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栱的组成里,除了斗和栱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构件,叫做昂。从唐宋到明清,它经历一系列变化,以不同的面貌出现,但始终是斗栱结构中的“显眼包”,这篇文章咱们试图给它一个入门级的介绍。
1.昂的产生
栱是铺作中的平置构件,昂则是铺作中的斜置构件(“铺作”的概念,可以看上一篇的介绍)。好好的用斗和栱来组织铺作不就完了,为啥还要斜插进来一个昂?
栱,在结构上有两个作用,承重和出跳。当然,从底层来说,这俩是一回事儿。因为承重也是通过增加出跳来完成的。同时出跳带来出檐的深度,也能更好地保护墙体(早期建筑都是泥墙)。增加出跳可以增加承重能力,使出檐深远,但由此带来的问题是,出跳越来越多的情况下,必然伴随着挑高的增加。也就是说,栱的使用是“见高又见远”的。出跳多了之后,整个房屋的高度也随之增加,那内部梁栿等构件都要随之增加,复杂度和成本也跟着上去了。
所以昂就应运而生了,它解决的问题是在提供同样出檐深度(出跳远度)的同时,降低高度,也就是“见远不见高”的方式。在同样的承重前提下,可以调节出跳和挑高的关系。
蓟州独乐寺观音阁(辽代)上层柱头铺作
比如,蓟州独乐寺观音阁上层柱头铺作,为两杪两下昂七铺作。两道昂出跳的远度与两跳华栱差不多,但实际升高的高度仅相当于一跳华栱(一足材)。
另外,昂在铺作中斜置,又发挥了“杠杆”的作用,能更好地将屋檐与屋内(下平槫)的重量相平衡。
最后,昂也是装饰意味浓厚的一个构件。可能因为比较费材料,华丽丽的很长一根,所以成了高等级建筑的一种标志,象征着身份和地位。而且向前伸出的昂尖也可以有很多变化,为斗栱形式感的创作提供了空间(昂尖的样式咱们后边会解释)。
2.昂的形式分类(及演化)
真昂
宋代《营造法式》中所说的昂,其实是我们后来常说的“真昂”。它贯穿铺作里外,起到真实的结构作用。“真昂”缺少一个很官方的定义。我个人判断一个昂是否为真昂的办法,是看它是否与柱头的素枋(或者说扶壁栱)十字搭交,并进入铺作里转。如果是,即为真昂。反之,则不是。
以平遥镇国寺万佛殿(五代)的柱头铺作为例。
平遥镇国寺万佛殿(五代)的柱头铺作外跳
平遥镇国寺万佛殿(五代)山面柱头铺作里转
外跳两道真昂,与两跳华栱组成两杪两昂七铺作。里转清晰可见两道昂斜置,抵上层丁栿下皮。这就是真昂非常经典的存在方式。
真昂的尺寸、制作和安装方式在《营造法式》里说的挺明白的。比如两杪两下昂七铺作,两道昂的安装,稍有不同。因为昂是斜置,所以下皮的接触面是一个楔子的形状,与之配合的是一个叫“华头子”的构件。在里转,它是一个华栱的头部(顾名思义),但在朝外的部分就被加工成一个楔形。
华头子有时候出头,有时候不出(就是尖尖是否能在外跳看到),大概是以年代作为分期。基本上,唐、辽和五代的华头子不出头;北宋开始出头,至(北宋晚期)法式化时代之后普遍出头。
上边举例的镇国寺万佛殿柱头铺作华头子就不出头。同样,唐构佛光寺东大殿,辽构蓟州观音阁、义县奉国寺大雄殿,都是类似的情况。
出头的华头子虽小,但在铺作里其实还挺显眼,《营造法式》规定华头子要出两瓣,也就是加工出两个小凹面,样子很精致。我们看到很多法式化之后的铺作中,也的确是这么操作的。
