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上海世外教育附属萧山区江南初级中学的教师队伍有些特殊,它由两个教育集体融合而来。

教师中的一部分,来自附近中学,大多是从教20年以上的老教师;另一部分,是2022年建校初期招聘入校的新教师,大多是刚刚踏上教育生涯的“95后”应届毕业生。

年龄断层,教育却不断层。这群老师以践行“真教育”为目标,以新老结对的方式相互砥砺、亲密协作,以独特的育人智慧,书写着一所年轻学校的成长传奇。建校仅3年,多名教师在各类教学竞赛中屡获佳绩。

在充满诗意的校园里,在“轻负担”的背景下,老师们与学生共同生活、共同学习,在学业成绩上,也交出了一份令家长和社会满意的答案。

我们走进这所诗意校园,也走进了这个特别的教师团队,看见了这群鲜活的“筑梦人”。

江南初中行政团队

陈向红  李彩红  郑波 王慧乐  方丽  张俊娟

徐卫庆  金慧敏  彭显同 陈六一  朱哲清  张丽华

宋妍春  沈伟国  柴佳烨  董焱婷  陈云超

多一点留白,多一些诗意栖居

“麦芒究竟是什么样子?”在江南初中语文教师张丽华老师班上,有学生提出这样一个疑问。从小在城市长大,自然对麦芒的“芒”没有任何直观认识。

恰巧,江南初中的食堂就有这样一小块麦地。待到麦苗抽穗、成熟的时候,张丽华提醒孩子们:“你们去食堂看一看、摸一摸,就知道什么是’麦芒’了,也就明白,为什么有个俗语叫’针尖对麦芒’。”

食堂通向二楼的阶梯上,镌刻着许多诗句,都是张丽华老师一句一句从《诗经》里挑选的。其中有一句“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芃芃”,形容麦苗茂盛生长的样子。她说,之前很多孩子理解不到,如今倒也能通过这块小麦田感受一二。

张丽华,江南初中语文教师兼篆刻课教师,已经有二十多年教龄,是学校“老教育人”的代表之一。由于喜欢写字画画、擅长篆刻,在语文教学外,她被学校任命为“校园文化建设负责人”,以“诗意校园”为目标,打造让师生能够诗意栖居的家园。

走在江南初中的校园,随处可见诗歌文化元素:“曲水流觞”的景观设计,三米高的贺知章像,教学楼的阶梯上镌刻的唐诗、宋词、《诗经》,树丛里悬挂的孩子们自己的诗歌作品,白墙上手绘的烟雨江南、西湖美景,等等。

但是,张丽华老师认为,“诗意”不仅是指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更是一种审美情趣、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

张丽华老师和陈云超老师正在校园阶梯上刻诗句

食堂里种麦子,就是一种生活态度。这里不只有麦地,还有很多菜地,分布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一年四季生长着不同的蔬菜。除了菜地,还有各类果树,柿子、枣子、血橙……与瓜果菜蔬、老师学生们共生的,还有在“曲院风荷”里漫步的“江小鹅”,在“曲水流觞”里悠游享乐的“美金鱼,在“柳思家”树下蹦跳嬉戏的“南小兔”。校园虽然并不大,却处处是自然,处处有生活。

课间,很多孩子喜欢到“曲水流觞”去走一走,换一种状态,松一口气。老师们得空也常去菜地里转一转,拔拔草,弄弄苗,获得身心的放松和愉悦。

“孩子就应该生活在自然、有趣的环境里。我们每一季,甚至每一周都会安排各种各样的活动与特色课程——星期三去散步,星期四则有畅享课。”张丽华老师说,“当全校师生一起走出校园,和自己喜欢的朋友漫步在自然之中,边走边聊,眼中的风景随着季节悄然变换——这不正是诗意的样子吗?”

