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的舞台上,我们都是情绪的旅人,时而被喜悦的光芒照亮,时而被悲伤的阴影笼罩,时而因愤怒的烈火灼烧,时而被焦虑的迷雾围困。得意时的忘形,失意时的沉沦,愤怒时的失控,忧虑时的辗转难眠,这些情绪的起伏,构成了我们内心世界的复杂图景。

然而,在两千多年前,庄子这位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已经在《南华经》中为我们勘破了情绪的本质。他以汪洋恣肆的文字、天马行空的想象和深邃透彻的哲思,为我们揭示了情绪背后隐藏的真相,让我们明白,情绪并非是外在世界强加给我们的枷锁,而是人心对世界的一种误读。而解开这重枷锁的钥匙,就藏在“虚静”“齐物”“自然”这三个古老而又充满智慧的理念之中。

情绪是“心的投射”:你看见的,都是你想看见的

庄子在《齐物论》里讲述过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人若在潮湿之处睡久了,就会感到腰疼不适,可泥鳅却能在其中悠然自得,毫无异样;人若爬上高树,往往会心生恐惧,战战兢兢,而猿猴却能在枝头灵活跳跃,如履平地。“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这鲜明的对比深刻地揭示出,情绪的本质,不过是人心用自己固有的标准去衡量世界时,所产生的落差与执念。

就像那个因上司一句批评便彻夜难眠的年轻人,他反复在脑海中琢磨“是不是故意针对我”。这情形,恰似庄子所说的“夏虫不可语冰”。他被困在了“被否定”的执念之中,犹如夏虫无法想象冰雪的存在,只看得见自己内心的委屈,却忽略了上司或许仅仅是就事论事,并无针对之意。庄子曾言“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情绪就如同空穴中突然吹出的风,又似潮湿之地滋生的菌类,看似真实存在,实则是人心在特定情境下的“临时产物”,并没有恒定不变的自性。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当我们对着镜子发怒时,镜子不会给予任何回应;当我们盯着水面焦虑时,水面也依旧平静如初。情绪的真相亦是如此,从来不是“世界对不起我”,而是“我在用自己的尺子丈量世界”。一旦我们看清了这一点,便不会再轻易地被情绪牵着鼻子走。因为我们会明白,自己并非是被事情本身所困住,而是被自己对事情的解读所束缚。

“虚静为镜”:情绪来了,先让心空下来

庄子极为推崇“心斋”的境界,他说“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空荡荡的房间能够透进明亮的光线,而放空的心才能照见事情的真相。人之所以常常被情绪所裹挟,往往是因为内心太过充盈,装满了过去的恩怨情仇、未来的担忧恐惧、别人的评价看法,却唯独没有给“当下”留出一丝一毫的空隙。

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但他却能始终保持乐观豁达的心态,发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迈感慨。他并非没有情绪,而是懂得在情绪如潮水般涌来之时,先让自己的心“空”一会儿。下雨了,就穿上蓑衣坦然面对;道路泥泞湿滑,那就放慢脚步悠然前行。他不与境遇强行较劲,也不与自己的内心激烈对抗。

现代人总是一门心思地想着“控制情绪”,却未曾意识到,“控制”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对抗。庄子的智慧则是“顺应”,就如同河床自然而然地接纳流水一般接纳情绪,水来不拒,水去不留。不妨做个尝试,当愤怒在心中悄然升起时,不要急于发泄,也不要强行压制,只需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我现在生气了”,那份熊熊燃烧的怒火便会如同被看见的孩子,逐渐平静下来。虚静并非是麻木不仁,而是给情绪提供一个自然流动的空间。当心变得空灵时,情绪自会如过客般,来去无踪。

“齐物”观:你纠结的,本无意义

古人的智慧根本学不完:庄子两千多年前,就已说透了情绪的本质!

庄子在《秋水》中描绘了河伯的形象,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直到他亲眼见到了波澜壮阔的北海,才“望洋向若而叹”,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人之所以会陷入情绪的内耗之中,往往是因为站在了“河伯”的狭隘视角,将局部的得失错误地当成了全部的人生。

在职场上,有人会因为一次晋升机会的错失,便觉得“人生无望”,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在生活中,有人会因为朋友一句无心的话语,便认定“对方不尊重自己”,从而陷入无尽的烦恼与纠结。这些执念,在庄子看来,都不过是“小大之辩”。你以为是天大的事情,放在更为广阔的人生维度和时间长河里去审视,其实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蜗角之争”。庄子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功名利禄、是非对错,本质上都是人主观赋予的标签,就如同我们给马贴上“好马”“坏马”的标签,但马本身并不会因为这些标签而改变。

