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珍、尹庭与肥城牛山:
信史生平、抗倭功绩与民间传说
文/泰西凌波
一、李邦珍生平:青史留痕的御史、抗倭将领与教育家
李邦珍,字同川,其籍贯在正史与方志中记载明确,为今山东肥城仪阳街道办事处石坞村人。关于“福建是李邦珍老家”的说法,可能源于其后裔迁徙或民间传说的流变,但就其本人而言,其生平事业与山东紧密相连,是明代山东籍官员中的重要人物。他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登进士第,历官直隶永平府推官、河南道监察御史,最终官至都察院监察御史,以清廉刚正闻名。
(一)文臣督军:总督福建军务的抗倭功绩
李邦珍仕途中最为显赫的一笔,是其总督福建军务期间的抗倭事迹。明代嘉靖中后期,东南沿海倭患炽烈,《明世宗实录》中多次提及李邦珍在此期间的职务与动向。作为一名文官出身的监察御史,他被委以督军重任,直接参与到波澜壮阔的抗倭战争中。
在任期间,他“弹力拮据,夙夜匪懈”,积极整顿海防,调度兵马,与当时在福建抗倭的名将戚继光、俞大猷等协同作战。尽管现存史料中其具体战功的细节不如戚、俞二人丰富,但作为战区最高军事协调与监督官员之一,他在战略谋划、后勤保障及稳定战区局势方面,贡献不可或缺。这段经历,为他“刚正敢为”的御史形象,增添了一抹文武兼资、临危受命的传奇色彩。
(二)求学与兴教:植根肥城的文脉传承
他的求学之路深深植根于肥城的文化土壤。少年时,他先后在豹谷书院、金牛山书院与陶山书院西邻的幽栖寺潜心攻读。这段“三易书院”的经历,不仅夯实了他的学识,更使其深受家乡人文精神的滋养——金牛山书院的“耕读传家”、幽栖寺的“静思笃行”,后来都成了他为人处世的底色。
告老致仕还乡后,李邦珍将余生抱负倾注于桑梓文教。他在牛山落石泉东邻,择一清幽之地,捐资修建了同川书院(以其字号命名)。据(康熙)《肥城县志·建置志》记载,书院规制严谨而实用:前排三间学堂铺着肥城特有的青石板地面,桌案皆为本地楸木所制;后排住宿房的窗棂雕着“岁寒三友”纹样,是肥城木匠的拿手工艺;东侧厨房旁还挖了一眼水井,水质清冽,供师生饮用。此外,书院还辅以悠然台、甘霖池、环翠亭等景致——悠然台用的是牛山青石垒砌,甘霖池引的是落石泉活水,环翠亭周围种满了肥城常见的国槐与椿树。如今,书院建筑多已倾颓,唯余李邦珍亲手所植的一对“龙凤柏”依旧苍劲挺立,树干上的纹路如年轮般记录着肥城的岁月变迁,它们不仅是历史的见证,其本身也已成为肥城重要的文化地标。
二、交游往事:朝堂风骨与乡梓情谊——李邦珍与尹庭的肥城缘
李邦珍的交游网络中,与同乡尹庭的情谊最为深厚。二人的交往,不仅是个人的知己之谊,更深深烙印着肥城的地域印记,从少年同窗到朝堂盟友,再到归乡共建家园,每一段过往都与肥城的山水、民生紧密相连。
尹庭是肥城老城东尹庄人,号金峰,其家族与李邦珍家族本就有世谊——尹家在肥城经营的“尹记笔墨铺”,是李邦珍少年时买纸墨的常去之地;李家的“同川堂”药铺,也曾为尹庭的家人诊病抓药。二人少年时便在肥城的私塾相识,后来又一同在金牛山书院求学,每日清晨结伴从城里出发,沿着肥城老城东关的石板路往书院走,路上会经过卖肥城桃干的小摊、磨豆腐的作坊,傍晚放学后再一起蹚过康王河的浅滩回家。那时他们常坐在河边的大柳树下,望着肥城的城墙讨论经史,尹庭曾指着远处的牛山对李邦珍说:“他日若能学有所成,定要为家乡做些实事,让肥城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句话,后来成了二人共同的誓言。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李邦珍与尹庭同登进士榜的消息传回肥城,整个县城都沸腾了——县衙门前的鼓敲了整整一天,百姓们自发地在东关大街摆起了长桌,用肥城特有的小米粥、豆腐皮招待前来道贺的亲友。尹家的笔墨铺挂出了“同登金榜”的红绸,李家的药铺则免费为百姓施药三天,这段“同年登科”的佳话,至今仍在肥城民间流传。
