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脾性,是泡在西湖水里,染着南山绿,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它不争,也不抢,山是缓缓的,水是静静的,连风过柳梢,都带着三分书卷气的温柔。这样的温柔,不是刻意的造作,而是千年文脉浸润出的天然气质。孔子说:“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从白居易、林和靖、苏东坡、姜夔,到龚自珍,杭州涵养了太多文人诗心。而他们的诗,也流传于湖光山色间,悄然滋养着每一个栖居于此的灵魂,让个体在文化的长期浸润中完成自我的成长,最终在言行举止间自然流露出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气质。金鉴才先生,便是当代的文人典范。
初见先生,在虎跑路的杭州国画院。重阳午后,白墙黛瓦隐在蓊郁树影中,静得只剩鸟鸣与竹叶沙沙的私语。他立在宽阔的画案后面,深灰对襟立领的中式外套衬得身形清癯,宛若一竿修竹。指间夹着烟,袅袅青烟缠裹着午后阳光,添了几分闲云野鹤的逸致。见我们来,他热情招呼,乡音浓重的话语软乎乎的:“刚从诸暨老家回来,住得真是骨头都懒了,真不想回这杭州。”那份温润的亲切,瞬间消融了初见的距离。
金鉴才 行书中堂 138×69cm
先生口中的诸暨老家,实则是义乌白峰村——因村子毗邻诸暨,便顺口这么唤着。少年时,他怀揣文学梦,却因家境困顿,被父亲要求报考免学费的中学。他便从白峰来到了浙江美院附中。原以为是条捷径,怎料素描、水彩、国画的材料费用,让贫寒的他几近辍学。万幸的是,这里有诸多明师,成了他艺术道路的摆渡人。周昌米老师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带双眼皮的灵动眼眸,讲解须发如何蓬松、衣纹如何虚实相生,“那些技法要领,我至今都能背得下来”。原本钟情素描的少年,就这样“心甘情愿地上了他的船”。经同学引荐,他又得以拜见吴茀之先生,再由吴先生引荐,见到了潘天寿先生。他带着元书纸临摹的吴昌硕、齐白石画作登门求教,潘先生直言不讳:“这些风格太鲜明的画不宜初学,要从基本功入手,当学《芥子园》。”那个暑假,他便埋首于《芥子园画谱》,将梅菊兰竹、山水树石细细描摹一遍。虽谈不上笔墨运用,却总算摸清了“石分三面、树分四枝”的门道。
此后每周,他都会去吴茀之先生家,“磨墨理纸,看先生作画,听先生谈画史画论”。吴先生从不嫌弃他的稚拙习作,“连题字都耐心批改示范”。有一回,先生特意找出蒲作英“深思立身道,快读有用书”的对联相赠,叮嘱他趁年少多读书、厚根基。这份教诲,成了他一生的修行准则。
金鉴才 万岁长春 138x69cm
我们这次前来拜访,是为衢州第一中学求字。学校要将陶行知“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勒石,想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书法家来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金先生,便委托金心明老师帮忙联系。金先生一听,当即答应。给学校题字,不要一分润格。当然,他也早已远离市场,安心追求那汉字艺术殿堂的自由之境。
我总觉得,金先生的人格与他的书法早已融为一体。他的字,笔笔中锋,带着堂堂正正的庙堂气,雍容里藏着温润,端方中见着从容。这气质,正是从与大师们朝夕相伴的岁月里,一点一滴沉淀而来。孙过庭在《书谱》中言:“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金先生的字,便抵达了这“复归平正”的至高境界——不是笨拙的板正,而是历经万千变化后的澄明通透,是“温柔敦厚”四字在笔墨间的具象化。即便是笔走龙蛇的行草,取王铎、张瑞图之象,也无半分张牙舞爪的狂态,线条里藏着篆隶的筋骨,藏头护尾,精气内敛。曾见他为一对年轻夫妻题的新婚寄语:“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笔墨温润沉稳,没有浮滑的习气,只像一位慈祥长者,拍了拍新人肩膀,将笃实的祝福稳稳放进新人掌心。能得这样的祝福,确是莫大的福报。
