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世外教育附属萧山区江南初级中学,建校于2022年7月,以诗意教育的独特理念、对学生身心健康的深切关怀及扎实的教育成果,迅速成长为一所新优质学校

第一次见面:眼里有光

与陈向红校长的第一次相遇,不似初识,更像是一场老友的久别重逢。

2024年4月,“学为中心”理想课堂研讨会在江苏徐州新教育实验学校举办,我们作为媒体支持参与其中,而陈校长则带领团队以实验校的身份远道而来。

会后,在中陶会家庭教育专业委员会特聘专家吴虹老师的引荐下,我们在学校食堂共进午餐。同桌的还有教育电影导演徐立,他同时也是中国教育人戈壁生命探索之旅的发起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校长——个子不高,干净利落的短发,衣着朴素,笑起来格外灿烂,散发着亲和力。

吴虹老师躬身课堂改革与家庭教育多年,徐立导演持续关注着中国教育的最新脉动,而陈校长则30年行走在教育一线,如今在杭州执掌一所崭新的初中。大家一见如故,仿佛久别重逢,从理想课堂聊到校园环境创设,从当下教育的痛点聊到未来学校的样态,话语间尽是共鸣与激荡。

这次谈话也让我内心震撼:陈校长看似瘦小的身躯,竟蕴藏着丰沛而坚韧的能量。

她讲她曾带着孩子们远赴敦煌,穿越广袤无垠的戈壁。四天三夜的徒步中,师生同吃同住,在观天观地观万物的跋涉中,完成一次次对生命的叩问,体悟到“石头亦有心,万物有力量”。她更是亲手从敦煌捡回许多石头,运回江南的校园,然后带着老师们亲手堆垒,筑起一座属于孩子们的“石头教室”。

她讲述为了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和对土地的深情,和老师们一起砌砖、涂泥、造土灶、围竹篱,在校园一隅建起一方小小农场,他们还在农场里亲手挖出了一条小溪和一方池塘。农场里养了3只可爱的大白鹅、两只小兔子还有一群可爱的小金鱼,分别取名“江小鹅”“南小兔”“美金鱼”,它们不仅是校园的吉祥物,更是“每日巡校”的小卫士,守护着属于孩子们的天地。

没有宏大的教育叙事,眼前的陈校长更像一位朴素的、浪漫的农人,在细细讲述自己如何经营一个美丽的院子、一个温暖的家。

很容易就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份对教育近乎本能的赤诚与热爱。她的眼睛明亮如星,让我不禁遥想敦煌戈壁的夜空——是否也如此清澈、深远,闪烁着理想的光芒?

我们聊得投入,直到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尽,直到大家不得不匆匆赶往机场与高铁站。

临行前,我们留下合影,她真诚邀请:“有空请来江南初中走一走、看一看。”

飞机上,我不断回味这场对话,想象一个身体力行的教育者如何将戈壁的石、万物的灵,与一颗赤子之心,一同烧铸成江南校园里一座不会说话的石头房子,被持续感动。

不久后,我在朋友圈里写下这样一句话:“你总能在一个好校长的眼睛里看见光。”

第二次见面:诗意江南

自那以后,我们始终保持联系。她邀请我参加学校组织的线上共读活动,我则请她写下创校的故事。

2024年12月,“新教育·新管理”研讨会在萧山举办。陈校长得知我们到了萧山,很是高兴。回程那天清晨,她特地来见我们,并把我们接到了学校。

冬日的杭州,金黄的银杏已进入最后的观赏期。在纷飞的银杏叶中,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在想象中出现过许多次的石头房子。

那是校园里一片并不大的区域,却自成一方天地。蜿蜒的小溪,从柳林间穿过,成群的金鱼在水中悠然游弋;小溪流经一汪小池,种着睡莲;旁边是鹅和鸭的窝棚,几只肥壮的白鹅昂头信步,领着鸭子在校园里自由巡行。

“曲水流觞”和”“荷塘月色”

石头房子就在溪畔,茅草覆顶。粗粝的,大小不一的石头,仿佛还带着敦煌戈壁的风沙。屋内仅设一桌一凳,一架古琴安然置于其间。

陈校长为它取名“无别”,楹联上是她自题的一句诗——“石头无心映今古,草木不言泽江河。”她说:“我希望孩子们能够感知,天下万物是没有分别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如人一样,皆有厚重的生命,皆有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用敦煌带回的石头砌成的屋子