曾经有一位老太太,她的大儿子以卖伞为生,小儿子则靠晒布营生。晴天时,她担心大儿子的伞卖不出去;雨天时,她又忧虑小儿子的布无法晒干,整日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后来,有人劝慰她:“晴天的时候,你就想想小儿子的生意好;雨天的时候,就想想大儿子的生意好,这样不就天天都能开心了吗?”老太太照着这个方法去做,果然心情豁然开朗,转忧为喜。这便是“齐物”的智慧所在:情绪并非由事情本身所决定,而是由我们看待事情的角度所决定。倘若我们能像看待“晴天”与“雨天”一样,以平和的心态看待顺境与逆境,明白它们本无绝对的好坏之分,只是不同的境遇而已,便不会再被患得患失的情绪所困扰。

“安之若命”:与不可控的事,和解

庄子的妻子去世时,惠子前去吊唁,却看到庄子“鼓盆而歌”,不禁大为不解,问道:“你不哭也就罢了,为何还唱起歌来?”庄子回答说:“她原本没有生命,没有形体,也没有气息,后来逐渐变化出气息、形体,进而有了生命,如今不过是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就如同四季的轮回更替一样自然,我又有什么理由要哭泣呢?”这并非是庄子的冷漠无情,而是他对“命”的深刻通透的理解。有些事情就如同日出月落、寒来暑往一般,是人力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与其徒劳地抗拒,不如坦然地接纳。

现代人的许多焦虑,都源于试图去控制那些不可控的事情。我们渴望孩子能按照自己规划的路线成长,期望伴侣能完全符合自己的期待,幻想生活永远一帆风顺,没有丝毫波澜。然而,一旦现实与这些美好的愿望背道而驰,我们便会陷入愤怒、失望、痛苦的情绪深渊。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真正的智慧,在于能够清晰地区分“能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对于能改变的事情,我们要全力以赴,尽力而为;对于不能改变的事情,我们要安然接纳,泰然处之。

就像大树遭遇狂风时,它不会强行硬抗,而是巧妙地弯腰,让风顺利穿过;水流遇到礁石时,它不会盲目地冲撞,而是灵活地绕开,继续奔腾前行。情绪的最高境界,并非是“消灭情绪”,而是明白“有些事只能如此”。孩子有自己独特的人生道路要走,伴侣有自己独立的性格特点,生活本就充满了起伏波折。当我们接纳了这些“不完美”,愤怒就会转化为理解,焦虑就会转变为从容,痛苦就会升华为成长。

情绪的解药,藏在“自然”里

庄子一生钟情于谈论自然,他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他观察到蜩与学鸠在林间自由翱翔,展现出生命的活力;看到井底之蛙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怡然自得,享受着简单的快乐;目睹骷髅在荒野中安然长眠,回归自然的宁静。他发现,自然万物从没有人类所拥有的那些复杂情绪——鸟不会因为自己飞得低而感到自卑,蛙不会因为自己的天地狭小而焦虑,骷髅不会因为死亡而恐惧。它们只是“如其所是”地存在着,这份顺应自然的状态,正是情绪的绝佳解药。

人之所以会产生情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脱离了“自然”的状态。我们常常在该休息的时候,强迫自己加班加点,透支身体;在该放手的时候,却偏要执着地纠缠,不肯释怀;在该沉默的时候,却非要冲动地争辩,不肯退让。这就如同弦被绷得太紧就会断裂,水被堵得太死就会溢出一样,违背自然的状态,必然会滋生出各种情绪。古人倡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不仅仅是顺应时令的安排,更是顺应生命的内在节奏。疲惫时选择休息,并非是偷懒懈怠;难过时尽情哭泣,并非是软弱无能;愤怒时保持沉默,并非是懦弱胆小。

我们不妨试着像自然万物那样活着,春天就尽情地发芽生长,夏天就热烈地开花绽放,秋天就欣然地收获成果,冬天就安静地休养生息。不与自己的内心较劲,不与自然的规律对抗,情绪便会如同四季的更替一样,自然而然地来来去去。这并非是消极避世,而是庄子所说的“无为而无不为”。当我们顺应自己的本心,不被外在的标准所绑架,反而能够活得更加舒展自在,充满力量。

两千多年的时光悠悠流转,庄子的文字依然如同一座熠熠生辉的智慧宝库,散发着迷人的光芒。他没有直接教导我们“如何战胜情绪”,而是以一种更为深邃的方式告诉我们“情绪本不必战胜”。情绪就像是心的影子,你若不去追逐它,它便不会紧紧跟随;它又像是镜中的幻象,你若不执着于它,它便会瞬间消失。读懂了庄子,我们便能深刻地懂得:真正的自由,并非是没有情绪的波澜,而是能够成为情绪的主人,驾驭情绪的浪潮;最高的智慧,并非是与世界激烈对抗,而是学会与自己和解,接纳真实的自己。这,或许就是古人留给我们的最珍贵、最无价的礼物,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品味、去领悟。

内容来自今日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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