金鉴才 隶书资质题大颐夫子花鸟册诗
书为心画,金先生的“心”,是一颗纯粹的诗心。他不仅是书画家,更是诗人。古人云“诗者,志之所之也”,他的诗词,正是人格与情志的自然流露。细读他的《贺新郎・雨夜读抗战史事书怀》,家国情怀跃然纸上:“闲饮东窗酒。又番番、催更雨急,挑灯人瘦。忆昔新亭遗恨在,却道海棠依旧。都谁是、当场只手……四面胡歌如霾涨,满神州、竟亦无人诟。此故土,谁来守。”词中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感交织,沉郁顿挫却哀而不伤,恰应了王国维“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论断。这份诗心,成了他艺术创作的源头活水。西湖的楼台、西溪的亭阁、钱江畔的塔寺,都留有他的墨迹。这些题字绝非简单的“到此一游”,而是“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的文脉延续,是诗心与山水的互文、对话。
金鉴才 梅花 123×59cm
当日是重阳,重阳是敬老节。纵观古今,智慧长者的形象总能引人向往。西方有《指环王》中的甘道夫、《哈利·波特》中的邓布利多,东方有《封神》中的姜子牙、《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他们承载着人类对智慧与品格的永恒追求。在我们的文化里,长幼有序的传统与书法艺术紧密相连,许多书家的启蒙,都源于祖父执手教字,或是经长辈引荐拜入师门。这种师承关系,让书法超越了技法本身,每一笔墨都承载着温情与故事。书法讲究临帖,要求“从古人处来”,恰如做人当以古人为楷模,“读圣贤书,就是拿自己去做注脚”。这份传承,便是绵延不绝的文脉。在文化断层之后,我们愈发渴求这样的长者——以学识延续古学,以声望呼吁传承,以仁爱提携后进。昔日里,马一浮先生创办复性书院、钱穆先生创办新亚书院,都有为“为中华文化招募义勇兵”之愿。
金鉴才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词一首
金鉴才 一朵出青霄 69×138cm
金先生说,他曾有幸见过马一浮先生,虽具体谈话已模糊,那份温润儒雅的气韵,却让他惦念一生。这种无形的熏陶,正是文化传承中最珍贵的薪火。
2013年,金先生创办杭州国画院,以“弘扬传统文化,振兴民族精神”为宗旨,立下“笃敬忠诚坚定文化自信,诗书画印推行国艺重光”的院训,致力于培养全面发展的中国画人才。如今,蔡栋、吴常青、李金瑞等后辈,个个都成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听他们提及金先生,便如《论语》中言道的:“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这便是“其教可知也”的化育之功,是先生“温柔敦厚”人格的延续。

先生常说:“用笔有什么讲究,不是语言能说清的,只能动手实践。”这句话道破了传统文化传承的微妙之处——许多精微意蕴,只能靠师徒间的示范、模仿与心领神会,靠身体力行去体悟。正如西湖柔波不语,却滋养千年诗心;孤山梅影不争,却暗香浮动撩人文思。
金鉴才 葛岭山居图 145×72cm
得先生墨宝后,我们辞别,先生执意送到大门口。后视镜里,他静立在古雅的门楼下,身后是虎跑漫山的苍翠。暖阳穿过枝叶,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温柔地笼罩着他。那一刻,他不像声名显赫的艺术大家,反倒像西湖山水间自然生长的劲竹,根系深扎文化土壤,默然涵养着一方文脉。
归途中,先生那些平淡如水的话语,在心头反复回响。文化的精魄,人格的厚度,从不是语言能穷尽的。它藏在日复一日的笔墨研磨中,藏在师徒相授的温度里,藏在一颗温柔敦厚的心灵深处,悄然生长,生生不息。有金先生这样的长者守护,是杭州的福气。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在西湖的烟水氤氲间,偶尔抬头,便能望见千年文脉那一缕不绝如缕的清香。
金鉴才 斗酒炉香联 137×33cm×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