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蜿蜒流淌,河畔矗立着布商陈之信的乡间别墅。青砖黛瓦,掩映于一片浓翠的竹林中,远离了县城的喧嚣与潜藏的倾轧。陈之信夫妇避居于此,只求一个“宁”字。图的是清静省心,求的是远离城中的风刀霜剑,自保避祸。陈之信常立于书斋窗前,望着屋后层层叠叠的竹林,喃喃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这’宁’字,千金不易啊!”
然而这乡野的“宁”,亦如水中月影,看似圆满,伸手一拂,却碎成了动荡的涟漪。
暑气渐浓的午后,陈周氏因寻一捆往年存下的细软柴草,独自推开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柴禾堆积如山,光影在浮尘间艰难穿行,一股陈年草木的微腐气味弥漫开来。她正俯身翻找,忽闻近在咫尺处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如湿冷的丝绸猝然摩擦过枯叶。
陈周氏惊的抬头,一条青黑相间的长蛇正从柴垛顶端滑下,三角头颅高昂,冰冷的眼珠直直盯住她,猩红的信子闪电般吞吐!陈周氏魂飞魄散,一声凄厉的惊叫撕裂了午后的寂静,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柴房,扑在闻声赶来的丈夫怀里,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她脸色惨白如纸,语无伦次:“蛇…好大的蛇!柴房里…就在那里!”陈之信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妻子,望着那幽暗的柴房入口,如同面对一个阴森噬人的洞穴,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乡野的安宁里,竟藏着如此冰冷的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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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个精壮黝黑、眼神锐利的汉子便被领进了陈家院子。此人姓王,世代居于河畔,最擅与蛇虫周旋。好友李修文闻之此事捻须微笑:“《周礼》有官,司其职守。此君既司掌柴房,祛除蛇患,保夫人无虞,堪称’司柴大夫’也!”
自此,“司柴大夫”的名号便在陈宅叫响了。王司柴果然不负所望,不多日,柴房内外便撒遍了气味浓烈的雄黄与特制药末,那些冰冷的爬行之物,竟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再未惊扰过女主人的安宁。
柴房的阴冷蛇影方散,书斋的鼠患又起。陈之信素喜收藏古籍,视若拱璧。一日清晨,他踱入书斋,正欲展读案头一部新得的宋版《战国策》,却见那珍贵的书册边缘,竟赫然被啮咬出几个参差的破洞!书页上散落着细碎的纸屑与几粒醒目的黑粪。
陈之信的心猛地一沉,急忙检视书架,所藏各书的函套亦遭了毒口,内页被拖拽撕扯,污秽不堪。他痛惜地摩挲着那被毁坏的书页,如同抚着爱子的伤口,一股无奈与愤怒直冲顶门。这书斋里的宁静,竟被这些啮齿小兽啃噬得千疮百孔。
陈周氏见丈夫愁眉不展,便道:“蛇虫能驱,鼠辈未必不可制!” 陈之信深以为然,又托人觅来一个机灵勤快的半大少年,专司书斋。少年姓赵,白日里洒扫拂拭,使书册纤尘不染;入夜则怀抱一只训练有素的花斑狸猫,如忠诚的卫士般在书架间无声巡弋。
李修文来访,见此情景,抚掌而笑:“妙哉!昔日韩公驱鳄,今日小友伏鼠。书斋清朗,典籍无伤,当尊一声’司耗大夫’!’耗’者,鼠也。”于是,“司耗大夫”小赵便成了书斋的守护神,那恼人的窸窣啃噬声与污秽的鼠迹,终于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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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有司柴,书斋有司耗,陈氏夫妇本以为从此可高枕无忧,尽享乡居之宁。孰料,另一重烦恼却如野草般从宅院门外蔓延进来。乡野之地,无城门阻隔,流民乞丐便如过江之鲫。陈家宅院高墙白壁,每日炊烟袅袅,在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眼中,无异于一块巨大的磁石。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的乞儿,怯生生地立在门外,伸出枯瘦的手。陈周氏心软,常命仆人取些剩饭炊饼施舍。岂料这善举如同在荒野点燃了信号,此后每日,门前聚集的衣衫褴褛者竟有增无减,从三五个渐至十数人,乃至数十人!
