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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院这行当，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私人保安，专门给大户人家看门护院的。不过这活可不是谁都能干，那得是真有两把刷子的武林人士才能端上这碗饭。干这行的，十有八九都是从镖局退下来的老江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年纪大了跑不动镖，就由镖局介绍给富商巨贾当护院。这行当的规矩深着呢，黑白两道都得吃得开，光靠蛮力硬打，早让人灭了八百回了。

要说护院的来历，得先说说镖局这个奇葩机构。明清那会儿，商业繁荣，钱庄票号遍地开花，富商们今天运十万两银子，明天送批古董字画，路上强盗土匪多如牛毛，怎么办？镖局应运而生。镖局里养的镖师，个个身怀绝技，押镖走货是把好手。可镖师这行吃的是青春饭，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四十岁，腿脚就不灵便了。总不能让人家老了还拼死拼活吧？镖局也讲人情，就把这些老镖师介绍给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富商大户当护院。清末北京城会友镖局，干的就是这中介买卖，江湖上出了名的靠谱。据说八卦掌宗师董海川、尹福，太极拳高手杨露禅这些人，都一边教徒弟一边给人当护院。这种由镖局介绍的护院，镖局还得担着责任，护院要是出了岔子，镖局面子上也挂不住。

民国初年，会友镖局的老镖头孙立庭都六七十岁了，人家照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北京西河沿、珠宝市、大栅栏这些商号聚集地挨个走一遍。为啥？就因为这些商号的护院都是他介绍的，他每天巡一趟，看看有没有事儿，顺便也晃晃自己的老招牌。这老爷子敬业精神，比现在打卡上班的白领强多了。

护院的敌人当然是贼。大户人家请护院，少的三五个，多的七八个甚至十几个，其中必有一个头儿，指挥其他护院。头儿下面还有若干伙计，全都听头儿调遣。到了晚上，护院得先在院里各处巡视一圈，检查前后门、各屋门窗有没有锁好。然后回屋泡好茶，浑身上下收拾利索，趁手的兵刃放在手边，这才开始真正的夜班生活。

贼来了可不是直接破门而入，人家也讲策略。飞贼到了院墙外，先扔块石头探探路，这叫”投石问路”。要是没动静，人家就准备下手了。护院听到动静，得赶紧出来搭话，但不是说”站住，不许动”，而是得说江湖黑话。护院先开口：”塌笼上登云换影的朋友，不必风声草动的，有支竿挂子在窑，只可远求，不可近取。”这意思是：高来高去的朋友，有护院的在这儿，请您到别处去吧，这儿的东西动不得。

如果贼在房上还不走，护院又得说：”朋友，若没有，塌笼内啃个牙淋，碰碰盘儿，过过簧。”这是请贼人下来喝杯茶，见面谈谈。一般懂行的贼听到这几句话，也就借坡下驴走了。这时候护院还得跟上一句：”朋友顺风而去，咱们浑天不见青天见，牙淋窑儿，啃吃窑，再碰盘！”意思是咱们夜里不见白天见，茶馆饭馆再碰头。要是贼还不走，护院就得留神了，这很可能是调虎离山，贼在其他地方已经下手了。要是到天亮都平安无事，护院就”醒攒”了——人家这是拿自己当朋友，自己得去会会人家，结识结识。

于是护院收拾利落，带上钱，去附近的茶馆饭馆找人。按江湖规矩，黑道人物若在酒肆茶馆等人，必定坐在桌子右边，左边留客座。即使没人，左边桌上也得放个茶碗或酒杯。护院一见这情况，就明白人家在等自己。上前抱拳行礼，道声”辛苦”，对方也还礼。谦让之后，叫上酒菜吃喝一顿。这顿饭钱，护院必须掏。这样一来，双方就算交了朋友，以后遇事彼此相助。要是再有哪个不开眼的贼想去这家作案，这位黑道朋友就会拦着，说这家的护院是他的朋友，别人也就不好意思再去偷了。护院无形中少了很多麻烦。

要是护院能结识本地黑道的”瓢把子”（头领），那就更好了。本地黑道谁也不会再到这家滋扰，护院可以高枕无忧。这生意经，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平安，但买得高明，买得有面子。

