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带雨晚驼鸣远戍,望乡孤客倚高楼。
穿越千年,回响在陕北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上,硝烟散尽处,石窟静立,佛像低眉,仿佛仍在聆听当年边塞的角声与羌笛。月光如钩,悬于残垣断壁之间,映照着石窟中斑驳的佛影。风沙蚀尽繁华,唯余慈悲低语于岩壁之上。佛龛深处,一缕晨光斜照,拂过北魏的衣纹、隋唐的彩绘,宋金的造像,元代的壁画等等,层层叠叠的祈愿在石壁上凝成无声的史诗,这些沉默的佛像,正是烽火年代最深沉的慈悲注脚。
2025年9月15至20日,由敦煌研究院研究员,西安交通大学领军学者、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历史研究院杨富学工作室首席专家,著名敦煌学、宗教学、历史学与民族史学家杨富学先生组建的烽火下的慈悲:陕北石窟艺术考察团一行对陕北进行了为期5天的历史文化考察,行程涵盖榆林市汉画像石博物馆、镇北台、高家堡平凡的世界拍摄地点、石峁遗址;延安市钟山石窟、城台石窟、石洼庄石窟、安塞大佛寺、延安市博物馆、清凉万佛寺、石泓寺;黄陵县万安禅院;铜川市药王山(关帝庙石刻、南庵璧画朝元图、摩崖造像)等10余处重要文化遗产展开调研。杨富学先生在敦煌学等研究方面的贡献硕果累累,成就斐然,践行“择一事,终一生”的学者风骨,是敦煌学人为敦煌学的发展几十年如一日坚持的“莫高精神”。此行杨富学先生组建的考察目的,是探寻一片常被历史宏大叙事所遮蔽的微观宇宙——散落在榆林、延安、黄陵沟壑峁梁间的石窟艺术。它们并非龙门、云冈那般皇家气象,而在边塞的烽火间,悄然绽放出惊世的慈悲与华彩。
一、榆林:从上古城郭到边关印记
9月15日,团队成员陆续从各地赶来,在榆林汇合。其实,团队成员在榆林集合前,我们的团队首领“拓跋酋长”谢军林先生已经到达榆林,为我们呈现了陕北人民的朴实和勤劳,也品尝了当地的特色美食如羊肉饸饹、黄米糕和油旋,感受到了这片土地深藏的温情。
拓跋酋长—谢军林先生,我们真切的称呼他为“酋长”,他是一位善良的人,一位具有亲和力的人,一位深谙西北乃至全国的自由学者,长期以来对田野调查和民俗考究有着浓厚的兴趣与独到的见解,其足迹遍布黄河沿岸的沟壑与草原边缘的古城。据了解,早年间致力于党项民族的考察与研究,写了大量的考察笔记和调研报告,他常以普通人的视角切入历史脉络,善于从口述传统与日常实践里打捞被文献忽略的记忆碎片。此次考察中,他以独特的民间视野为团队提供了诸多鲜为人知的石窟线索,对陕北的历史脉络如数家珍,常以诙谐口吻讲述边塞故事和风土民情。尤其在高家堡周边发现的几处未登记造像点,极可能是金元之际党项遗民所开凿的隐秘佛龛。根据酋长描述,这些造像风格糅合汉地形制与西夏线条,面部丰圆而衣纹粗犷,透露出战乱中族群迁徙与信仰坚守的复杂交织心理。
榆林,陕西省下辖地级市,古称上郡,别称驼城、小北京、塞上明珠等,位于陕西省最北部,东临黄河与山西相望,西连宁夏、甘肃,北邻内蒙古,南接延安市。地处蒙汉交界,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亦是多元文化交融的前沿。晚饭后,抱着对榆林的好奇感,我们漫步于古城墙下,晚风拂过驼城的青砖,来到了夫子庙,一条旅游休闲街区街区,灯火映照着青石板路,游人如织。街边美食商铺与各种文创摊位交错林立,构筑着现代文明的烟火气息。
9月16日上午,清晨的细雨,滴落在秋天的怀里,像极了热恋的人儿。大巴车行驶在无定河畔,酋长不由得唱起信天游“崖畔那个高来崖畔低,崖畔上那个拦羊的是哥哥儿你……”,酋长的故事不止于此,但酋长让团队的氛围异常的高涨,期待考察的惊喜。团队考察首站为石峁遗址,面对那距今四千年前的宏伟城址,看到了这片土地上人类表达信仰与权力的最初冲动。
