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尝试去触摸江南初中的精神肌理,探寻“不卷”背后的源头时, 发现这条路的起点,始终站立着一个身影——陈向红校长。

她让我们看到,一位校长可以不必是既定指标的追随者,而是温暖与爱的传承者与放大者。从家庭中接过父母手中“爱”的原始火种,在师长们的托举与启迪中一次次将其拨亮,她最终在江南初中这片土壤上,将这点星火燃成了足以照亮许多生命的温暖光晕。

我们试图褪去她“名校校长”的标签,回到一个人的成长轨迹,去追寻一种教育哲学的来路。当我们读懂了那个在石头地基上静坐的女儿,那个被教研员“严苛”磨课却始终不放弃的年轻教师,那个坚持“一个都不能少”、始终望向每一个具体学生的校长,我们才明白,江南初中的一草一木、一餐一饭,都不只是校园景观或活动日常,而是一种生命经验的外化,是一场关于“爱”的方法论的深情实践。


陈向红
浙江杭州市上海世外教育附属萧山区江南初级中学书记、校长,正高级教师,浙江省特级教师,杭州市人大代表,杭州市和萧山区专业人才,长三角基础教育教研专家库专家,浙江省陈向红名师网络工作室、衢州市东港初中特级教师工作室、萧山区特级教师工作站等导师


爱的地基

“我叫向红,名字很土吧?”

陈向红微笑着,没等我们接话,接着说:“是妈妈取的。她上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叫向红,那是个很幸运的女孩,读书很好,也一直有书读。妈妈希望我也能像她一样。”

陈向红说,她一直想给父母拍一部电影。在她心中,身为农民的他们,有着许多人没有的见识与格局。

陈向红出生在金华市磐安县的一个小村子,她是长姐,下面还有个弟弟。磐安县是浙江中部地区典型的山区县,山多树多。陈向红家门口就有一座山,推门就能看见,山上长了很多松树,还有竹子,小时候,她和弟弟经常到山里玩。

改革开放初期,商品经济大潮涌来,为了挣钱,同村许多孩子都辍学南下,去广东做红木家具,而陈向红的父母却有着异于常人的笃定——“我的孩子要读书!”

这份笃定,化作了一点一滴的具体行动。

每天清晨,当别的孩子随便找点吃的就去上学时,母亲总是早早起床,变着花样做各种美食——麦饼、甜饼,几乎每天不重样。这些不用坐下来就能拿着走的吃食,保证了陈向红总是第一个到学校。满足小小“虚荣心”的同时,也让她常被老师夸奖,读书格外认真。

陈向红母亲(中)来校传授家乡美食制作工艺。左边是食堂管理负责人陆国兴老师,右边是厨工朱燕琴阿姨

家里杀了年猪,母亲一定要把最好的“刀头肉”送给老师。遇上节日,也一定捎上当季自家做的时令小吃。耿直的父亲觉得难为情,张不了口,母亲却说:“家里的东西不值钱,只是表达尊重。老师对孩子好,我们要懂得感恩。”

“我是被爱包围长大的孩子。”陈向红回忆。

母亲勤劳、聪慧,疼爱孩子,她的爱看得见、摸得着,入胃入心。有一年陈向红过生日,没有买到鸡蛋,母亲就用糯米粉揉成面团,裹上些黄色的馅料,搓得圆润光滑,用这颗特别的鸡蛋,做了一碗生日面。

父亲的爱,则是另一种表达。父亲爱看书,字写得特别好,重情重义。年少的时候,家里房子被烧,为了减轻爷爷的负担,他选择辍学在家务农,陪着父辈把房子再建起来。陈向红如今依旧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父亲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每天从干活回来,斗笠里总小心装着一串红彤彤的野草莓,那是山野里能寻到的最甜的零嘴。