当然，也有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贼，根本不理护院那一套，反而反问：”你支的是什么杆？你靠的是什么山？”护院得回答：”我支的是祖师爷那根杆（武艺是一个祖师爷所传的），我靠的是朋友义气重如金山，到了啃吃窑内我们搬山，不讲义气上梁山。”贼再不走，护院就说：”朋友，祖师爷留下的一碗饭，你天下都吃遍？留这个站脚之地，让给师弟吃吧！”这话还没用，护院就得把话往重了说：”塌笼上登云换影的朋友，既有支杆的在此靠山，你就应当重义，远方去求。如若要在这里取，你可就是不仁，我也不义了。你要不扯（不走），鼓了盘儿（翻了脸），寸步难行。倒埝（东方）有青龙，切埝（西方）有猛虎，阳埝（南方）有高山，密埝（西方）有大水。你若飞冷子（发暗器），飞青子（飞刀），飞片子（屋瓦），我的青子青着（刀子砍上），花条子滑上（大枪扎上），亦是吊梭（疼痛）！”要是贼还不走，护院就说：”朋友，这窑里有支杆的，四面亦都是象家（会武功者）之地。我若敲锣为令，四埝（四面）的师傅们一齐挡风（上手），你可就扯（走）不了了！如若朝了翅子（被捉住打官司），都抹盘（脸上都不好看）。”

要是连这话都没用，护院就得真刀真枪跟贼人动手了。胜了贼人，必须手下留情，只要把贼人赶走就行，不能伤他们性命，以免结下冤仇。要是护院败在贼人手下，那完了，自己卷铺盖走人，而且从此以后再也不干护院这行。这是行规，输了就没脸继续混。

盗贼这一行也分门别类，有”钻天”的，有”入地”的。钻天指从上面来，轻功好的能窜房越脊，次一点的会摘天窗，带着工具到屋顶把天窗挑开，顺着绳索下去，有的干脆在房顶上挖个窟窿。这种贼得手后，往往还把天窗原样摆好，让外人看不出痕迹。还有钻窗户、钻烟筒的，都得有柔身功夫。干钻天这行的，手指上都练有功夫。据说清末北京北城某茶馆有个人，吃核桃不用砸，用两个指头一捏，核桃皮就开了。后来被衙门捕快发现，抓去一审，果然是个大盗。

入地的贼人也分几种，有的能从几十丈外挖洞口，专门盗墓；有的从富户宅墙外挖地道，直通院内甚至屋内；有的是挖穿墙壁进屋偷窃；有的是移动门槛下面的砖石钻进去作案。据说干入地这行的，大都在狂风大雨天动手，借风雨声掩盖挖洞的动静。

由此可见，干护院这行真不轻松。每天晚上都得小心提防，既要防高来高去的飞贼，又要防从地下钻进来的地鼠。不管刮风下雨，都不敢在屋里呆着，照样得出来巡查，半点懒都偷不得。

干这行的大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他们”上过道”（走过镖），武艺自然不弱，也懂得江湖规矩。要是夜里来贼，一般不用动手，凭几句江湖暗语就把贼人打发走了。如果用年轻人当护院，他们缺乏江湖阅历，遇上贼人只会凭武功硬打，即使能把贼人赶走，双方也结下了冤仇。常言道：”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贼人要是一直惦记着你，你再小心也有失神的时候，一疏漏就被贼人钻了空子。所以护院固然要有武功，但更重要的是江湖阅历，要在黑白两道广交朋友。靠各路朋友的维持，这碗饭才吃得下去。

相比镖局的镖师，护院的生活比较安定，危险也少一些，白天还能设场教拳，待遇也比较优厚。所以很多镖师年龄一大，就走护院这条路，也算是吃碗安稳饭。

不过，旧社会的妓院也雇护院。为妓院效力向来为武林中人所不齿，因此妓院的护院大都是略通几路拳脚、有几斤蛮力的地痞流氓。他们在妓院中助纣为虐，遵从老鸨意旨，殴打妓女，实属武林败类。这种护院跟正经护院根本不是一路人。

护院这行当，说到底是个技术活加人情活。武功是底牌，但不能轻易亮出来。江湖黑话是通行证，黑白两道的朋友是护身符。那些年过半百的老镖师，把走镖积累的阅历和人脉，全都用在了护院上。他们懂得，真正的安全不是靠打出来的，是靠谈出来的。能谈的时候绝不动手，真要动手了也得留三分面子，日后好相见。这种生存智慧，比什么绝世武功都管用。

到了民国，枪炮渐多，武术没落，镖局和护院行业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那些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老护院，要么回家养老，要么街头卖艺，要么开个小武馆收几个徒弟，把一身本事传下去。他们守护过的深宅大院，如今都成了旅游景点。游客们在那些高高的院墙下拍照留念，谁还记得当年墙上趴着飞贼，墙里站着护院，双方用黑话盘道儿的场景？江湖远了，但那些规矩、那些故事，还留在老北京的茶馆里，留在天津卫的码头边，留在岭南会馆的石板路上，等着后人去咂摸其中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