她进一步阐释:“诗意的本质,在于滋养身心。现在的孩子学业压力重,大部分时间都被学习填满。在江南初中,我们正努力为他们的生命争取更多留白。这些看似空闲的时光,终将沉淀为他们生命中丰厚的底色。”

江南初中也为孩子们开设了诗歌课,陈向红校长亲自担任向阳生诗歌社团的老师,还经常从校外请来诗人公益给孩子们讲解诗词鉴赏与创作方法。很多孩子因此爱上了写诗,他们的诗作发表于《浙江诗人》《山海经》等各类诗歌刊物上,也汇编成学校自己的校园诗集《向阳生》。

学校还扎实推进美术教育,请来西泠印社社员、浙江省女书协主席给学校作美育的顶层设计,经常给孩子们做书法讲座,并且带领孩子们利用周末时间开展100座西泠印社的碑拓研究工作,通过典籍考据、文献搜索、现场勘探、故人采访稿等,对碑拓背后的故事进行梳理、校正、整理、编印,最终结集成书。这样的活动大大丰富了孩子们对古代书法艺术的深刻理解,深化了对文人墨客的清雅情志的感受,提升了对美学的鉴赏体悟。

每有诗人来校,张丽华负责全程陪同,她也跟随孩子们听完了一学期的诗歌课。每当看见孩子们眼里亮闪闪的光,她的内心便深受触动——

“就像一颗颗种子种进孩子的心里,我们并不期望他们人人都成为未来的诗人,但是我坚信,这些种子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生根发芽。我们是一个诗意的民族,每个中国人的内心深处都在追求一种诗意美好的生活,穷其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筑一个精神的巢。”她感叹,“江南初中诗歌校园的建设,在某种程度上说,是给大家提供了一个理想的寄居地和精神的栖息地。”

而她自己,也始终精神饱满地奔赴在追求美好、诗意生活的道路上。在她脸上,看不见年龄,只看见满满的活力、满腔的热爱。除了语文课、篆刻课,她每天坚持跑步、种菜,忙里偷闲写字、画画、篆刻、写诗,四处学习,产出了大量优质的书画、篆刻、诗歌作品。

从某种意义上,张丽华老师自己的生命状态,何尝不是对诗歌校园建设意义的诠释:无论平凡或伟大,无论身处何方天地,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诗意栖居的方式。

小食堂,大天地

副校长李彩红也是一位老教育人,与张丽华老师一样,从附近的中学分流而来,在数学教学外,负责学校的德育工作。

提到德育,她首先讲起的却是江南初中的食堂。

江南初中的食堂革新,曾在杭州地区引起一阵小轰动。由陈向红校长发起,食堂将午餐、晚餐由传统的配餐升级为“五色十味”自助餐模式。

于是,一到用餐时间,我们惊讶地看到,孩子们一手端餐盘,一手拿夹子,秩序井然地排队挑选自己喜爱的食物。14元的餐费,有14种食物可供选择,涵盖荤素菜肴、五谷杂粮、营养汤品、时令水果等,菜品每日更换,一周五天十餐,每餐几乎不重样。

推行自助餐的初衷,是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吃得饱、吃得好、吃出幸福感。但是,自助餐的推行过程,却处处是孩子们的德育课堂。

“学校食堂大多会出现浪费情况,实行传统配餐制时,剩菜剩饭很多。准备推行自助餐时,有人就会担心,把选择权给了孩子,浪费情况会不会更加严重?我们最终还是这样做了,一方面,我们选择相信孩子,另一方面,我们也从各种细节入手,去对学生做好引导。”李彩红说。

比如,针对自助选餐,学校向师生发出了两条有意思的倡议:为了成长,每种菜都要选一点;为了他人,再好吃的菜也要留一点!——既引导学生不挑食,培养健康的饮食习惯,又让他们在挑选喜爱的食物时,心中有他人,避免因个人偏好影响后续同学用餐,同时减少浪费。