入朝为官后,面对严嵩父子的专权跋扈,二人更是同气连枝。据(康熙)《肥城县志·人物志》记载,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海瑞上疏弹劾严嵩,李邦珍与尹庭联名附议,在奏疏中痛陈严嵩“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的罪状,还特意提及严嵩党羽在山东搜刮民脂民膏、导致肥城百姓“岁荒无食”的实情。这份奏疏触怒了嘉靖帝,二人同遭廷杖之刑——李邦珍被打三十大板,左腿留下了终身不便的旧伤;尹庭被打四十板,险些丧命。后来他们一同被削籍为民,返回肥城时,百姓们自发地在城门口迎接,有人提着熬好的鸡汤,有人拿着自家缝的护膝,看着二人憔悴的模样,不少人红了眼眶。
罢官归里的数年里,李邦珍与尹庭没有消沉,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建设家乡中。当时肥城的县城主干道(今东关大街至西关大街段)因年久失修,雨天泥泞难行,二人便带头捐资,召集百姓修路——他们亲自去牛山采石场挑选青石,还请来肥城有名的石匠“王石匠”主持施工,路修好后,又在路边种上了国槐,如今肥城老街上的一些老槐树,便是那时所植。
他们还共同倡议修建肥城的“四牌楼”(原名“文昌阁”),选址在县城十字路口,这座牌楼用的是肥城本地的青砖与灰瓦,四根立柱上的楹联由李邦珍撰文、尹庭书丹,上联是“千秋文脉承齐鲁”,下联是“一代英才出肥城”,横批是“同川金峰”(二人字号),这座牌楼后来成了肥城的标志性建筑,直到民国时期仍保存完好。此外,肥城县城的迎恩桥(今肥城大桥前身)因洪水冲毁,二人又联名向县衙请愿,争取到修缮资金,尹庭负责监工,李邦珍则撰写了《重修迎恩桥记》,刻碑立于桥旁,碑文中特意提到“桥连城乡,利在民生,此乃肥城百姓之福”。
就连肥城的城隍庙重修,二人也分工协作:李邦珍撰写碑记,详细记载城隍庙的历史与重修缘由;尹庭则题写匾额,他的书法苍劲有力,“城隍庙”三个字至今仍能在肥城博物馆的拓片中看到。那时他们常一同在肥城的街巷中漫步,看着修好的路、立起的牌楼、通行的桥梁,尹庭曾对李邦珍说:“比起朝堂上的虚名,能为家乡做这些实事,才更有意义。”李邦珍深以为然,后来他在同川书院讲学,常以这段经历告诫学生:“无论将来身在何处,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肥城人,不能忘了为家乡出力。”
三、肥城牛山民间故事新编(4)——狐仙传说
在肥城的民间记忆里,李邦珍的形象除了历史中的御史、抗倭将领与教育家,还有一个更为瑰丽凄婉的侧面——即“狐仙传说”的男主角。这段故事被收录于《肥城民间故事集成》等文献,每逢秋夜虫鸣、山风穿林时,老人们总会压低声音讲述,让牛山的幽寂更添几分怅惘。

那是李邦珍在幽栖寺苦读的年月。寺外是牛山的浓荫,寺内是青灯一盏,夜夜陪他到三更。彼时他尚是寒门书生,纸窗漏风,砚台常冻,每当困意袭来,便起身绕着寺前的老槐树踱步,望着山月叹功名路远。一日薄暮,山雨初歇,他正对着《论语》蹙眉,忽闻阶前有轻响,抬眼便见一位着素色布裙的女子立在檐下,发间别着一朵不知名的山蓝花,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却丝毫不显狼狈。女子自称胡氏,是山下人家的孤女,因仰慕先生才学,常来寺外听书,今日雨大,误闯了进来。