为了给姐弟两人挣学费,父母的辛劳超出常人想象。

除了种庄稼,家里还种药材,贝母、元胡、桔梗、丹皮、白芷,陈向红也亲手照料过。至今她还记得那些“抽筋剥皮”的活儿——丹皮要用木棍轻轻敲打,把里面的筋络一点点抽出来,桔梗则要仔细地剥去外皮。

农闲的时候,母亲会爬到山上开荒,开垦出五六百平方米的荒地,种上番薯、花生。

最让陈向红心疼的是,母亲去县城里卖咸菜。白菜价低,腌好的咸白菜却能卖出几倍的价格。母亲腌好咸菜,用扁担挑着,翻山越岭走十几公里到县城卖。她舍不得坐车,也舍不得吃午饭,仅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

父母两双长满老茧的手,硬是在泥土和石头缝里,给陈向红姐弟俩“刨”出了希望。

如今,陈向红和弟弟都已在各自领域取得了不俗的成就——一位成为校长,一位担任国际关系研究所研究员。在旁人眼中,他们无疑已是“出人头地”。然而在姐弟二人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深藏着一份无法释怀的遗憾。

当年,南下的村里人挣了钱,陆续回家盖起新房,陈向红的父母也动心了。没有钱,他们便带着铁锤和镐头,到家附近的石头山上采石,一锤一锤破开石头,再一块一块滚下山,抬回家垒地基。十几斤重的铁锤,虎口被震裂了又愈合,日复一日。

眼看地基就要打好了,父亲却3次遭遇意外,身受重伤,母亲里外操劳,每天背着父亲上下楼、照顾孩子、收拾农活,硬生生撑起了即将倾颓的天空。

后来陈向红和弟弟陆续考学、读书,用钱的地方多,盖房子的事情便一拖再拖。等到姐弟俩都已立足社会,想帮他们把房子盖起来时,父母却坚决不同意了:“你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家庭和事业,没必要再给你们添麻烦。”

采访中,陈向红多次泪流满面。她一再提及那个永远停留在地基阶段的“房子”。话中满是愧疚,还有对父亲母亲无尽的感恩。

“直到后来我才真正体会到,”她哽咽,“父母的一生那么伟大,全身心为儿女,他们的一生,其实早已为我们垒起了另一种地基——用爱和坚韧构筑的精神地基,给予我们姐弟取之不竭的财富。”

原来,地基所承载的,从来不只是未竟的建筑,更是一种在血脉中默默流淌、代代相传的品格。它沉默无言,却比任何砖石更加坚固。

如今,陈向红回老家的时间不多,但每次回去,她都会去那个静卧在村子里的地基上坐一坐。

地基还在那里,风雨来过,野草枯了又荣。

爱的接力

陈向红的“成名”来得很早。26岁的时候,她便已获评磐安县专业技术拔尖人才与磐安县十大杰出青年,更作为全县唯一代表,参与角逐金华市十大杰出青年。

如今回想起来,陈向红这样评价曾经的自己:“学习天赋不算强,但好在足够努力,也足够幸运。”

她自小早慧,在父母潜移默化的熏陶下,早早懂事,学习格外刻苦。小学时,她便幸运地遇到了教育生涯中的第一位“贵人”——班主任羊敏芬老师。

羊老师从不批评她,常给她的作文打满分,称赞她上进踏实。“她一直给我正面评价,小学毕业成绩也给我打了满分,我的自信,很大程度上源于她的鼓励和肯定。”这种被看见、被珍视的体验,让她在日后办学中也格外重视对学生的正面激励。

初中毕业,陈向红考入当时的金华师范学校最后一届普师班,尽管来自农村,她却勤勉向上,自信大方,第二年担任生活委员,第三年便被选为班长。

1994年,陈向红以省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但遇到政策调整,她被分配到磐安县最偏远的维新乡中心校。“条件非常艰苦,校舍是土房,没有食堂,老师得自己做饭,学生睡的是铺草席的木板。”