整个选餐过程,也在后勤老师们的细心观察和不断调整下,越来越顺畅、高效、有质量。

刚开始,后勤为每盘菜都配备了一把菜勺,学生每选择一样菜,便需要使用相应的勺子。一拿一放之间,耽搁了很多时间,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后勤于是及时调整,改为为每个学生准备一把菜勺,选餐速度就大大加快了。

菜品的摆放顺序也有讲究:一开始,主食放在最前面,导致很多孩子一上来主食选多了,其他菜品吃不下了;水果放在末尾,当舀过菜的勺子再去舀水果时,水果也被“污染”了。于是后勤又调整,改为水果放最前面,主食放后面。

“看上去都是细节的改变,却直接提升了孩子们的用餐体验和幸福感。”李彩红校长说。“这之中也蕴含了很多德育元素,无论是选餐过程中的’利他思维’,还是排队等待时的秩序感、规则感。初中恰好是自我意识高涨时期,也是性格形成和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们需要适当地给孩子们一些托举。”

副校长郑波刚调来不久,在他看来,江南初中的食堂革新还有效地推动了家校共育。学校实施每日家长陪餐制度,由膳食监管委员会的家长自发排班值守。每日均有家长到校检查并品尝餐食,做好详细记录。

“前段时间,学校开展了一个问卷调查,收回的311份问卷显示,家长对食堂相当满意,自发送来许多锦旗。孩子吃得开心,家长放心,我们也安心。”

德育处沈伟国主任,为自助餐的推行,和李校长、班主任一起也花了不少心思,做了大量工作。同时,他也是一位“放心家长”。他的儿子刚从江南初中毕业,以优异成绩升入高中。沈主任坦言,3年来,孩子不仅在学校吃得健康,更在劳动实践中锻炼了能力,身体也壮实了不少。

食堂自助餐,让孩子有更多选择,吃得饱、吃得好、吃出幸福感

作为从农村走出来的父亲,沈主任曾担心在城市里生活,孩子会变得娇气,但好在,学校的整体氛围让孩子得到了全面成长。

劳动教育,也是江南初中德育中的重要一环。

江南初中的食堂门口,还摆放着一台老式风车、一方石磨。每年“丰收节”,食堂麦田里的麦子成熟了,孩子们将参与麦子的收割、脱粒、磨粉,真实感受一粒麦子从土地到餐桌的全过程。对这些孩子而言,“粒粒皆辛苦”,将不再只是书本里的一句诗词或是走廊上悬挂的一条标语。

在离食堂不远的地方,有一排大灶,一字排开,十分特别。它们不是摆设。每周四下午,在孩子们最期待的活动“我来做大厨”中,这些大灶就派上了大用场。届时将有一个班级全员出动,老师、学生、家长齐聚大灶周围,在班主任的精心组织下,烧火、切菜、掌勺,炊烟袅袅,热气蒸腾,烟火江南,好不热闹。他们将为全校师生做一份美食。

江南土灶,孩子们为全校师生做美食,是劳动也是德育

离大灶不远处,还有一排柿子树,总共7棵。时值深秋,饱满的柿子已挂满枝头,没有人去私自采摘。与此同时,一场围绕“柿子”展开的活动正在筹备中。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江南初中的自留地里,也时常可见师生忙碌的身影。

督学徐卫庆老师曾评价说:“当劳动成为孩子生活的一部分,当德育融入一日生活中,一耕耘一收获,又何须再刻板说教。”

“没有一次被看见治愈不了”

江南初中有一个特别的主张:没有一顿美食解决不了,没有一个拥抱抚慰不了,没有一次被看见治愈不了!

