记载 “汶泗宜五谷桑麻”,遂国借此优势发展农业。安临站统筹粮赋,接山控扼水道,宁阳聚落提供兵源,形成三角联动体系。这一结构支撑遂国自商代立国(《今本竹书纪年》,清・朱右曾辑:“祖乙元年,约前 1525 年,命邠侯高圉于遂”)至春秋灭亡,历经千年的存续。
二、遂国不同历史时期的重要事件
(一)商代:立国奠基期
约公元前 1525 年(祖乙元年),遂国正式立国,商王命邠侯高圉治理遂地(《今本竹书纪年》),此为遂国历史可考的开端。此时遂国依托汶水流域的农耕条件,初步形成以肥城安临站为中心的统治区域,确立了妫姓诸侯的政治地位,为后续发展奠定基础。
(二)西周:稳步发展与德政深化期
2002年,香港古董市场上出现了一件锈迹斑斑的“青铜饭盒”,由于它的表面锈蚀严重,器内被锈土包裹,很长时间都无人问津。但保利艺术博物馆把它买了下来,因为这件西周时的“青铜饭盒”上有10行铭文共98字。买回来后,他们请来了中国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组长兼首席科学家的李学勤教授来破解这些铭文。“天命禹尃(敷)土,隓(堕)山浚川。乃釐方设征,降民监德。乃自作配享民,成父母,生我王作臣。厥贵唯德,民好明德, 寡顾在天下。用厥邵好,益求懿德,康亡不懋。孝友訏明,经齐好祀,无凶。心好德,婚媾亦唯协天。釐用孝神,复用祓禄,永孚于宁。遂公曰:“民唯克用兹德,无诲!”
西周中期(约公元前 900 年),遂公制作遂公盨,其铭文多次强调 “德”,彰显了遂国对舜帝 “明德” 传统的继承与发展(《遂公盨铭文》)。这一时期,遂国的 “都城 – 氏族” 治理体系日趋完善,四氏族分守各地的格局稳固,农业与商贸在汶水漕运助力下持续发展,与周边方国保持着相对平和的关系。
(三)春秋早期:与鲁同盟强化期
春秋初年,遂国与鲁国因共同尊崇德政与周礼传统,交往日益密切,形成稳固同盟。双方在祭祀、礼仪等文化层面互动频繁,在军事防御上亦有协作,遂国借助鲁国势力获得了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疆域维持稳定,经济持续发展。
(四)春秋中期:命运转折与抗争期
公元前 681 年,齐桓公召集北杏会盟,遂国因依附鲁国而拒绝参会(《春秋・庄公十三年》《公羊传》),成为齐国称霸的首个打击目标,同年夏季,齐军攻占安临站,灭遂并驻军(《左传・庄公十三年》)。遂国治所不得不西迁至今接山遂乡。
公元前 677 年,遂国遗民遂因氏、颌氏、工娄氏、须遂氏在接山设伏,设宴灌醉并歼灭齐军戍守部队三百人,发动复国抗争(《左传・庄公十七年》、清华简《系年》)。
复国抗争后不久,齐国展开报复性屠戮,遂国贵族被灭族,宗庙宫室遭焚毁,国土彻底并入齐国(《左传》《史记・齐太公世家》),遂国实体消亡。
三、文化认同与政治抉择:遂鲁同盟的建构
遂国以舜帝的“明德” 为其立国之本。《左传・昭公八年》(鲁昭公八年,前 534 年)记载:“舜重之以明德,寘德于遂,遂世守之”。而鲁国则严格遵循周公礼制,《史记・鲁周公世家》(西汉太初年间)称 “鲁有天子礼乐”。两国共同尊崇德政传统,《礼记・表记》(西汉戴圣编)中孔子言:“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遂鲁正是基于此理念达成契合。
(二)战略依附的致命抉择
公元前 681 年,北杏会盟成为历史转折点。《春秋・庄公十三年》(鲁庄公十三年,前 681 年)记载:“春,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会于北杏(今山东省聊城市东阿县北部一带)。周惠王姬阆十四年(公元前 663 年),齐桓公出兵远伐山戎部族、令支国、孤竹国,出发前在北杏大会诸侯。”《穀梁传》(战国时期)阐释其目的:“齐桓始霸,平宋乱以立威。” 遂国因文化认同而依附鲁国,《公羊传》(战国时期)明确指出:“遂人不至,以鲁故也。” 这一拒盟行为激怒了齐桓公,《管子・大匡》(战国时期)记载管仲的谏言:“小国逆命,不诛无以立威”,最终导致遂国遭受灭国之祸。
四、霸权碾压下的覆灭:齐遂对抗三阶段
灭国阶段(前 681 年)