但她并未抱怨,而是全心投入教学。她认真备课,把所有教参细细研读多遍,再把市面上的教辅都买来,先做一遍,精选好题刻印给学生练习。后来转入县城,孩子们有时没饭吃,陈向红就带回家给他们做饭吃。学校发给老师们的滋补品,她想给孩子们增强营养,就全部留着发给了学生。

就这样,陈向红凭着务实的工作态度、爱生的人本情怀和出色的教育教学业绩,深受同事、家长称赞,孩子喜欢。

“命运将我置于偏远之地,却也成了一种幸运。贫瘠的土壤里,只要开花,就容易被看见。”

短短几年的时间,陈向红先后获省教坛新秀、县专业技术拔尖人才、县十大杰出青年、县优秀班主任、县先进工作者等多项荣誉称号。

而这一切,离不开她教育生涯中的另一位贵人。

陈向红在维新乡中心校任教的第一年,有一天,县教研员卢国兴推门听课,课题是《中国石拱桥》。

课文里有一个难点:如何向学生讲清楚,石拱桥的一道“拱圈”坏了,其他部分还能支撑重量?这个概念对初中生来说颇为抽象。陈向红灵机一动,拿起手边的练习本,把它整体弯曲,折成一个拱形。“你们看,这整个本子,就像一个拱面。”她对学生说,然后指着每一页纸,“而这里面的一条条,就是一个个’拱圈’。”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撕下其中一条纸,整个练习本折成的“拱”依然稳稳地立着。孩子们恍然大悟。

课后,素来以“高标严谨”著称的卢老师当面评价道:“这个老师还是蛮聪明的,能够把这样一个抽象难点讲得这么清楚、直观,很不简单。”

这句朴素的表扬,对陈向红这个初出茅庐的乡村教师而言,是莫大的鼓励。

陈向红和学生、家人一起参加敦煌戈壁行走活动

不久后,卢老师推荐她去县城上公开课。那是她第一次走出乡镇,站上更大的讲台。因准备扎实、发挥出色,她获得好评,并因此取得参加区级“教坛新秀”比赛的资格,最终成功获奖。

卢老师决心进一步培养陈向红。他的方式严格乃至“残酷”。为了把陈向红磨炼成“名副其实”的业务精透的省教坛新秀,他带着她到处“磨课”。常常把她带到一个陌生的学校,随手给一篇课文,只给一两个小时备课时间,然后就直接进班上课。

这种高强度的训练,结果常常两极分化。有时很成功,有时却会因为学情不同、研究不透而彻底“上砸”。陈向红还记得,有一次下课后,因为发挥失常,她当场崩溃大哭。

但正是这段在压力与挫折中反复淬炼的经历,让她飞速成长。

“卢国兴老师是我至关重要的引路人。他不仅以严格的方式磨炼了我的教学基本功,他本人深厚的语言功底与善良正直的品格,也深深影响了我。”陈向红感激地说。

除了两位恩师,在陈向红的成长路上,还有很多贵人都给予了她重要的帮助。金华市语文教研员刘启才老师,帮助她夯实理论基础,提升论文写作水平;浙江师范大学的童志斌教授,则指导她打磨课堂教学艺术,不断精进教学方法。此外,还有许多同事在日常工作中给予她支持。

这些老师的爱与栽培,如一盏盏明灯,照亮了陈向红的从教之路,也让她深深领悟到:教师的爱,可以如此具体而专业,也可以如此深刻地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爱的托举

被爱托举着,陈向红一步一个脚印,从农村走出来,一路走到磐安县城、金华市,再走到了杭州市。从优秀教师、教科室主任,再到副校长、校长、书记,每一步她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封面故事丨陈向红:把爱当作方法

2022年,杭州市教育高地学军中学教育集团文渊初中完成“民转公”,彼时担任文渊中学常务副校长的陈向红接到教育局的任命文件——出任江南初中的创校校长。

这一年,陈向红44岁。在教育这条路上,她已经行走了近二十几年,心中已有一番想法想要探索。

作为萧山区教育局、钱江世纪城重点打造的学校,江南初中被寄予了厚望。但这所学校拥有高端大气的校舍,先进现代的设计,师资条件却有限,只有刚刚入职的十几个新教师,加上几位从周边分流来的有着二三十年工作经验的资深老教师。