每一位老师、孩子、后勤工作者,都被江南初中用特别的方式去“看见”——教学楼一楼走廊两侧,张贴着老师们、后勤工作人员的大幅个人肖像照,走廊头顶,都是学生们的照片,配有他们的“白日梦”和“行进宣言”,用校长陈向红的话来说,是“头顶有梦,脚下有路”。

每天,陈向红校长和老师会在校门口迎接学生入校,与他们击掌拥抱,是“看见”;学校门口创新性地设置了一个“看见大舞台”,每个清晨入学时,不同班级的孩子会轮流在舞台上表演节目,是“看见”;每周二,党务爱心窗口的党员老师们会为本周值得被奖励的孩子准备美食惊喜,也是“看见”。

这样的“看见”,在江南初中无处不在。

金慧敏老师也是一位资深副校长,被聘为萧山区责任督学,目前在江南初中担任道德与法治老师,同时负责“党务爱心窗口”。这一日正是周二,她和另外几位老师将买来的新鲜雪梨一个个洗干净榨成汁,做了上百杯蜂蜜梨汁,分发给各年级各班上一周值得被奖励的学生。

忙碌了小半日,终于完成了。她一边捶腰,一边乐呵呵地说:“党员爱心岗体现的是老师的一份爱心,它奖励的是表现突出、有进步的孩子,这个评价是多元的,而不是谁成绩好就给谁。虽然只是一杯小小的果汁,背后却是老师的用心与爱心,对学生来说,也是一份莫大的认可和鼓励。”

“初中阶段的学生受老师的影响非常大,老师是否真的在用心关心他、帮助他,他们是能感受到的。”教学处主任、英语教师宋妍春老师说。

宋妍春是最早一批,和陈向红校长一起来到江南初中的,全程参与并见证了学校文化一点一滴建设起来。她说,“江南初中虽然是一所新学校,却有它传承下来的精神,无论老教师还是新教师,都兢兢业业,一心为了学生,不只在教育教学上,也包括对学生的关怀上。”

关于宋老师,流传着很多温暖人心的故事,一如她给人的感受:春风拂面、素雅洁静。

她曾陪学生小朱吃了整整两个学期的早餐。这是一个初一孩子,学习基础较差,也不爱学英语,刚上初中时,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完整。在课堂上常常走神、发呆,这让宋老师对他更加忧心。

后来她了解到,孩子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每天没有条件在家吃早饭,常常饿着肚子来上学,无精打采地撑到午饭时间。陈向红校长得知后,当即表态:让他早上来学校,和老师一起在教职工食堂吃饭。

可这之后一连几天,宋妍春留意到,孩子并没有来食堂。她猜想,孩子可能没有勇气,害怕尴尬。于是她主动找到他:“那我每天早上打好饭拿到办公室,我们俩一起吃,好不好?”孩子同意了。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6点半左右,宋妍春老师便来到学校,到教工餐厅打好两份早饭,拿去办公室。这个原本常常迟到的孩子,也早早来到学校,找宋老师共进早餐。有时候陈向红校长路过,看到这个场景,特别感动:“就像一对母子一样。”

宋老师也利用早餐时间,跟孩子聊天,了解他的生活近况、学习困惑,鼓励他、帮助他。后来,孩子的精神状态逐渐好转,原本总是耷拉着的头,抬起来了,也不再沉默寡言,上课甚至会举手回答问题。

这让宋妍春老师感到无比欣慰。但她说,这是江南初中的日常,她并不特殊。

封面故事丨诗意校园里的“筑梦人”

比如,前些天,发生在校门口的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幕:当时,她正在校门口迎接学生入校,一个崴了脚打着石膏的孩子,被家长送来。教学楼没有电梯,上楼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当天值日的彭显同老师,50多岁的人,他见状二话不说,亲自将孩子一步一步背上了5楼。

“我们的班主任每天很早到学校,对孩子们都非常耐心、细心。老师们备课、上课也很认真,孩子们有什么不懂的,他们也会一一讲解辅导,金莉、朱乐英、周丽芳、周广轮、于兆梅、王彩姑等等,几乎所有的江南老师都掏心掏肺对待孩子。”宋妍春老师说,正因这份看见,在江南初中,无论是成绩好的孩子,还是平时调皮的孩子,内心都存着对老师的一份敬重。