石头房子旁边,伫立着唐代诗人贺知章的雕像。

陈校长介绍,萧山是“浙东唐诗之路”“钱塘江诗路”“大运河诗路”三条诗路的唯一汇集地。萧山区教育局正在推行“诗学校园”建设,呼应浙江省“诗路文化”带建设的大目标,而贺知章文化正是这一宏大诗路背景的核心点。

贺知章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史料记载的状元,在盛唐文化圈中地位显赫,最为人称道的是他作为李白的“伯乐”,为李白留下了“谪仙人”的美名。更重要的是,他荣休的时候,皇帝设宴,百官相送,实乃立功立德立言的好榜样。

在校园中树立贺知章像,是陈校长在建校之初就做好的决定,她希望以圣贤引路,为孩子们种下一颗“诗心”。

杭州萧山是唐代状元诗人贺知章的故乡,江南初中将贺知章像引入校园

诗意,是江南初中的灵魂。诗歌,在这里无处不在。

短短一小时的参观中,我们目之所及皆是诗。校门口的围墙上,刻着诗人食指的《相信未来》;校园内的廊柱上挂着一首首精选诗作;柳枝与银杏之间,悬挂着会发光的诗句;食堂楼梯上刻着《诗经》,图书馆顶部的装饰布上,也处处是孩子们写下的诗。

陈校长把小溪称作“曲水流觞”,将池塘命名为“荷塘月色”,举办“诗歌雅集”,邀请诗人走进校园;教孩子写诗,鼓励老师创作,在《浙江诗人》杂志上开设“向阳生”江南师生诗歌专栏,为孩子们创办诗刊出版诗集。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孩子们营造爱读诗、读好诗、善读诗的良好氛围。

她说:“读诗,是为懵懂的心灵开一扇天窗,引入光、云与远方。写诗,是为汹涌的情感寻一个容器,安放喜、怒与彷徨,让孩子们照见并理解那个正在成长的、复杂的自己。”

她要为孩子,保留一片永不荒芜的精神自治领地。

伴着高亢洪亮的鹅叫声,我们在校园一边漫步参观,一边挑拣地上的银杏叶。

陈校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摞用来做标本的塑封膜。她说杭州的秋天很美,她要带着孩子们把落下的秋天拾起来,做成永恒的书签。

在她的帮助下,我们塑封了一片银杏叶、一根鹅羽,携着这一程江南的诗意,匆匆奔赴机场。

我们相约,下次再见。

诗刻《相信未来》和国兴枣树

第三次见面:终迎回响

再次相见,已是半年之后。

2025年7月,我们再一次奔赴萧山,参加新教育实验的年会活动。我给陈校长打电话约见面,她爽朗地答应了。她还兴奋地告诉我,江南初中的首次中考成绩出来了,孩子们考得很好。

会议一结束,我们就约上同来参会的吴虹老师,与陈校长再一次相聚在萧山。

匆匆赶来的她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一次,她整个人明显轻盈了许多,仿佛压着的那口气,终于重重吐了出来。

她说,浙江省教育厅基教处联合省教研室评价部、省教科院、杭师大的专家们与萧山区教育局各职能处室一起对学校展开了“初中新优质办学”专题深入调研。教育部门想知道,江南初中如何做到不“卷”,还能把成绩搞好。

在陈校长的讲述里,我们才知道,从江南初中建校开始,她就在进行着一场坚定而艰难的变革。原来,这个底色浪漫的女校长,还是一位务实的行动派。

“我1994年开始工作,走过近30年的教育生涯。这些年来,目睹了一个普遍的现象——无论走到哪里,’卷’仿佛已成为一种常态。校长、老师、学生、家长,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围绕着考试忙忙碌碌。我渐渐意识到,这样一种席卷全社会的教育生态,真正要有所改变,教育行政部门发布的各种政策要落地实施,作为基础教育基层工作者的我们要以生为本,积极探索,勇于实践。我就想啊,是否可以从一所小学校做起,尝试办一所’不那么卷’的学校?哪怕力量微小,也希望能贡献一点真实的努力。

封面故事丨能不忆江南——与陈向红校长的四次见面

她看着我们,语气诚恳而有力:“我就想证明,国家所倡导的素质教育与减负,是能够真正落地的;那些措施,不折不扣地落实下来是能够保障孩子身心健康全面发展的。我想试一试,让孩子吃好、玩好、睡好之后,到底能不能把学习搞好?为什么非要’卷’?不’卷’行不行?”