如何提升师资水平,为当地孩子提供优质教育,办成一所让百姓满意的公办学校,成了陈向红面临的首要课题。

看着这些年轻教师,她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她深知,一名年轻教师若想快速成长,没有团队的支持,很容易就被淹没在日常教学的琐碎中。

“我是幸运的,遇到了愿意托举我的人。所以,我也愿意成为那个人。”

陈向红的托举,几乎是不遗余力的。

学校定期请各科的特级教师及名师面对面手把手点对点带教师们走上专业发展之路。

张俊娟原本是一位优秀的英语老师,考编进入江南初中后改教语文。仅教学3个月,她就接到了参加区优质课比赛的任务。陈向红带着团队,帮助她备课、磨课,反复推敲、精益求精,从课件到学案,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常常忙到凌晨一两点钟。效果不理想,陈向红就亲自示范。

赛课的学校教室里没有白板,团队就把学校的八块白板运过去。课堂设计是真实写作,所以要修改的作文也是学生当堂创作的,教学过程中需要打印机,所以把打印机也一并带上。

比赛时,语文组全体出动观摩,给她鼓励加油,并做好后勤保障工作,有人负责打印文稿,有人负责文字整理,有的负责资料分发。

这种全方位的支持,让张俊娟一鸣惊人,一举夺魁,冲出片区勇夺萧山区语文优质课一等奖。如今的她,年纪轻轻已经获萧山区教坛新秀,且担任江南初中教学处副主任职务。而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比如吴诗晔老师,也是任职三个月就获得了萧山区英语优质课一等奖。

“人生有些关口,错过就是永远。”陈向红这样解读自己的执着,“一次评比,可能决定一个教师对自我的认知与定位。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全力以赴。当他站在更高的平台上,收获的不仅是荣誉,更是对教育生命的重新定义。

这种全情投入的托举,点燃了年轻教师内心的火种。短短3年间,这十几位年轻教师中,就有7个拿到了萧山区优质课一等奖,更有两位老师获得了杭州市优质课一等奖。

这样的培养模式感动了许多教育同仁。有一次,陈向红陪同一位非语文学科的老师去向一位很有名望的教研员当面请教。指导结束后,那位教研员十分动容,哽咽落泪:“当年我做年级组长兼班主任,工作繁重,想出去培训领导都不同意。工作这么多年,快退休了,还从没见过一位校长亲自陪着老师来磨课。江南初中的老师真幸福啊。”

“我有很多缺点,老师们常说我做事风风火火,想法多要求还高,今天定了目标明天就要做,还得做好。但他们依然愿意相信我、配合我。因为爱是能被感知的。”陈向红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能感觉到,他们懂得我的爱。爱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它总会在某个转角,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流到你身上,照亮你。”

学校聘请陈向红、陈燕、陈婷、李砚、言宏、裘璋群、莫利萍、何红八位政协及人大代表担任江南少年观察团导师,左一为李彩红副校长,导师从左二开始

爱,是永不放弃

我们对江南初中的调研,原本敲定在8月底,临出发前接到陈向红的一通电话。电话里她连声道歉,语气中带着些许匆忙——开学工作忙,采访安排要延后。她还告诉我们一个喜讯,刚刚接到通知,要带领江南初中的25名师生代表,前往旁听杭州市第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九次会议。这次活动是杭州首次邀请初中生作为人大会议旁听公民,是杭州市人大的一项开创性举措。

作为杭州市人大代表,陈向红结识了许多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她在学校发起成立了“少年观察团”,并邀请这些专家担任导师,引导学生持续关注社会民生议题,从小培养他们的责任感与参与意识。