更多的“看见”,则是内化进了课程当中。教科室副主任陈六一介绍,江南初中的课程核心始终围绕“人本化”展开。

比如,当“七彩江南,为爱而来”的理念,化作姜亚文老师亲子课堂上一道道温暖的视线脉络,我们看到了“真教育”在更广阔疆域里的生根。这堂名为“用爱倾听”的课程,与江南初中所有的实践一脉相承——它仿佛是家庭场域里的 “全正面评价”,那无声的凝视,则是亲子关系中最深刻、最柔软的“看见”。中国心理学会副会长李伟健专家团队的深度参与,是江南初中致力于构建“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生态的明证。

再比如,每年的开学典礼,学校都把它当作一节具有特殊意义的大思政课来开展,总是聘请各行各业德艺双馨的大家走进校园分享爱的故事。比如,浙江省教育宣传中心编审言宏老师参加了建校来所有的开学典礼。

而陈校长开设的“作文聊天课”,则鼓励学生把写作视作谈心、倾诉,不过分拘泥于分数与格式,能写出让自己愉悦的文字,便是满意的作品;周小梅老师设置“不严谨实验室”,在动手尝试中探索可能,在实践中逐步完善方法——看似“不严谨”,实则是对学习过程本身的尊重。

学校还开设了23门社团课程,涵盖体育、艺术、美学、戏剧等多个领域。学生可自由选择心之所向,甚至自主创立社团,担任负责人。

张紫涵是学校“酷音风暴说唱社”的团长。这位外表文静的女生,内心蕴藏着坚定的主见。“学校里喜欢说唱的同学不少,但却没有相应的社团。”于是她率先行动,将一份真诚的“请愿书”递到了陈校长面前。很快,她的愿望得到了支持。说唱社顺利成立,张紫涵也因此更加忙碌,却乐在其中:“我不仅要管好学习,也要把社团带好。”

陈六一说:“支持学生的梦想,帮助他们实现创意、学会自我管理、获得自主成长——这不也正是教育中一种更深情的’看见’吗?江南初中的“看见”,既有春风化雨的细腻,也有静待花开的包容。”

“爱在课堂,生命绽放”

江南初中的校园里,有一块特别的展示牌:江南初中学生美好素养成长记录。用分值的方式,记录了每天各班级学生在晨读、卫生、用餐、午睡、学业等各方面的表现,但是,所有评价都只有加分,没有减分。

这正是陈向红校长发起的“全正面评价”改革。江南初中的理念:七彩江南,为爱而来。以爱为基础的评价,不是为了批评,而是为了激励;不是为了“找不足”,而是为了“发现光”;不是为了贴上负面标签,而是为了帮助孩子成长为更好的自己。

教师的评价语言究竟有多重要?“恰如沙滩上的鱼被冲上了海岸,当你不知道你每次捡回去有没有用的时候,可是每一条鱼都很在乎。”语文教师张俊娟用诗意的语言如此形容。老师无意中的一句评价,可能会影响孩子的一生。

老师在课堂上如何去倾听,如何运用正向、智慧、巧妙的语言,去回应孩子、点亮孩子,是一件大有学问的事情,张俊娟对此深有感触。

江南初中常常邀请各类大家、名师来校分享,刘铁梅老师的《西游记》示范课,令张俊娟老师印象深刻。

有一个环节是探讨原著中唐僧的形象,很多孩子举手发言。一个孩子说,她认为唐僧很“仁慈”。刘老师立即接过这个词,对孩子说:心有所想,目有所见,我相信你一定也是一个有爱、仁慈的孩子。

“你看,刘老师的引导,多么积极和智慧!”张俊娟感叹,“初中阶段的孩子,正是为自我画像的阶段,他们会不断通过外在的评价,来认识自己、建构自己。”