遗憾的是,因石峁遗址博物馆未能开放,没有如约而至,只能留下期待,再次考察。石峁遗址考察结束后,团队前往高家堡古镇进行后续调研,这里有路遥的人生,有路遥笔下的《平凡的世界》中那份坚韧与执着,有孙少安、孙少平、胡德禄“时兴”的理发店,还有我们团队对路遥《平凡的世界》笔下世界的精神追寻。
9月16日下午,团队走进榆林汉画像石博物馆,馆藏大量汉代画像石,多是东汉中期的作品,其车马出行、庖厨宴饮、神话异兽等图像,折射出农耕与游牧文明碰撞下的生死观与宇宙想象。
结束后前往镇北台,镇北台为世界文化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明代长城遗址中最为宏大、气势最为磅礴的建筑物之一。
二、延安:宋金石窟艺术的巅峰与流变
9月17日,车行在去往延安的路上,窗外是无尽的、苍黄色的褶皱。天地在这里仿佛被一双巨手反复揉捏过,形成深沟大壑,呈现出一种干涸而庄严的苦相。风是永恒的住客,卷起细沙,吹打着千年不变的塬、梁、峁。在这片被历史刻满故事印记的土地上,很难想象,会藏着那般丰饶与慈悲的景象。
1. 北宋的典范:岩石中的绝唱——钟山石窟
钟山石窟(又名万佛寺、普济寺、大普济禅寺、石宫寺),位于陕西省子长县城西15公里处的钟山南麓,团队主要集中对第10窟的考察,10号窟是一座大型的立柱式中央设坛窟,窟内外保存了大量的造像和题记。据石建刚在《延安宋金石窟研究》中记载:该窟平面略呈梯形,窟前宽 16.10 米、后宽 16.40 米,进深 9.60 米,前高 5.04 米、后高 5.40 米。中央佛坛呈长方形,前横宽 11 米、后横宽 11.15 米、东侧纵宽 4.38 米、西侧纵宽4.50 米,前高 1.40 米、后高 1.15 米。佛坛上共有 8 根方形通顶石柱。平顶,佛坛三佛上方各有一个八边形藻井。窟前有东、中、西三个窟门,均为方形。
中央的“三世佛”及肋侍弟子、菩萨,其雕刻技艺精湛。佛像面容丰满圆润,神情慈和,褪去了唐代的奔放,增添了宋代的理性与典雅。衣纹流畅如水,璎珞精致繁复,坛基上的浮雕伎乐天人,姿态曼妙。
其中北壁有一处涅槃像,佛左胁而卧,床榻边围绕众弟子作悲戚状。佛陀面容安详,静谧安详,衣纹褶皱细腻流畅,随体态自然垂落。弟子们神情哀恸,掩面悲啼,刻工以简练线条勾勒出沉痛之情,极具感染力。石窟深处幽光微照,更添庄严肃穆之境,令人驻足凝神,感受那一念间的生死顿悟与永恒宁静。
漫步在革命圣地延安的街头,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繁华交织于黄土高坡的记忆中。宝塔山下,延河水畔,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信仰的印记。昔日青年奔赴延安的脚步声仿佛仍在巷陌间回荡,而今我们在延安的怀抱中,那首《南泥湾》的旋律已化作奋进新时代的号角,回荡在青山绿水间。
2. 宋金艺术的传承与演变:城台石窟与安塞大佛寺

9月18日上午,团队前往志丹县城台石窟,城台石窟位于陕北志丹县旦八镇城台村西约100米洛河北岸的崖壁上。现存4窟2龛,1窟为僧房窟,3-6号窟龛内无造像,2号窟较大,由前廊及后室组成,开凿石窟工匠为陕北北宋时期非常有名的介氏,窟内保存相对完整,造像精美,是宋金时期陕北石窟艺术精品。城台寺石窟也在此时开凿,历经宋、金两朝完工,至今保存有67方题记,具有重要的历史研究价值。