陈向红说,她不仅希望托举起老师的成长,同时还想托举起孩子们的未来。

江南初中少年观察团参加杭州市第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九次会议,与杭州市人大暨军民主任、现任杭州市人大副主任钮俊、共青团杭州市委书记汪杰等领导合影留念

10月,秋意渐浓,我们如约走进江南初中。那两天,为了完整记录孩子们一天的校园生活,我们早早地走进了学校。

清晨6点多,陈向红已经和老师们站在校门口,迎接每一个踏进校园的孩子。她与学生或击掌、或拥抱,看到近期需要特别关注的学生,便迎上去轻轻叮嘱几句。

等学生们基本到齐后,她便戴好手套和口罩,带领我们走进后厨,在值日校长、后勤管理人员、食堂工作人员等协同下,开始逐样验货——抽样称重、仔细查看菜品质量。她一边检查,一边反复向后厨员工强调:蔬菜必须当天送达,鸡蛋要仔细核对保质期,肉类验收后必须立即存入冰箱。

在江南初中,“爱”这个字被诠释得具体而温暖。

“没有一顿美食解决不了,没有一个拥抱抚慰不了,没有一次被看见治愈不了”,这是学校口耳相传的一条理念。教室门口、老师办公室专门设置零食柜,就是为了让学生用美食排解负面情绪;学校推行正面评价,制度里只有加分,没有扣分;教学楼走廊顶部挂着学生和老师的“白日梦”,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梦想……

而最打动人的,是江南初中始终践行的“一个都不能少”。

在陈向红的教育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区内外有转学来的孩子,她会跟老师们商量,尽力接收,并以最大的接纳让孩子在江南学得安心、舒心。每次新生入学,她都会以最快的时间去认识每一个孩子。她说:“我们要对每一个孩子负责。”

尤其是那些最需要光的孩子。

教育部副部长王嘉毅来江南初中视察食堂,与孩子们聊天

男孩小朱,有一天突然在教室里晕倒,医院一查,说是低血糖。陈向红带着老师们去家访,真相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他们心里。

小朱的母亲早逝,他与父亲以及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三人的家被一道隔板一分为二,父亲和妹妹睡在下面,小朱的“卧室”则在阁楼上。那是一个连身子都无法站直的低矮空间,他就日复一日地蜷缩在那里。

父亲经营小本生意。他每天会给小朱10元钱,让他自己买早餐。可正处于贪睡年纪的男孩,常常因为起晚而错过,于是便空着肚子来上学。日复一日,才有了教室里那令人心痛的一幕。

回到学校,教学处主任宋妍春老师站了出来。她每天五六点就起床,先安顿好自己的孩子,再到学校帮小朱装好热腾腾的早餐,带到办公室,叫上小朱一起吃。这场关于早餐的爱心陪伴,持续了整整两个学期。

家庭的困境让小朱学业严重跟不上,其他科目勉强及格,但语文经常考出“个位数”。父亲的态度几乎是放弃的:“反正就这样了嘛。”有时,老师向他反映孩子上课睡觉的情况,他竟然将小朱带回家,两个星期不理不睬。陈向红得知后,多次沟通,最终把孩子带回了学校。

转眼临近中考,小朱的语文,依然只有“个位数”的水平。作为校长,陈向红必须为他寻找一条出路。她把他叫到身边,说:“宋老师对你这么好,还有班主任周敏老师、语文老师郦庆萍老师以及其他的科任老师都对你很好,这些不都是你的写作素材吗?你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真情实感,分数肯定就够了。”

陈向红根据他的人生经历,亲自为他写了一篇范文,让他参考借鉴。她还用心良苦地与小朱爸谈家长里短,增进理解,让他督促儿子修改作文、备战作文。

最终,中考成绩公布,小朱的语文考了49分,简直是奇迹。最终,他顺利被技师学院录取。

教师节那天,已经毕业的小朱特意回到学校。他身穿一件洋气的花衬衫,变得健谈、开朗,还给每位老师都买了一杯奶茶。那个曾在阁楼里直不起腰的少年,终于在爱的滋养下,挺直了脊梁,迎来了自己生命的春天。