另一个片段——刘老师请大家齐读一段文字,但是,同学们的声音一出来,乱哄哄,不整齐。刘老师没有批评,也没有用“保持安静”来喝止大家,而是笑了笑:“我刚刚听到了一场’此起彼伏的齐读’。”学生们听后会意一笑,于是重新调整自己。

“批评的语言一旦说出口,立马会激起对立情绪。学生想的是怎么去防御,怎么去反驳,所有的创造力就被压制了。所以,全正面评价是一件非常有智慧的事情,也是一件需要立马去做的事情。”在这堂示范课上,张俊娟受益匪浅,她将整堂课全程录音,一点一点揣摩、学习,运用在自己的课堂上。

学生们正在校园菜地里劳作

当然,全正面评价的内涵,远不止“评价语言”这一个方面。在评价内容上,全正面评价与“中国学生发展核心素养”框架对接,强调多维度、全面,关注学生的全面成长与个性潜能的发展;在评价主体上,它还倡导多元化,教师、学生、同伴、家长乃至社区均可成为评价活动的参与者,特别强调“学生的自我评价”与“对教师教育教学的评价”。

张俊娟说,“保洁阿姨也可以在小黑板上写:今天我看到哪个班级的早读氛围非常好;今天哪位同学帮我把卫生维护得很好,很感谢他。这也是无声的德育。”

不只老师能评价学生,学生也能评价老师。

每个学期末,江南初中学生会选出自己心目中的“五心教师”:“仁心”教师、“责任心”教师、“匠心”教师、“耐心”教师、“细心”教师。对教师而言,学生的认可就是最大的鼓励,张俊娟笑道:“你不一定要成为有名的老师,但可以成为学生心目中的’爱豆’。”

舞龙活动上,身穿汉服的师生们

全正面评价,也在无形中影响着张俊娟自己的看待事情、为人处世的方式,以及对自己孩子的教育。

作为一个小学孩子的妈妈,有时候,面对孩子不尽如人意的表现,她说自己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是,现在她会提醒自己:要好好说话,好好表达,不要被情绪裹挟。

张俊娟跟女儿有一个约定:如果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够好,你可以哭,而且一定要哭出来,到妈妈怀里来哭。

“我想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孩子,你可以表达情绪,妈妈会帮助你慢慢回归到理智的状态中。每一个人的理智都有很强大的力量,但是,人只有在冷静的时候、在心平气和、感觉到自己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时候,才能回归理智。”张俊娟说,“这就是全正面评价的一个更高深意义所在:我全然接纳你,包括不足的地方,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是从主观上,你可以去攻克它、打败它。”

全正面评价,最终指向的是一种深刻的生命态度:让每个孩子都在被全然地“看见”与“接纳”中,获得直面不完美的勇气,并相信生命本身蕴含着超越困境的光明。

全力托举每一位老师

江南初中的管理岗位上,活跃着很多年轻老师的身影。这些“95后”“00后”,通常身兼多职,既是科任老师、班主任,又兼行政职务。

95后王慧乐老师,便是如此,既是班主任,又是办公室主任。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在杭州赛课前一晚的酒店房间里,凌晨一点,陈向红校长还坐在她身边,陪她一页页打磨课件。如今,她不仅荣获杭州市语文教学活动评审一等奖,也把教育的温度传递给了她的每个学生。

董焱婷老师的体育课总是充满惊喜,这位年轻的年级组长有着独特的育人智慧:“在运动场上,我看到了太多教室内看不到的光芒。”她如数家珍地说起那个投篮总失准、却能在艺术节上画出惊艳海报的女孩;那个跑步总落后、却默默帮同学系鞋带的男孩。“教育最美妙的部分,就是发现每个孩子独一无二的闪光点,并帮他们把这点光无限放大。”