城台石窟前廊平面呈长方形,廊下凿四根方形通顶立柱,将前廊间隔成五间。中间两根立柱内侧,各凿一圆拱形浅龛,龛内原浮雕日、月光菩萨,现仅存西侧日光菩萨,头部残失。前廊西侧置一明代供桌。廊下还存有碑、柱础石等残件。
后室为中央佛坛窟,平面呈长方形平顶。窟内历史上多次遭受洛河河水淹没,四壁上层呈红色,下层呈土色,水淹痕迹明显。中心佛坛,平面呈长方形,佛坛上残存八边形束腰须弥座三个。佛坛上残存有弟子、佛首、菩萨头等残件。窟顶右侧残存一浮雕莲花藻井,其余藻井均已经风化。佛坛前有一石供桌。正壁开三个圆拱形大龛,龛内均为一佛二弟子。
城台石窟考察结束后,志丹县文物所赵斌老师带领下,团队考察了石洼庄石窟,位于志丹县旦八镇石洼庄村北的阳峁梁山上,入口处有一旦八山寨牌坊,顺阶梯而上可到达石窟,现存洞窟共计有三个,坐北面南。二号窟较为完整,平面呈长方形,窟顶中央有圆形藻井。立柱正面及左右壁浮雕四大天王造像,依次为持剑的南方增长天王、持琵琶的东方持国天王、持伞的北方多闻天王、握蛇的西方广目天王。
9月18日下午,团队成员考察安塞大佛寺,位于延安市安塞区真武洞镇城北后街路边。其中第4窟保存较好,平面近似正方形,弧顶、门洞上部雕刻有一组连贯的佛教故事。
随后,团队又驱车前往延安市博物馆考察。
3. 宋金石窟群:清凉山万佛寺石窟
9月19日上午,团队前往清凉山万佛寺石窟考察。清凉山万佛寺石窟位于延安市宝塔区,依山而凿,规模宏大,现存洞窟多为宋代开凿。现有大小石窟三十一窟,其中有造像者五窟,重点为一至四号石窟。其中万佛洞石窟,窟平面略呈不规则的四边形,为屏柱式中央佛坛窟。前部宽16.1米,后部宽 17.6米,进深12.9米。窟顶中央略呈上凹形,高6.7米,窟顶前后略下凸,高6.35米。窟中央凿石成坛基,坛基高1.43米,面阔11米,进深5米。坛基左右两侧各有一石屏壁连接窟顶。两座屏壁四面均有浮雕小千佛、佛、菩萨、罗汉、弟子像。左侧屏壁外侧有佛涅槃图和15级浮屠。坛基上主造像原为泥塑三世佛及二弟子,现已不存。现有泥塑三世佛及二弟子像系1985年重塑,并敷以石粉,与石窟整个造像风格较为一致。窟四壁浮雕小千佛、释迦、弥勒、多宝等佛像和净瓶观音、文殊、普贤菩萨和千手千眼观音像等。窟内造像布局层次分明,内容丰富,体现了宋代佛教艺术的典型特征。万佛洞尤以千佛图像著称,四壁密布浮雕小佛,姿态相近而神情各异,营造出庄严殊胜的宗教氛围。千手观音像雕刻精细,衣纹流畅,手持法器多样,象征慈悲广覆众生。
4. 石泓寺
9月19日下午,团队前往石泓寺石窟考察。石泓寺石窟又称川子河石窟,位于延安市富县城西65公里直罗镇川子河北岸。
始建于隋代大业年间(605年—617年),唐、宋、元、明历代断断续续建造了一千余年,分布于东西长约70米。石泓寺石窟坐北朝南,共10窟,自东向西依次编为1—10号窟。石建刚在《延安宋金石窟研究》著作中的论述,第1窟为竖长方形窟,四壁有整齐的斜凿痕,无造像,约为明清开窟;第2窟为明代开凿的道教窟;第3窟为北宋早期洞窟;第4、5窟为唐代洞窟;第6窟为隋唐时期开凿,宋金时期续刻造像;第7窟为金代洞窟;第9窟为明代洞窟,造像无存,可见窟顶藻井和供案前的图案;第8、10窟,造像无存,窟内有大量淤泥,约为明清时期开凿。石泓寺第7窟为延安地区最为重要的金代洞窟,尤以金代造像为佳。其造像在整体上延续了宋风,但细察之下,风格已悄然转变。佛像身形更显敦厚雄健,面部刻画趋于方正朴实,少了几分北宋的雅逸,多了几分北地的浑厚。这种风格,正是金代在吸收宋文化基础上,融入自身民族审美与时代气息的产物。
三、黄陵:万安禅院
9月20日上午,大巴车行走在公路上,两旁的红富士红着脸,害羞的看着我们,似乎在告诉我们,那长满老茧的双手,把岁月填埋在无尽的皱纹中……
快到万安禅院的时候,一缕阳光撕开秋天的雨衣,温和的阳光洒在万安禅院的石阶上,山间树木慵懒的晒着太阳,轻拂着微风吹过指尖的凉意,仿佛时光也在此刻放缓了脚步。