朔州崇福寺弥陀殿(金代)柱头铺作
朔州崇福寺观音殿(金代)柱头铺作 华头子出头出两瓣
早于法式的晋祠圣母殿华头子出头,但是没有出瓣。它旁边的献殿追随圣母殿的细节,虽然是法式之后的金构,华头子出头,不出瓣。反过来,朔州崇福寺观音殿,金构,华头子出头,而且都出两瓣。但是紧挨着它的弥陀殿,也是金构,但昂下华头子就不出头,所以这个特征只能作为断代的一个参考,不是严格的划分。
多说一句,像弥陀殿这样复杂的斗栱形式,先抛开和本案无关的斜栱不说。昂的部分,两道真昂之上,是昂形耍头,再上为衬枋头出头。它给人一种三道昂加一个耍头的错觉。小心思就是用七铺作营造八铺作(更高等级)的错觉。所以昂这个东西,在形式上,总是和门面、等级挂钩的。
到了昂的上皮,就简单一点,一般就是斜置的一个散斗承接上层的昂,如果是二道昂那就是用交互斗承托令栱和耍头。
以上是昂的最基本形态和用法,接下来,它就开始出现变化了。
昂式耍头和昂形耍头
首先是昂式耍头的出现。昂式耍头其实作用与真昂极为类似,只不过出现的位置更加靠上,与令栱搭交(或者说,不是它的位置靠上了,而是梁栿的位置在下降)。这个位置本来应该属于耍头,所以昂出现在了这里就叫“昂式耍头”了。
耍头的作用是牵拉和压槽,但昂式耍头和真昂一样,是有挑檐的作用的。在建筑实例中,我看过的仅有忻州金洞寺转角殿一处(更多的实例都在晋东南一代,期待去看一下)。
金洞寺转角殿(北宋)柱头铺作
金洞寺转角殿(北宋)柱头铺作结构图
比如,金洞寺转角殿的柱头铺作第一跳用了平出假昂隐刻华头子,之上为昂式耍头,长得很奇怪,好像一个尖嘴钳子,结构非常特殊少见,详见《金洞寺》那篇文章。
华林寺大殿(五代)前廊柱头铺作和补间铺作
另外比较著名的是五代建筑华林寺大殿前廊的柱头铺作和补间铺作,乍一看是三道昂,其实也是三道昂,因为最上边一道是昂式耍头。而且能看出来,这个昂尖的形式也很特殊,南方木构就是有很多独特的做法。
昂式耍头的存在时间也并不长,是一个过渡性的结构。接下来,伴随着梁栿继续下降(梁栿为啥一直下降?这个问题需要专门写一篇文章才能解释清楚),昂尾进入铺作里转的空间被进一步压缩,“昂式耍头”则开始向“昂形耍头”转变。虽然一字之差,但“昂式耍头”和“昂形耍头”不是一回事儿。“昂形耍头”就是做成昂尖样式的耍头而已,不承重,也不发挥杠杆的作用。

朔州崇福寺弥陀殿(金代)转角铺作的昂形耍头
另外,一般在转角铺作使用昂的情况下,最上层的耍头会为了配合这个形态也使用昂尖的形状,形成昂形耍头,这里的昂形耍头也叫“由昂”。即《营造法式》所说,“角昂之上,别施由昂”。但由昂有些时候是昂形耍头,有些时候又可以是昂式耍头(进入里转),有点绕,可以理解为角梁这个位置令栱这一层,伸出来的昂尖,都可以称作“由昂”(这个是我自己总结的,也可能不完全正确)。
插昂
前面说了昂的优点,但它也有结构上的一些小bug,就是它对接梁栿时候对水平构件关系的打破。尤其在与梁栿进行绞合的时候,比较费工费料,结构也会相对复杂。在早期的殿堂结构里,双层昂可以和双层梁栿(明栿 草栿)结构比较好的结合。但随着厅堂结构开始逐渐普及,铺作层和梁栿的关系越来越松散化。所以,昂也跟着变化了,插昂就出现了。
插昂在《营造法式》里是有记载的,“若四铺作用插昂,即其长斜随跳头”。说明到《营造法式》成书的北宋晚期,这个东西已经普遍存在了。