顶着各方压力,她和她的团队,从学校实际出发,从学生的具体需求出发,开展了一系列创新务实的改革:

为了让师生休息得更好,学校专门腾出教室铺上软垫,让孩子午休时能躺平入睡,进入深度睡眠;还为老师配备了休息室和按摩躺椅,让她们也能躺下休息。

学校专门为学生准备了午休教室,供他们躺睡

为了给在繁重课业中的孩子们生命“留白”,在确保学生每天综合活动时间不少于2小时外,学校每周三安排一次户外散步,师生一起走进自然,呼吸新鲜空气;每周四一节“畅享课”,时间由孩子们支配,可以在校园里自由活动。

为了让孩子吃得饱、吃得好,他们打破传统的学生用餐形式,推行自助餐模式,荤素搭配,有水果有甜品,14个菜品只收区教育局统一限价的14元。

为了让孩子回家后能享受跟家人相处的时光,学校坚持学生晚自修结束后不带作业回家,所有作业力争在学校内完成。

这些举措在网络引发了热议。食堂改革的新闻一度登上多家官方媒体的抖音头条,收获百万点赞的同时,评论里也出现了一些质疑的声音——“作秀”“不可能”“14个菜14元品质肯定很差”……

但陈校长没有动摇。

井然有序的自助餐食堂

2025年2月,教育部副部长、总督学王嘉毅一行来到江南初中调研“校园餐”管理工作,原本半小时的行程,最后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调研过程中,学生们自信大方,主动跟王部长聊天,甚至还邀请他吃刚刚出炉的、孩子们自己在校园土灶上做出来的美食。

考察过程中,王部长连连对陈校长说:“你们做得很好!”这份肯定让全体江南人信心大增。

“我们做的一切,不是简单的’放养’,而是通过科学育人,将人从习以为常的分数内卷中解放出来,投入到能促进人全面发展的’高效学习’和’滋养心灵’的活动中,最终实现素质教育与升学成绩的共赢。这其实是回归常识,回到以人为本的初心、对学生负责的真心来做教育。”

陈校长和老师们的坚持终于迎来了回响。

在生源相对较弱的情况下,学校第一届122名初三学生在中考中创下佳绩,成绩明显跃升。

她开心地表示。“甚至最后一名的孩子也升入理想的技师学院。来过江南初中的嘉宾朋友们都说,孩子们精神面貌非常好,阳光开朗、身心欢畅、向阳生。现在终于可以证明:这一套是行得通的!孩子们是可以在吃好、玩好、睡好的同时,也能把学业完成好的!”

临别时,我们约好尽快再见。她说:“希望我们的实践能给其他教育同仁提供一点参考,让教育人更加自信——这条路,真的走得通!”

江南初中的柿子丰收了

第四次见面:草木与人

终于,在2025年金秋十月,记者真正走进了江南初中。

见面那天,校门口的电子大屏上,记录着那是全体江南人在一起奋斗的第1179天。陈校长说,江南初中的每一天都值得被记录,因为每一天,他们都过得踏实而真挚。

她特意穿上一袭淡紫色的连衣裙,略带羞涩地告诉记者,这条裙子,是她3年前刚接手江南初中第一天,接受媒体采访时所穿的那一件。

她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给3年前的自己一个交代。

这一次,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漫步校园。陈校长如一位亲切的向导,从校门口开始,带我们一点点走进江南初中的故事。我们这才惊讶地发现,这里的每一株花草、每一棵树背后,几乎都藏着一段情谊,一个与人有关的温暖印记。

进校门左手边,伫立着一棵枣树。它陪伴老教师陆国兴走过了几十年的教育生涯——从家里移栽到他曾执教的学校,又随着他的调动,最终扎根在江南初中。他们为它取名“国兴枣”。它静立在《相信未来》的诗刻前,像是一种指引。

后来,校门右手边也种下一棵枣树,为了呼应鲁迅《秋夜》中的名句:“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份独属于江南的浪漫,悄然流露。

为悬挂“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句贺知章的名句,陈校长还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区浙江招生组组长马明霞,一起奔赴贺知章的故乡,今萧山知章村,寻找柳树。村支部书记听闻来意,十分支持,将贺知章牌坊正前方的一棵柳树,连同雕像前的几株绿植,一并赠予学校。马主任给树赠名“柳思家”,希望每个孩子能把江南当做自己的家,毕业后都常思家,常回家看看。如今,它们静静地簇拥在校园里的贺知章雕像前。