方丽老师的办公室总是亮灯到很晚。这个1996年出生的数学老师,同时肩负着总务处的重担。在她的记事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的不仅是教学计划,还有“检修三楼饮水机”“为受伤学生安排后勤服务”这样的琐碎事项。“很多人问我如何兼顾,我说,当你把学校当成家,把学生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就不会觉得是负担。”说这话时,她刚检查完食堂的食材供应,又要赶去参加数学组的教研活动。

朱哲清老师的故事则从另一个角度诠释着成长。这个“小小”的语文老师,在陈向红校长的鼓励下接手了学校的党务工作。“一开始很忐忑,是团队给了我力量。”如今,她不仅把党务工作做得井井有条,还创新性地将红色经典阅读与语文教学巧妙融合,提升了文学素养,也厚植了家国情怀。

这些年轻老师的故事,共同勾勒出江南初中最动人的风景线——在这里,成长从来不是孤独的跋涉,而是一场温暖的接力。

入校第一年,陈向红校长便向全校明确了一条原则:学校所有岗位都是平等的,后勤团队与教师同样重要,校园有活动,全员参与。对厨房师傅、保洁阿姨、门卫室保安、园区种植人员等等,人人都要尊称一声“老师”。江南初中是所有人的第二家园,每个人都要有“主人公精神”。

在方丽老师看来,把学校当家一样对待、把学生的事当作自己的事、用心服务好每一位老师学生,就是主人公精神的体现。

这样的故事她看到很多。

负责校园种植工作的钱伯,原是学校周边的农民,被陈校长聘请来学校后,他依然像种庄稼时一般,每天早出晚归,一进校园,便扛起锄头,在校园四处巡视,仿佛经营自家的田地,这里翻翻土,那里除除草,将一切花草树木照顾得妥帖非常。

后勤处有一位阿姨叫蒋华金,方丽印象深刻,她将学校当作自己的家一样收拾,包括学校养的鹅、鸭、兔子,每天都精心喂养。后来,蒋阿姨因为家里原因,离开了江南初中,但是,只要周末有空闲,她依然会回到学校来,给大鹅整理整理窝棚,给鸭子喂喂食。

“还有负责食堂管理的陆国兴老师、负责宣传的陈云超老师、负责维修的杨桃老师、负责门卫的邹洪贵、李天斌、万芳老师,还有校医陈英、教务陆桑桑,以及食堂的阿姨叔叔们,都很有主人翁精神,都爱校如家,敬业负责。后勤老师们在巡逻过程当中,遇到什么事情,或者学生有什么需求,也会立即解决。所有人都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都是分内事。”方丽老师说。

教育如何不失真

就在前不久,江南初中刚刚走完第三年,送走了自己的第一批学生。

江南初中校门口大屏幕上,滚动着江南初中建校至今,师生们共同生活的天数,我们离开的那天,已滚动到1801天。屏幕上还有一句醒目的话:践行真教育,建设美江南——提醒着所有人,这所学校建立的初心——这里所有的改革,所有的不一样,都围绕这个初心。

我们曾向江南初中的老师们提问:似乎现在的家长都觉得,孩子的心灵越来越脆弱了,为什么?也有很多家长困惑,自己给予了所有,却培养不出感恩的孩子,这是为什么?

张俊娟老师给出的答案,令人深思:“陶行知先生讲,生活即教育。但我们现在的孩子,是生活在真实的生活中,还是生活在真空中?或者,生活在一个我们创造的虚假的真实中?”

我们将本应该在自然里撒欢的孩子,隔绝在钢筋水泥里,过着每天两点一线的苍白生活;我们曲解“无条件的爱”的本义,用无节制的物质满足,替代生活中的实际陪伴和精神滋养;我们无视社会现实的深刻变迁,迷惑于学历泡沫堆砌的虚假繁荣,用不切实际的高期待加压一个个稚嫩的肩膀;我们急功近利地追逐分数,将“有用之用”奉为圭臬,却遗忘了教育最珍贵的底色——人与人之间的温情相待,生命对生命的深刻影响。如此,我们怎能培养出内心丰盈、精神强健的未来一代?

