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剧场里,人群被一种无声的潮流推着,缓缓向前移动。水岸对面,突然“轰”的一下,一簇簇火焰猛地喷涌出来,赤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片夜空,又迅速暗下去。音乐变得阴森恐怖,水面上倒映出鬼影幢幢,它们扭曲、游荡,像是从深水里爬出来的魂灵。火焰不安分地跳跃着,一次次迸发,把整片水域都映照得如同滚烫的熔岩,在水波里狂乱地舞动。我看得愣神,心脏被一种熟悉的惊悸攫住——眼前这诡谲的一幕,竟与我一星期前那个中元节的白日梦,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个有些闷热的中午,我昏沉沉地睡在房间里。意识模糊间,一个繁华的古城梦境悄然侵扰进来。梦里,我和佳琪有个约定,说好过完年,我开车下高速去接她,然后一起返回工作的城市。梦里,我们好像已经放下了行李,我提议去刚才路过的一座古城逛逛。看着时间有点紧,我还特意说,就逛一半,大概看看就出来,别耽误了正事。

      可当我们一脚踏进那座古城,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仿佛是瞬间切换了时空。古城里,四处悬挂的灯盏流光溢彩,把我们这两个“外来客”看得眼花缭乱,顿觉新奇。越往里走,越是惊奇。各种各样的非遗节目就在街头巷尾上演着,舞龙的、唱戏的、踩高跷的,让人应接不暇;那些非遗的小玩意儿,像是自己长了脚,在眼前飞舞,金色的糖画,闪着光的泥人。满城都是金灿灿的灯光,温暖得像是秋天丰收的火焰。那些精致的手工艺品,尤其是舞动的扇子,边缘都镶着一圈金边,在灯光下飞动起来,划出一道道流光的弧线。到处都是摊贩,到处都是闲逛的游客,人声鼎沸。店铺的屋檐边缘都打着一圈金色的光,而屋檐以外的部分则沉入黑暗,这光与影的切割,让这座城显得既繁华,又深邃。我们盘绕着脚步,眼睛都不够用了,早就把“只逛一半”的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时间的紧迫感,全都忘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去城里那座最高的阁楼,一览这满城的盛景。

      那是一座矗立在血红圆月下的高楼,看着很近,却有着长得望不到头的阶梯。它就像海市蜃楼,我们怎么走,都感觉无法真正靠近。原来,我们和它之间,隔着一片宽阔的水域。而对岸,正在上演着更加精彩的节目,火焰连成一排,一簇簇地喷涌,热情、突然,和城里看到的节目一样,让人心跳加速。这景象,和我眼前《牡丹亭》实景演出中,杜丽娘魂游地府时看到的鬼火,几乎一模一样。

      这实在太巧合了。是预知之梦吗?还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应?这场演出,演的正是杜丽娘在地府判官前陈述情由、争取还阳的情形;而我,偏偏在中元节,梦回了一座金光灿烂的古城。记得深的场景,快要忘记的细节,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与眼前的火光、水影重叠在一起。这是世界的程序出了BUG吗?如果世界本质是一串代码,那会不会有偶然的重复?我不敢肯定。或许,梦才是真实的,而所谓的现实,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投射?就像庄周梦蝶,搞不清是庄周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里变成了庄周。也许,梦里的那个我,才是真正在经历着一切的本体,而现在的我,只是那个本体意识的一个幻化。但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这是“平行时空”在某一刻发生了偶然的交汇,亿万个不同的宇宙,在那一刻,让我瞥见了另一个“我”正在经历的景象。

      这股强烈的震撼和兴奋,让我忍不住给佳琪打电话。我想问问她,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念头,会不会我们之间,也存在这种奇妙的感应?电话接通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对于我的激动和描述,她只是礼貌地回应着,并未有过多的共鸣,似乎并未常常想起我。看来,平行世界的这次交叉,或许只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电话末尾,她表示听起来很有意思,等有时间,可以约出来见面细聊。

隔水观火,一片疏离在梦中

      后来,她也确实约了我两三次,或是饭后散步,或是一起吃东西,散散心。但每次,我都因为这样那样的行程安排——有的是真实存在的忙碌,有的,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只是潜意识里的推脱——而婉拒了。我对佳琪这个人,感情其实是矛盾的。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的磁场有些不合,聊天很难深入下去。她给我的感觉总是不够真诚,像是在遮掩着什么,话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尤其是在多人聚会上,她的眼神很少会停留在我身上,总是和旁人谈笑风生,更为热络。所以,对于她私下的邀约,我的内心是矛盾的,甚至是抗拒的。我们感兴趣的话题似乎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我有时会猜想,或许正是这种“不进不退”的距离,才让我们这段关系还能勉强维持着。如果再靠近一步,是不是就会像揭开面纱一样,看到彼此身上不愿示人的“人性之恶”,最终导致关系的彻底决裂?正因为有这样的顾虑,那个梦中会出现她,并且是如此和谐地同游古城,才让我感到加倍的诧异。毕竟,在现实生活里,我们的私下交往,其实已经断了一年有余,前年也不过是偶尔一起吃顿饭的、比普通朋友更淡泊的关系。

      我独自在文昌里街区走着,耳边是远处传来的悠扬歌声。路过一家陶瓷店,门口一只肥猫懒洋洋地趴着,我蹲下身摸了摸它温热的皮毛,它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这一刻,我忽然想到,脚下这片土地,是千年的抚州,被誉为“才子之乡”的地方。汤显祖在这里写下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片土地下,埋藏着的该是怎样一片灿烂的文化金矿?而我梦中那座始终寻不到、走不近的高楼,它的模样,此刻在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那应该就是正觉古寺里的万佛宝塔吧。九层塔身,覆着碧色的琉璃瓦,金顶在阳光下辉煌夺目,飞檐斗角勾勒出庄严的线条。若是夜晚,霓虹闪耀,定会如同佛光普照。我沿着梦里的记忆,在现实的河岸行走,没有找到血红圆月,也没有看到隔水的高阁,只见到青青绿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人生的道路,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场充满未知的行走呢?我们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杂念,它们就像演出里那些喷涌的鬼火,也像缠绕在身边的“小鬼”,时不时地冒出来,诱惑你,恐吓你,让你迷失方向。对佳琪的矛盾心情,对人际关系若即若离的担忧,何尝不是一种“鬼火”?它烧灼着内心的平静,让你看不清前路。正觉古寺的“正觉”二字,或许正是一种启示:并非要完全消灭这些“鬼火”,而是要点亮自己内心的觉悟之光,像那座万佛宝塔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照亮它们,看清它们的本质,然后不为所动地继续前行。

      与佳琪的关系,或许就停留在那个美好的梦中古城,才是它最好的归宿。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风景,注定只能一个人看。穿过那些杂念的火焰,我们最终要面对的,还是自己的内心。能在这千年才子之乡,做一场大梦,窥见一丝生死情感的奥秘,已然是幸事。至于人间关系的亲疏远近,或许也如杜丽娘的游魂,穿过了地府的考验,才能获得重生般的澄澈。我摸了摸陶瓷店的肥猫,继续向前走去,身后的剧场灯火渐熄,而前方的夜空,星星正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END.

2665个字

2025.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