齐国以遂国未参加北杏会盟为由出兵。《左传・庄公十三年》(前 681 年)记载:“夏,齐人灭遂而戍之”。安临站作为行政中心首先遭到攻占,《水经注・汶水》(北魏永平年间,508-512 年)记载 “汶水西迳遂县故城北”,意指齐军沿水道突袭遂国。
接山的石板桥
复国抗争(前 677 年)
遗民以接山为据点展开反击。《左传・庄公十七年》(前 677 年)详细记载:“夏,遂因氏、颌氏、工娄氏、须遂氏设宴款待齐戍,趁其醉酒之际将其杀害”。清华简《系年》(战国中期,约前 4 世纪)第五章进一步补充:“齐戍士兵三百人全部丧命”,由此可见此次行动的规模之大。
终极清洗
齐国的报复性屠戮。《左传》记载 “齐人歼焉”,杜预(西晋太康年间)注解:“歼,尽也,无复孑遗”。《史记・齐太公世家》(西汉太初年间)进一步记载桓公的命令:“夷其宗庙,火其宫室”,导致遂国贵族被灭族。自此,遂国实体消亡,《汉书・地理志》(东汉,公元 1 世纪)称 “地入于齐”。
五、地缘夹缝中的镜像:遂国与肥子国的兴衰对比

(一)肥子国:齐国霸权的战略棋子
肥国遗民南迁至肥城,齐桓公借助其骑射之长,《战国策・齐策》(西汉刘向编,前 26 年)称:“狄卒可裂兕革”。并以 “尊王” 之名恢复其国,《春秋公羊传・庄公十七年》(汉・公羊高)云:“诸侯有从王者,复其国如故”。齐桓公作为周王室的女婿,可挟孱弱的周天子以令诸侯,肥子国的复国仅是一句话之事。
肥子国由此成为齐国抵御鲁晋联军的前沿阵地。《盐铁论・险固》(西汉始元六年,前 81 年)记载:“齐以肥子扼守鲁西之要隘”,其存亡完全依赖于齐国的霸权地位。齐灵公在位时间为公元前 581 年 — 公元前 554 年,公元前 555 年正处于其统治末期。这一时期,齐国与晋国等诸侯国有较多战事,其中公元前 555 年晋国联合诸侯伐齐(史称 “平阴之战”)是重要事件。齐灵公去世后,随着齐国霸权的动摇,此前依附于齐的肥子国失去了庇护。晋人趁机挥师伐齐,战火蔓延至肥子国所在区域,肥子国最终在此次战乱中覆灭,正如《晏子春秋・内篇问下》所载:“晋人挥师伐齐,东抵阿甄,西达河济”,肥子国也在这一过程中走向消亡。
河北省的城子肥子国遗址
(二)兴衰模式的镜鉴
遂国因文化坚守而亡:拒绝臣服于齐国以维护周礼道统,《孟子・梁惠王下》(战国中期,前 372 – 前 289 年)所倡导的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的德政理想,终究难以抵御霸权的铁蹄。
肥子国凭工具价值暂存:其骑射与地缘优势被齐国利用,《韩非子・亡征》(战国末期,前 280 – 前 233 年)斥责其 “恃交援而简近邻”,最终随着靠山的倾颓而灭亡。
二者揭示了春秋时期小国的宿命:《孙子兵法・九地》(成书于春秋末期,前 545 – 前 470 年)中所言 “诸侯自战其地者,为散地”,汶水流域因而成为霸权碾压的地带。
六、考古实证:遂公盨与德政传统
2002 年出土的西周中期遂公盨(约公元前 900 年),其铭文直接佐证了遂国的德政传统:
“天命禹敷土,随山浚川…… 民好明德,顾在天下…… 遂公曰:民唯克用兹德,亡诲(侮)”
——《中国历史文物》2002 年第 6 期 李学勤释文
铭文六次强调 “德”,与《左传》中 “世守明德” 的记载相呼应。其纹饰(凤鸟纹 + 瓦楞纹)经科技检测,确认为西周中期的典型器型(详见《考古学报》2003 年《遂公盨金相分析》)。此器不仅将大禹治水的记载提前了 600 年,更揭示了遂国以德政凝聚族群的治国逻辑 —— 正是这种精神纽带,使得四氏族在国灭六年后依然能够发动复国运动。
结论:水系、霸权与小国命运的三重奏
遂国兴亡浓缩春秋小国困境:
1.水系滋养文明:汶水支撑其千年农耕城邦,却因航道价值引来霸权觊觎;
2.文化决定立场:舜德周礼的坚守,使遂国成为齐国霸权扩张的牺牲品;
3.地缘注定宿命:从安临站到接山的迁都,实为从战略缓冲带滑向大国角力场的悲剧轨迹。
肥子国的镜像命运更昭示:在大国博弈的汶水地缘带中,小国或为道义殉身,或成权谋棋子,终难逃《诗经・小雅・雨无正》(西周晚期)所叹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 的历史困局。而遂城遗址的夯土基址与盨器铭文,终使《左传》中 “齐人歼焉” 的冰冷记载,重获血肉与温度。
参考文献
[1] 《世本・氏姓篇》:“商封舜之后于遂”
[2] 《水经注・汶水》:“汶水又西过蛇丘县(治所为今汶阳城上村)南,又西过遂县东”;“汶水西迳遂县故城北”