登封初祖庵大殿(北宋晚期)柱头铺作
可以理解为插昂就是只保留了昂尖部分的昂,插在华头子前边,但是并没有昂尾深入里转或绞入铺作。保留这个昂尖在外边的意思,一方面是建筑视觉的需求,二是显示建筑等级。从这步开始,昂从一个结构部件,逐渐变成了仅保留形式感、彰显等级的装饰构件。
插昂的实例,在大同的金构善化寺山门和三圣殿都有。另外一个比较经典的例子是登封少林寺初祖庵大殿,一杪一昂的五铺作里,第二跳就是一个插昂。可以看到插昂的上皮和耍头下皮之间是一条水平的截面,昂头插接于瓜子栱和慢栱之间。华头子出两瓣,为标准的法式化造型。
假昂
这种趋势继续下来,就出现了假昂。在北宋中期,假昂已经在一些等级较高的建筑中堂而皇之的出现,比如太原晋祠圣母殿。
在插昂上,相当于华头子 一个独立的昂头;在假昂上,更省事一点,一块材料,只要把栱头做成下折的昂头就行了。
假昂已经完全丧失了真昂原本的结构特性和功能,本质上它是一个顶着昂头的华栱。它的昂头部分,彻底沦为一个装饰品。一般假昂有平出和下折两种,平出假昂的昂头比较平,下边会隐刻一个华头子,造型不算难看,但也有点怪。平出假昂是一个比较暂时的产物,可能因为它加工起来既比华栱麻烦,又没有下折假昂的装饰效果,属于哪头儿都不占,所以很快被淘汰了。
晋祠圣母殿(北宋中期)副阶柱头铺作与补间铺作
平出假昂比较著名的例子之一就是晋祠的圣母殿,副阶的柱头铺作和补间铺作可以一下子看到平出式假昂、真昂和昂形耍头三种形态,包括真假华头子。
平出假昂和真昂在殿身和副阶、柱头铺作和补间铺作交错出现,虽然可以理解为一种独特的韵律美,但同时也有一种“这又何必”的感觉。而且圣母殿的平出假昂形态也特殊,叫做批竹琴面形。另外在刚刚提到的金洞寺转角殿柱头铺作的第一跳,也是一个平出假昂。
但另一种假昂——下折假昂,则穿越历史一直保留了下来,直至明清建筑中,成为一种昂的标准样式。现在我们在明清法式中提到昂,都指的是下折式假昂了。
曲阳北岳庙德宁殿(元代)副阶铺作
下折式假昂很多了,我们举个例子,曲阳的北岳庙德宁殿,元代。在元代建筑里,德宁殿是非常拿得出的了,但是它的斗栱已经开始变得局促而无趣。对比上一张图,晋祠圣母殿的副阶,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观察出这种明显的差异。
当然,明清木构中的假昂,则更假一些,可以说是一假到底。因为斗栱已经完全不承重,遑论昂的功能性了。但是,有一类斗栱还是和昂保持了一点关系,咱们会在最后解释。
在《晋东南五代、宋、金建筑与<营造法式>》一书中有一段话,很适合引用一下作为这部分的总结:
基于对经济性和效率值的追求,技术形式不断向简单直接的方向发展,假昂取代真昂必然是大势所趋。功能与效率之间的矛盾,是推动构造演化的原动力,而针对特定样式等级意味的强调,则构成了下昂造退化过程中插昂、假昂做法出现的直接外因。从昂到昂式耍头,再经昂形耍头、插昂直到假昂的演化进程,正是建筑史中技术现象受非技术因素影响,最终转变为样式现象的一个典型实例。
昂尾、挑斡和上昂
前面是从昂的进化(或者更应该叫做退化)角度来说,主要描述的都是在外跳的形态,也就是我们在建筑外立面看到的。但其实昂最有趣的部分,是在里转的昂尾。
