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机器轰鸣碾碎手工温度的时代，那些裹挟着匠人呼吸与土地心跳的手工制品，终将化作游子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羊毛毡。
深秋的黄土高原，风裹着土腥味掠过收割殆尽的田垄。庄稼已归仓，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冬，擀毡的时节便到了。
我们村常请的毡匠，是邻居从通渭请来的亲戚，小名叫明海。他年纪与父亲相仿，我们却都唤他“哥”——这辈分究竟怎么论的，大人从未说清，我也就一直这么叫着。
记忆里的明海哥，似乎永远定格在四五十岁的模样：个子不高，肩膀微削，清瘦的脸上嵌着两只不一样大的眼睛，左眼略小些。可笑起来时，两只眼睛都会弯成月牙，那份慈祥丝毫不受影响。他见谁都眯眼笑着，干活时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有时是秦腔片段，有时是信口编的小调，慢悠悠的哼唱混着弹羊毛的“嘣噔”声，成了那些年最特别的背景音。
摄影：樊礼军
擀毡是件既费力气又磨耐心的活计。第一步弹羊毛最是辛苦——工具虽与弹棉花的弓相似，但羊毛更长，裹着草屑土粒，还散发着刺鼻的腥膻味。明海哥弹羊毛前总要仔细准备：腰间系紧靛蓝粗布腰带，后腰斜插半人高的硬木棍，用麻绳将木棍与弓尾牢牢系住，借以省些臂力。准备停当，他左手托弓抵住木棍，右手握枣木槌，手腕轻扬，“咚”的一声落在弦上。
“嘣噔、嘣噔”，木槌起落极有章法。力道不轻不重，恰让弓弦上下左右均匀颤动。我蹲在一旁，见木槌每落一次，弓弦激颤，草屑土粒簌簌落下，随后羊毛絮如受惊的洁白小鸟，倏地飞起，打着旋儿缓缓落在案板上。弹弓指向何处，何处便掀起羊毛的“喧腾”。在这连绵的“嘣噔”声里，案上的羊毛絮越堆越厚，蓬松柔软，宛如新雪。
大人们玩笑时常说“嘣噔嘣，羊毛弹了一裤裆”，暗指某些毡匠会偷藏羊毛。但我从不觉得这话能与明海哥联系在一起——总见他细心拾起飘落的碎絮，抖净尘土放回案板，连粘在衣缝里的细毛都要捻下来。在那间弥漫着尘土与腥膻味的小屋里，脏污的羊毛在他手下化作洁白轻盈的飞絮，落在手背上软乎乎的，让人暂时忘记了刺鼻的气味。
第二步铺毡要选宽敞无风的屋子。明海哥握着双叉竹条，往羊毛絮里轻轻一拍，絮子便粘在竹条上，手腕一抖，均匀撒在铺好的竹帘上。这全凭手上功夫——羊毛要铺得匀称平整，边角齐整。他常说“铺宽三寸，擀完剩两寸”，毡在洗擀时会收缩，成品大小全凭此时的手感。他哼着歌，身子微俯，竹条起落间，羊毛絮层层叠叠；铺至半途，洒些温水，用木板轻轻压实。他指尖抚过羊毛的模样，如同侍弄心爱的庄稼，容不得半点马虎。
摄影：樊礼军
真正的“擀毡”才是最耗体力的环节。家家都会找出旧门板，拼成斜坡，垫上石头，后置长凳，将卷得瓷实的羊毛卷放上去，两头用粗绳拦紧。这需要两人配合，通常要找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搭档。他们坐在长凳上，双脚踩住羊毛卷，一踩一提，“咚、提、咚、提”，动作必须默契，力道务必均匀。擀到中途，要浇上滚烫的开水，蒸汽裹着羊毛味蒸腾而起；待水温降至可忍受，两人继续踩踏。如此反复，直到明海哥认定毡已足够瓷实洁白。他总说“踩得越实，毡越耐用”，额头的汗水浸湿了粗布褂子，可他哼唱的调子从未间断，脚下的节奏始终稳定——后来我才明白，毡的软硬、耐用与否，全系于这最后的工序。
最后是晒毡。新擀的白毡铺在院中绳上，阳光将羊毛晒得暖烘烘的，微风过处，带着淡淡的羊毛香。待完全晒干收进屋里，铺在炕上，不潮不凉。裹着被子躺在上面，能听见羊毛细微的“沙沙”声。2000年以前的西北农村，土炕上的铺盖多以手工羊毛制品为主。
上高中后，我一学期才回家一两次，再没见过明海哥擀毡。偶遇时，他依然眯眼笑问：“在学校吃得好不？学习咋样？上学是苦差事，可坚持下来会有好结果。”只是我再没有机会蹲在小屋里，听他讲故事、听弹弓的“嘣噔”声了。后来上大学、工作，回家次数愈少，与明海哥再未相逢。直到某次母亲在电话里说，前几天下雨，明海哥在自家门前又陡又滑的石路上失足摔下，再也没能醒来。
摄影：樊礼军
如今无论是床是炕，都换成了机器生产的各式床垫，花花绿绿，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再无人使用那硬挺挺、带着羊毛味的手工毡了。这门手艺，连同明海哥，似乎都被时代抛在了身后。
坦白说，我从未真正喜欢过羊毛毡——躺在上面虽暖，羊毛却总扎得皮肤发痒；上学时带的羊毛被芯虽厚实保暖，每早醒来却总沾满羊毛。同学帮我摘取羊毛时，常开玩笑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可不知为何，我总会想起明海哥那双不一样大的眼睛，想起他哼不完的小调，想起他系着粗布腰带、持弓挥槌的身影，想起“嘣噔”声里如飞鸟般散落的羊毛絮。那些旧时光，仿佛被擀进了羊毛的纤维里，虽已远去，却始终保藏着不变的温暖。
注：插图与该文无直接关联。
作者王军霞，笔名忆澜，会宁县孙家塬人，中学一级教师，爱好文学。曾在《甘肃教育研究》《甘肃职业与成人教育》《白银教育》《考试周刊》《桃花山》杂志及《天南地北会宁人》等网络平台发表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