为了让校园里有一棵能象征先贤风骨与求学精神的松树,当代诗人吴重生老师带着陈校长奔赴宋濂的老师——大儒吴莱的故乡金华市浦江县袅溪村,“请”来了一棵松树和几株梅花。她希望学生们能够涵养松梅之品质,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送东阳马生序》中勤勉向学的谆谆教诲。

江南初中的“状元松”

浙江广播电视大学萧山学院(现名浙江开放大学萧山学院)拆迁重建,邀请校外人员移植校园里的树木,陈校长听说后,立马带着老师们去,挖来了校园里最大最美的一棵樱花树。

这些绿植,承载着历史的痕迹,也带着一方水土的灵气,滋养着江南初中的孩子们。

吴重生老师将从吴莱先生故居请来的这棵松树取名“状元松”。每次来都要在松树前留影,牵挂它的生长。有一回,他发现树顶端松叶微微发黄,回去后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再三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它,千万别养死了啊。”中央电视台天气节目主持人魏丹主任,也认养了一株丹桂,种在荷花池边,亲手题写名牌。每次来访,她总要去看一看“我的丹桂”长势如何。

这些植物成为了他们与这所学校之间的“锚点”,甚至是一种温柔的羁绊。

校园中还有许多花草树木,是师生们从山上或者老家挖来的,映山红、紫藤萝、芍药花等,亲手种在各个角落。陈校长也特地从老家金华磐安县移来两棵香榧树。

学校还有一个温馨的传统:每位退休教师,在退休那日,会带着最后一届学生共同种下一棵松树。目前已种下三棵。“将来他们回来,看到这棵树,就会想起,这里曾是他们奋斗和奉献过的地方。”陈校长说。

树在,根就在,念想就一直在。

漫步校园的途中,我们遇到了钱伯。他是本地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如今担任江南初中的“绿化总指挥”。

钱伯正在校园里种植凌霄花,陈校长希望他能把凌霄花移植到食堂外墙。“等漂亮的凌霄花顺着墙爬上食堂窗口,孩子们吃饭时抬头就能看见,该有多惬意。”

和许多校园不同的是,江南初中大面积种植的并非常绿植物,大部分空地,甚至楼顶上都被开垦出来,取名“五谷园”。全校老师分垄到人,每个人都是劳动技能指导师,一师带一组四到五名学生,在承包责任制的“自留地”上,种植蔬菜瓜果、中药材等。她说:“从春天的新芽到秋天的果实,要让孩子们亲眼看见时间的流逝,感受生命的律动。”

在钱伯和陈校长的指引下,我们见到一派丰收景象:操场旁种着高粱,七棵柿子树上果实累累,教学楼廊檐垂下大片大片的葫芦瓜藤,药园里洛神花、板蓝根、杜仲蓬勃生长,菜园中红薯、秋葵、花生、小白菜长势喜人。陈校长说,之前已收获过很多,比如南瓜、西瓜、高粱、麦子、豆角和向日葵等。

这一切看似与学习没有直接关系,却是她最看重的“土壤”。“这些点滴,会逐渐内化为孩子们生命的底色——积极、向上、温情、良善,成为让他们受益一生的养分。”

临别前,陈校长谈到学校围墙外的绿植。她没有选择热烈的蔷薇,也没有栽种象征积极的向日葵,而是种满了风车茉莉,清丽、婉约,契合江南。风车茉莉四季常青,开花时,一簇簇像小风车般的白花与黄花缀满枝头,清香四溢。

我们与她约定,待到风车茉莉爬满围墙,再共赏这一片江南好风光。

风车茉莉

结语

和陈校长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仅一年多,但每次相见,我们对江南初中的理解便又深一分,我的感动也多一分。

在撰稿过程中,陈校长多次叮嘱:要尽力让每一位成员——无论是校长、老师,还是后勤的同事——都能被“看见”。为此,她不仅全力配合提供照片,没有就现场补拍,坚持让这份“看见”,一个都不能少。

江南初中的存在,像一束温暖而坚定的光,它用扎实的足迹向社会证明,在教育这条路上,素质与应试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教育的良方并非“拼命压榨时间”的无奈内耗,在悉心守护每一位学子身心健康的同时,完全能够收获学业上的优异与成长。

这条通往“繁花似锦”的路,并非少数人的特权,而是一种尊重规律、回归常识、回归本真的普遍选择。它有力地证明,“慢教育”不仅能稳健地将孩子们送达理想的学业彼岸,更能让每一个独特的生命在旅程之中,看见一个更为广阔、更为明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