前面提到,在柱头铺作和转角铺作使用的真昂,昂尾大多需要与梁栿对接。《营造法式》里说,“若昂身于屋内上出,皆至下平槫”,这其实说的只能是补间铺作。实际上,在现存的建筑实例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晋祠献殿(金代)补间铺作的昂尾
比如晋祠的献殿,金代建筑,补间铺作使用真昂,昂尾至下平槫,承托大斗、实拍栱,搭交在顺身串之上,承托下平槫。基本和法式描述的一样。这种结构看起来非常精致、轻巧,充满了美感。
需要说一句的是,这个结构里,昂尾升高,都会超出里转华栱的高度,又没有梁栿可以对接,所以铺作里转有一个配合昂尾的构件,叫做“靴楔”。《营造法式》里说,“昂底于跳头斗口内出,其斗口外用靴楔”。法式里还规定这个东西“刻作三卷瓣”,实际上有的刻有的不刻,当然刻了的更好看。
这么有美感的结构,如果铺作里没有昂,能不能用呢?答案是可以。把昂尾单独拿出来用在铺作里转,这个东西就叫“挑斡”。
新城开善寺大殿(辽代)补间铺作里转的挑斡
比如开善寺大殿的补间铺作,外跳就是出两杪,但是里转就用了挑斡,和法式里描述的“若屋内彻上明造,即用挑斡,或挑一斗,或一材两栔”情况基本一样(插入图片)。而且不难发现,和上面献殿补间铺作里转的结构几乎如出一辙。所以,我个人感觉,挑斡很像一个半截的昂,发挥一样的作用。
营造法式里还记载了上昂的详细信息,实际应用很少。据说在苏州玄妙观三清殿和甪直保圣寺大殿有实例,但我都还没去过。看照片和结构图,感觉和挑斡的用法很类似。大概的区别是,挑斡尾端承托平槫,但是下昂的昂尾抵在其上上昂的下皮。另外上昂的斜撑角度也更大一些。当然,有机会看了实物再继续研究会更清楚一点。
昂的尾声
最后来说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昂尖的形态。营造法式里好像只介绍了三种昂尖,凹面昂、批竹昂和琴面昂,实际上还有一种二者混合的批竹琴面昂(也是在晋祠圣母殿)。早期昂尖以批竹昂居多,形态古朴。到法式化比较普遍的时代,琴面昂越来越多。
从元明时期开始,这个昂尖有点开始跑偏,加工成龙头的、卷云的、象鼻子的,各种祥瑞都出现了。但万变不离其宗,就是用这个局部的形式炫富和炫技。
前边还留了个事儿,就是明清建筑里边有一类斗栱和昂还有些传承的关系,就是明代官式建筑里经常能见到的——溜金斗栱。
先农坛拜殿(明代早期)溜金斗栱
先农坛太岁殿(明代早期)溜金斗栱
在北京先农坛的拜殿、太岁殿,都能清楚地看到溜金斗栱的样貌。基本上用于平身科(清式法式中对补间铺作的叫法),上挑承托金檩(清式法式中对平槫的称呼),所以称为溜金。随着斗栱踩数的增多会变成很多层,一般还会装饰翼形栱,还有雕刻的很华丽的靴楔,但本质上其实就是昂尾(或者说挑斡)。结构上也没什么用,就是好看,彰显尊贵的地位,一般用在高等级建筑中。
曾经在木构中纵横捭阖、四两拨千斤的昂,退化成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废物。至此,昂的事儿(我知道的)大概就都说完了,你学废了吗?
《晋东南五代、宋、金建筑与<营造法式>》,喻梦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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