团队走在台阶上,一位“扫地僧”手持竹帚,低眉信步,仿佛每一片落叶的飘零都在其心念中,他轻轻扫过石阶,怕惊扰山中的生灵。我们定眼一看,原来是“拓跋酋长”扮演的“扫地僧”,成了这座禅院的守护者。
万安禅院又叫石空寺、千佛洞、双龙石窟,位于陕西省黄陵县双龙镇峪村西高山半腰,总面积约87.6平方米,建于北宋绍圣二年(1095年)至北宋政和五年(1115年)。石窟座西向东,处于密林之中。窟口为方形,高2.8米,宽2.4米,深2.6米,左右各有一佛龛,以两圆柱将窟口隔成三间,成檐廊,上有两层斗拱。窟内平面呈“T”形,由甬道、佛坛、四壁三部分组成。甬道高3.7米,宽9.2米,深8.4米。石窟中央为“倒凹字形”佛坛,南、北、西三面为背屏式石壁,上接窟顶。石窟内高5.3米,宽约9.5米,深21.1米。其中正中为一佛龛,高3.38米,宽5.9米,深4. 73米。佛坛上正中雕释迦牟尼佛,两侧为文殊、普贤菩萨像。窟内四壁有大日如来、药师佛、释迦立佛、千手观音、舒坐观音、八大菩萨、五百罗汉群像。窟内的人物造像神态各异,维妙维肖,或掩面大哭、或捶胸顿足、或手拂佛脚,或仰面大睡,或坐禅颂经。由鄜州(今富县)人介端、介元、介政、介子用四人用了二十四年时间在灰绿相参的沙岩上凿建成。其石刻艺术,以简洁线条和生动表情为特点,展现了宋代石窟的朴实与力度。这些造像在细腻刻画与粗犷风格中取得平衡,既体现了佛教的庄严,又不乏艺术的灵动。石窟内大小造像一千四百余尊,雕刻工艺精湛,造像题材丰富,是陕北宋代石窟艺术的杰出代表之一。
在洞窟西壁,有一幅罗睺罗授记图。身材高大的释伽牟尼微微侧头,嘴角含笑,罗睺罗双手合十,神情虔诚,仿佛时光凝固在那一刻的教诲之中。整幅画面构图严谨,线条流畅,将父子之情与佛法传承融为一体,静默中透出深邃悲悯。
四、铜川:药王山石刻及壁画
9月20日下午,团队前往药王山石刻考察。药王山石刻位处长寿之乡,位于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城东1.5公里处,这里因药王孙思邈而改名,是国内保存北朝和隋唐造像碑最多的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药王山有南庵、北洞、碑林、摩崖造像四大景区50余个景点,现存金、元、明、清古建筑165间,北朝以来摩崖造像45尊,历代碑刻及石塔300余座,明清石、木牌坊13座。石刻遍布全山,丰富多彩,是中国保存北朝和隋唐造像碑最多的地方。
阳光洒在药王山下的凝静中,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回望这一路所见的石窟造像与壁画遗存,每一处笔触都诉说着千年的信仰与虔诚。团队成员步履虽疲,眼神却熠熠生辉,心中满是对古代匠人智慧的敬意。此次考察不仅收获了珍贵资料,更是一场精神的洗礼。此次考察同时也连接了今人与古人的精神对话,那些静默千年的造像与壁画,不仅是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是文化传承的无声誓言。这份厚重的文化自信,正通过一次次实地考察、一笔笔记录,悄然传递到每一个参与者心中,激励着新时代的文化守护者和传承者继续前行。
团队在一片欢笑声中,在“彪的福(beautiful)”的景色中,在石窟艺术的滋养中,最终画上了满意的句号!至此,杨富学先生组建的烽火下的慈悲:陕北石窟艺术考察团队为期5天的历史文化考察圆满结束,纵有多么不舍,但离别终有时。
考察虽已落幕,但对陕北石窟艺术的思考仍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