[3] 嘉靖《山东通志》:“遂城位于肥城县南四十里”
[4] 乾隆《泰安府志》:“安临站即古遂城”
[5] 《尚书・禹贡》:“浮于汶,达于济”
[6] 《东平县文物志(2010)》:记载东平接山遂城遗址相关考古信息,如占地面积达 12 万平方米,文化层厚度为 0.6 米,地表散布春秋时期绳纹灰陶鬲和豆柄残片等
[7] 《汉书・地理志》:关于蛇丘县记载 “遂乡,故遂国,《春秋》记载’齐人歼于遂’—— 齐师灭遂而戍之,遂人怀恨在心,设宴款待齐戍军并将其灌醉后歼灭”;“地入于齐”
[8] 《左传・庄公十七年》孔颖达疏:“四氏分守险隘”
[9] 《春秋释例・土地名》:“遂国四族,星布汶滨”
[10] 《史记・货殖列传》:“汶泗宜五谷桑麻”
[11] 《今本竹书纪年》:“祖乙元年,约前 1525 年,命邠侯高圉于遂”
[12] 《遂公盨铭文》:“天命禹敷土,随山浚川…… 民好明德,顾在天下…… 遂公曰:民唯克用兹德,亡诲(侮)”
[13] 《左传・昭公八年》:“舜重之以明德,寘德于遂,遂世守之”
[14] 《史记・鲁周公世家》:“鲁有天子礼乐”
[15] 《礼记・表记》:孔子言 “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
[16] 《春秋・庄公十三年》:“春,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会于北杏” ;“夏,齐人灭遂而戍之”
[17] 《公羊传》:解释遂人不至北杏会盟 “以鲁故也”
[18] 《穀梁传》:阐释北杏会盟目的 “齐桓始霸,平宋乱以立威”
[19] 《管子・大匡》:管仲谏言 “小国逆命,不诛无以立威”
[20] 《左传・庄公十七年》:“夏,遂因氏,颌氏、工娄氏、须遂氏飨齐戍,醉而杀之”
[21] 清华简《系年》第五章:补充遂国遗民杀齐戍士兵 “齐戍士兵三百人全部丧命”
[22] 《左传》:“齐人歼焉”
[23] 杜预注解《左传》:“歼,尽也,无复孑遗”
[24] 《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桓公命令 “夷其宗庙,火其宫室”
[25] 《国语・郑语》:“北有狄彊”
[26] 《左传・昭公十二年》:“晋荀吴伪会齐师,袭肥灭之”
[27] 《战国策・齐策》:“狄卒可裂兕革”
[28] 《春秋公羊传・庄公十七年》:“诸侯有从王者,复其国如故”
[29] 《盐铁论・险固》:“齐以肥子扼守鲁西之要隘”
[30] 《晏子春秋・内篇问下》:“晋人挥师伐齐,东抵阿甄,西达河济”
[31] 《孟子・梁惠王下》:“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32] 《韩非子・亡征》:“恃交援而简近邻”
[33] 《孙子兵法・九地》:“诸侯自战其地者,为散地”
[34] 《中国历史文物》2002 年第 6 期 李学勤释文:对遂公盨铭文解读
[35] 《考古学报》2003 年《遂公盨金相分析》:关于遂公盨纹饰等科技检测,确认为西周中期典型器型相关内容
[36] 《诗经・小雅・雨无正》:“戎成不退,饥成不遂”
作者简介
李华刚,笔名凌波,肥城泰西中学英语教师。扎根教育一线多年,专注英语教学与高中生人生规划指导,为学生铺就通往未来的成长之路。
业余时间喜好诗词歌赋,品其音律之美并致力于挖掘家乡的人文故事,希用文字展现肥城的风土人情、市井生活,将当地的历史记忆与文化韵味丰润起来,为家乡文化的传承与发展贡献力量。
余生愿以笔为戈,以文载道,秉持“为社会进步发声,为文化传承赋能”的信念,让中华美德与时代精神交相辉映。
作者简介
李华刚,笔名凌波,肥城泰西中学英语教师。扎根教育一线多年,专注英语教学与高中生人生规划指导,为学生铺就通往未来的成长之路。
业余时间喜好诗词歌赋,品其音律之美并致力于挖掘家乡的人文故事,希用文字展现肥城的风土人情、市井生活,将当地的历史记忆与文化韵味丰润起来,为家乡文化的传承与发展贡献力量。
余生愿以笔为戈,以文载道,秉持“为社会进步发声,为文化传承赋能”的信念,让中华美德与时代精神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