“我们的祖辈、父辈,没有人刻意教他们坚韧感恩,但他们却拥有这些品质。为什么?”张俊娟老师的发问直抵心灵,“因为自然在教育他们,社会在磨砺他们,生活在滋养他们。而今天的孩子,被豢养在精致的’教育实验室’里,与真实世界隔绝。实验室里的花草当然不知感恩为何物,但若将它们归还旷野,历经风吹雨打,它们便会用每一次破土、每一寸生长,来报答阳光雨露的恩泽。”

这个比喻如此痛彻,又如此充满希望。

电影《阿凡达》中有一个场景令张俊娟深深触动:纳威人用发梢与万物连接,轻声说着“I see you”——我真正地看见了你。

教育,何尝不是这样一场深刻的连接?让我们带领孩子恢复生命的触觉,去真实的世界里感受、碰撞、受伤、成长,就像《我的阿勒泰》所启示的那样——去爱,去生活,去受伤,在真实的悲喜中,触摸生命的质地。

“当然,家长和老师,都需要完成各自的修行。”张俊娟温和而坚定地说,“家长要学习的,是将孩子置于更广阔的生命图景中看待,学会接纳他或许终将长成一株小草,而非参天大树。大树肩负栋梁之任,小草亦自有其盎然的天地——教育的智慧,在于让每个生命都在自己的土壤里茁壮成长。”

“而教师要修炼的,是成为践行真教育的’大先生’。”她的目光清澈而深远,“好的教育,未必是让成绩单上的数字多么耀眼,而是愿意俯下身来,倾听孩子的心跳;是愿意言行示范,成为活的教材;是愿意在孩子哭泣时给他一个拥抱,在他迷茫时轻拍他的肩膀,真诚地陪他一起哭、一起笑。”

践行真教育,培养能够走向未来的人才——这意味着要有直面真实的勇气,有改变现实的毅力,更要有一种将日常淬炼为诗意的能力,去创造一种“源于真实、却高于真实”的教育艺术。

江南初中的教师们,正在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上,蹚出一条充满泥土气息却开满鲜花的小径。路的尽头,是一个个舒展的生命,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从容而昂扬地生长。


第一排左起:朱颉燕  徐淑章  王慧乐  彭显同  徐卫庆  郑波  陈向红  周雁  郁海燕   李彩红金慧敏   宋妍春   朱哲清

第二排左起:孙松梁  郦庆萍  王芳  王程  陆桑桑  张胤仲  陈六一  陈杰辉  王东军   周广轮童幼明   刘亮   沈伟国  郑江   张丽华   方丽

第三排左起:叶美华  徐峰杨  沈丽丽  姜亚文   柴佳烨  陈新雅   上官小秋   徐晓红   贺敏  沈红君   罗雅伦   朱逸瑾   彭园英   于兆梅   吴俊杰

第四排左起:黄飞燕   葛凡蕴   张俊娟   王彩姑   赵杭燕   吴诗晔   王佳佳   周丽芳   赵加林   李惠芬   王琴   张漫漫   田如蜜   严晓燕   许婧   高水洁

第五排左起:姜鑫   庞晓芳   刁璇   金莉   王微   赵盼盼   赵瑞雪   周敏   胡晓蓉   余笑蓉 鲍平花   袁蕾蕾   朱乐英   盛丹   董焱婷   肖伟文

第六排左起:王光伟   陈小春   万芳   柴美琴   姚小花   黄建清   乔心语   余秀英   陈英

第七排左起:陆国兴   朱嘉展   邹洪贵   陈云超   杨桃   周玉刚   盛道敏   王长玉   施爱凤 朱月萍

第八排左起:李天斌   钱永仙   厉婉英   邓群华   傅来顺   郭栋   周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