“他曾经的沉默和落后,并非本性,只是在单一的评价体系里,他始终抬不起头。但在他心底,始终深藏着对老师们最真挚的感恩。”

全校师生一起挖荷塘

这样的故事在江南初中并非孤例。

还有个瘦弱内向的男孩,曾经因为心理的微创伤,内心世界的大门紧紧关闭,不肯来学校。为了叩开这扇门,陈向红和老师们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接力。

德育副校长李彩红和班主任老师的足迹,遍布了他家的楼道;陈向红上门家访也不下5次,亲手给他换被套、整理房间、带他到校外吃饭游玩;学校的保安叔叔、保洁阿姨,也怀着慈悲心纷纷前去劝导;陈向红还将他的妈妈请到学校做临时仓管员。

在爱的包围下,这个男孩最终回归校园,坚持每天来校学习。

陈向红还曾介入一起特殊的家庭纠纷。学生的父母长期感情不和,分居两地。父亲因生意资金链断裂、周转困难,打算变卖家中房产,导致母亲与两个孩子面临无处可居的困境,却又无力承担诉讼费用。了解情况后,陈向红一方面多次与孩子的父亲沟通劝导,另一方面在区教育局的支持下,联动杭州市妇联为其联系公益律师,并与班主任一同陪同母亲出庭应诉。最终,母亲的住房权益得到保障,孩子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事后,醒悟过来的父亲也十分明理,很是感谢陈向红对他的开导和对妻儿的照顾,母亲还特意送来锦旗表达谢意。

陈向红深知:“学生的心理问题,往往根源在于夫妻关系与家庭教育。”因此,为了学生能够健康成长,她也常常主动协调家长之间的夫妻关系。“有时我也会自问,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可我真的不忍心。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都不容易,能来到这所学校更是缘分,我怎能忍心看着他们在苦难中挣扎。”

在陈向红看来,这些看似“越界”的举动,常常挑战着传统教育的边界。而在身边人看来,这才是陈向红。教育者的“不放弃”,必须走入孩子们具体而微的生命困境。

“七彩江南,为爱而来。”这是江南初中创校之初,陈向红跟老师们一起定下的教育理念。她说,她要在这,把所有汇聚在她身上的爱,投射出去。

全校师生一起挖荷塘

爱,是唯一方法论

陈向红的办公室很简约,是图书馆隔出来的一个角落,没有门,老师和学生可以随时进出。墙上挂着一幅字——“不得道不起身”,并非名家手笔,而是江南初中的篆刻老师张丽华写的。

这句话,像是她的人生注脚:不抵达精神高地绝不回头的决绝,将全部生命奉献于教育的风骨。

从磐安山区那个吃着父亲斗笠里野果的小女孩,到如今江南初中的掌舵人,陈向红用她的人生轨迹诠释了教育的真谛——爱,是教育唯一的方法论。这种爱,源于父母无条件的奉献,在师长无私的接力中成长,最终在她这里,化为一种无我的、坚定的实践。

陈向红让我们看到,教育的核心力量,从未改变,那便是“人”本身——一个用生命影响生命的校长,一群被爱点燃继而传递爱的老师。

她所践行的“爱的教育”,并非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而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论。它要求教育者拥有更深沉的耐心、更高的专业素养和更大的担当,去看见每一个具体的人,托举每一个不平凡的生命。这比简单地追求分数和排名要困难得多,但也深远得多。它回应了一个根本性的时代之问:我们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是高效的“答题机器”,还是一个拥有健全人格、温暖内心和坚韧生命力的未来公民?

江南初中的答卷,无疑指向后者。

如今的陈向红,自己也成了一个“打地基”的人。在江南初中,她用爱为每一个路过她生命的孩子,夯下坚实而温暖的精神地基。这地基之上,未必都能建成摩天大楼,但足以让生命站稳脚跟,迎接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