他们或蹲或坐,堵住门径,一见宅门开启,便蜂拥而上,伸出无数肮脏的手,口中哀告之声不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院内,甚至有胆大的探头探脑向内窥视。喧嚣声浪直扑内院,搅得人心惶惶,再无半分清净可言。

陈之信立在门内,透过门缝望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听着鼎沸的哀求声与孩童的啼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施舍?恐如抱薪救火,引来更多饿殍,终至门庭若市,家无宁日。不施?又恐被乡人指为吝啬刻薄,坏了辛苦积攒的良善名声。他进退维谷,愁云惨淡地踱回厅堂,对着妻子叹道:“这’宁’字,竟比城里更难求了!”
陈周氏看着丈夫愁容,忽想起一桩事。这几日园中的新鲜瓜果已成,何不采摘一些上等的,亲自送给少夫人祝小芝尝尝鲜。这祝氏可是出了名的精明伶俐,若求问与她必有妙计。
次日,陈周氏在那富丽堂皇的花厅里,与祝小芝闲话家常时,忍不住将家中被流民乞丐所扰的烦难和盘托出。
祝小芝正用小银签优雅地挑着香瓜籽儿,闻言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我的好姐姐,你家那大宅门,门前少了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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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银签,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一样是蹲坐门前的石狮子,要高达威猛,镇得住邪祟晦气;另一样,是干练精神的看门壮丁,立在那里,就是个’止步’的活招牌。少了这两样东西,再好的宅子也如无鞘之剑,哪里镇得住那些蜂拥而至的穷汉乞儿?又哪里能得清净呢?”
陈周氏得了这话,如醍醐灌顶,当夜便将祝小芝之言细细转述给丈夫。陈之信听罢,默然良久,踱至窗边,望着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竹海,心中感慨万千:“一语惊醒梦中人!避世之’宁’,亦需有’威’立其外。无威自守,则清净难存啊!”他深觉祝小芝所言在理,那石狮子与壮丁,并非刻薄寡恩,实为乱世乡居的一道必要屏障。
决心既定,陈之信雷厉风行。他请来陈记石料行的能工巧匠,不几日,一对用坚硬的青石雕琢而成的石狮子便稳稳蹲踞于宅门两侧。狮子虽非顶天立地,却也昂首挺胸,鬃毛怒张,双目圆睁,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魁梧、目光如炬的壮汉被请来做了门房。此人姓张,曾在行伍中历练过,往门前一站,身姿挺拔如松,不怒自威。他每日清晨将门前洒扫得一尘不染,然后便如那石狮子一般,肃立门侧,目光沉稳地扫视着门前路径。
这一石一人,立竿见影。那些原本熟门熟路、视陈家如善堂的流民乞丐,远远望见这对新添的“门神”与那威严的守门壮汉,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迟疑下来。再无人敢如往日般径直涌到门前堵着,更无那探头窥视的放肆之举。
偶有一二不明就里的新来者想靠近,张门房只消向前稳稳踏出一步,目光炯炯地一扫,来人便被那股无形的气势所慑,讪讪地缩了回去。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陈宅门前复归清朗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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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李修文来访,甫至门前,便见石狮踞守,壮丁肃立,门庭气象焕然一新。他步入书房,陈之信正悠然临帖,眉宇间舒展着久违的平静。
李修文笑道:“之信兄,门前气象大不同了!石狮镇宅,壮士守门,此乃’司仪’之职也。”他见陈之信面露询问,便呷了口茶,徐徐道:“《周礼》有言,’以仪辨等’。仪者,威之外显也。司其仪,便是掌其威。有威仪立于此,宵小自当远遁,安宁方得保全。
此位壮士,当尊为’司仪大夫’!”陈之信闻言,搁下毛笔,长舒一口气:“修文兄解得妙!’司仪大夫’,司的是威仪,守的正是我心中所求的那个’宁’字啊!”
自此,陈宅之内,“司柴”、“司耗”、“司仪”三位“大夫”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窗外的竹林在夏日的风中摇出舒缓的涛声,池塘里的蛙鸣也显得格外悠远。
陈之信与陈周氏对坐于水阁之中,听着这天地间的清响,偶尔抬眼望一望那森严的门户方向,心中那份久违的、熨帖的安宁,终于如太皇河的水,缓缓地、稳稳地流淌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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