李邦珍本是谨慎之人,却被她眼底的澄澈打动,便取了干布让她擦拭,又煮了热茶驱寒。此后,胡氏便常来相伴,或为他研墨铺纸,或在他困顿时轻声念诗,偶尔还会带来山中的野果、晒干的草药。她从不多问功名,只在他失意时说:“先生之才,如埋于沙中的玉,总有发光之日。”寺里的老和尚曾暗中提醒他“山中多精怪”,他却只当是老人多虑——他从未见过如此温柔妥帖的女子,连风吹动她发梢的模样,都像是从诗里走出来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李邦珍因风寒卧病在床,高热不退,恍惚间见胡氏坐在床边,眼中满是焦灼。突然,她俯下身,将一枚温热的红丸送进他口中,那红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意瞬间流遍四肢,他的病痛竟顷刻消散。待他清醒,胡氏却面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床头,轻声说:“这是我修炼百年的内丹,能助你开智明思,往后科举定能顺遂。只是……我往后不能常来了。”他追问缘由,胡氏却只摇头,留下一句“先生保重”,便消失在风雪里。
自那以后,李邦珍果然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次年便考中举人,又过三年,与尹庭同登进士榜。可他始终惦记着胡氏,多次派人去山中寻访,却杳无音讯。直到他衣锦还乡,再回幽栖寺,老和尚才终于道出真相:“胡姑娘本是山中狐仙,为助你舍弃内丹,已修为大损。若你想保她性命,需将内丹还她;可若吞了内丹,她便会魂飞魄散。”
那一刻,李邦珍如遭雷击。他望着寺外依旧苍翠的老槐树,想起胡氏为他研墨的模样、雪夜送药的温柔,想起她那句“先生之才,如埋于沙中的玉”,悔恨与痛苦瞬间将他淹没。可彼时他已身居官位,旁人眼中的“锦绣前程”像一张网,让他竟有了一丝犹豫。就在这犹豫间,老和尚递来一枚锦囊,说胡氏早已料到,若他难决,便将内丹还她。可他打开锦囊,见那红丸依旧温热,却鬼使神差地吞了下去——他竟天真地以为,或许能凭自己的力量护住她。
当晚,山风大作,幽栖寺外传来一声凄厉的狐鸣,如泣如诉,响彻整个牛山。次日清晨,李邦珍疯了般在山中寻找,最终在一道峡谷里发现了一只蜷缩的白狐,早已没了气息。他抱着白狐,泪如雨下,想起过往种种,才明白自己亲手毁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后来,他在峡谷旁为胡氏修了一座坟茔,当地人称之为“狐仙墓”,每逢清明,他都会独自前往,站在墓前,听山风呜咽,仿佛还能听见那个素衣女子轻声念诗的声音。
这个传说糅合了“灵物报恩”“外力启智”等多个传统民间母题,其中“官至宰相”的说法虽违背史实,却藏着民众对“才子配佳人”的惋惜——他们宁愿相信,是功名利禄迷了书生的眼,也不愿接受“真心错付”的悲剧。而那座“狐仙墓”,如今虽已湮没在牛山的草木间,却成了肥城人心中一道柔软的疤痕,提醒着世人:再显赫的功名,也抵不过一份真心;再漫长的岁月,也抹不去一段错过的深情。
结语
李邦珍的形象,在肥城牛山实现了历史与传说的多重定格。信史中的他,是耿直的御史、福建前线的抗倭督师、与尹庭并肩建设家乡的实干乡贤;传说中的他,则是在功名利禄与真心间徘徊、最终留下终生遗憾的传奇书生。
这两重形象并非对立,而是共同构成了地方文化记忆的一体两面。它们如同书院遗址上的那对“龙凤柏”,一棵扎根于历史的厚土,见证着他与尹庭共建肥城的功业;一棵摇曳于传说的清风,承载着他与胡氏的遗憾深情。正是这份真实与奇幻的交响,让李邦珍的形象愈发立体丰满,也让肥城牛山的人文景观,因这段情谊与传说而愈发深邃迷人——如今游人踏寻肥城老街上的青石板路、看到同川书院的龙凤柏遗址,总能想起那段跨越数百年的故事,想起两位肥城先贤为家乡付出的心血,也想起那份藏在山风中的凄婉深情。
作者简介
泰西凌波,肥城中学英语教师。深耕教坛多年,精研英语教学,专务高中生生涯规划,倾力为学生未来筑基引航。
执教之余,沉潜于诗词歌赋之雅韵,更孜孜探掘家乡肥城的人文瑰宝。以文字为舟楫,生动勾勒风土人情、市井百态,唤醒尘封历史记忆,滋养一方文化根脉,令故土先贤跃然纸上,为桑梓文脉赓续倾注心力。
余生志业,愿秉笔为戈,载道以文,恪守“为社会进步发声,为文化传承赋能”之信念,躬身践行。期许中华美德与时代精神在墨痕间交融激荡,烛照当下,辉映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