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平,广东英德人。喜读书而不擅用。惟好文字戏,因力耕于诗钟一隅地,薄有浮名。
前言
“樊园五日战诗”是诗钟史上意义非常重大的事件。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一活动具有如下特点:
一、其参与人都是当时诗钟国中粤派名手。樊增祥(樊山)、梁鼎芬(节庵)、蔡乃煌(伯浩)、陈三立(伯严)、吴士鉴(烱斋)、张权(黄楼)、易顺豫(子琴)——前四人都是宗师级别的人物,都是名震晚清文学界的巨擘。后三人,烱斋是寒山诗钟社中最早的骨灰级人员之一,黄楼是张之洞侄子,也是津门近现代史中的著名书画家,子琴(由甫)则是有钟王之誉的易顺鼎(实甫)的弟弟(与乃兄同为晚清同光体诗派重要成员)。
二、参与形式是现场限时交卷,现场唱卷选录(当时必有品评,可惜只字未存),完全按当时粤派诗钟钟聚的固有仪式进行。
三、最重要的一点:作品虽未全录,但在榜(有取名)的作品基本都被记录成文,名《樊园五日战诗记》。其中各卷标明了选卷人与名次,这为后人研究粤派诗钟艺术特点与选优标准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具体资料。
然而,由于粤钟重典战,故所有作品凡句必典,但全文对聚中钟卷是只录其文与排名,对内容不加一字解释与评议,这给后人阅读、欣赏、研究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为解决这一问题,笔者不遑浅陋,在此对文中各钟卷给出力所能及的诠释,并附加个人点评,或可为后续阅读者与研究者提供一些助力。
正文
为使读者能更清晰地了解《樊园五日战诗记》各钟卷的作手与选卷人及作品上榜情况,笔者将文中的每一课作品都先做个表格:
第一课 癸丑七月望日(西元1908年8月11日,星期二),林黑四唱,参与者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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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 卷 |
作 者 |
选评人 |
名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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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子心七黑阉留志,道味双林帝撰碑。 |
蔡乃煌(伯浩) |
陈三立(伯严) |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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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韬钤王黑三朝将,文字苏林一代才。 |
蔡乃煌(伯浩) |
陈三立(伯严) |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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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书爱鹤林谈北宋,髩怜鸦黑下西洲。 |
樊增祥(樊山) |
陈三立(伯严) |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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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汉注常林参腐史,齐旗王黑断灵姑。 |
樊增祥(樊山) |
蔡乃煌(伯浩) |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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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诗题月黑初归客,书爱云林似见僧。 |
陈三立(伯严) |
蔡乃煌(伯浩) |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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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坐爱枫林吟小杜。似嫌雪黑笑东坡。 |
樊增祥(樊山) |
蔡乃煌(伯浩) |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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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心爱二林初习静,发犹半黑未全衰。 |
梁鼎芬(节庵) |
樊增祥(樊山) |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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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在泥俱黑沙堪惜,设校如林汉遽兴。 |
梁鼎芬(节庵) |
樊增祥(樊山) |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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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诗写在林红可品,道求守黑白先知。 |
梁鼎芬(节庵) |
樊增祥(樊山) |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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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汉注常林参腐史,齐旗王黑断灵姑。 |
樊增祥(樊山) |
梁鼎芬(节庵) |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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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子心七黑阉留志,道味双林帝撰碑。 |
蔡乃煌(伯浩) |
梁鼎芬(节庵) |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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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坐爱枫林吟小杜,似嫌雪黑笑东坡。 |
樊增祥(樊山) |
梁鼎芬(节庵) |
花 |
从表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句选采用互选方式,即每人回避自己的作品,在其余人的作品中取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成绩最好的是樊增祥,得两元三花;次为梁鼎芬,得一元两眼一花;再次是蔡乃煌,得一元两眼;最后是陈三立,得一眼。
下面笔者斗胆在给所有卷子作出诠注后,擅做一个整体的鉴赏与排名。
第一名:
汉注常林参腐史,齐旗王黑断灵姑。——樊增祥(樊山)
笔者案:
①
上比眼字取自三国时曹魏学者常林(字伯槐),《三国志》有其专传,裴松之注引《魏略》称其“博览群书”。
“汉”指常林所处的曹魏时代(承接汉祚),“注”指其注释经典的行为——史载常林曾“校练五经”,这也使“参腐史”三字有了根据(“腐史”是《史记》的别称,因太史公受腐刑后发愤著成)。
②
下比眼字“王黑”出自《左传·昭公十年》:“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銔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銔,古代军中旗帜的一种)。这段话的大意是:齐景公命王黑(齐国大夫)用“灵姑銔”占卜求吉,王黑请求将旗杆截短三尺以符合卦吉之要求,后果然大败敌军。
卷评:
本卷为两门词宗同时取元,盖因其全以朴实无华之史家笔法锻造。字面上很平静地述事,却字字不离典实,字里行间蕴藏着对史学本质的冷静洞察——不臧不否。全联运字绵密,无一字虚凑。重剑无锋,厚势逼人——可为粤派诗钟范本。
第二名:
心爱二林初习静,发犹半黑未全衰。——梁鼎芬(节庵)
笔者案:
①
上比”二林“指庐峰西、东二林,句用《高僧传》释慧远访罗浮山,中途在浔阳“见庐峰清静,足以自息心”后驻锡于东林(因“西林褊狭”)事。二林代指林泉清静之地。
②
下比用陆游《闲中颇自适戏书示客》:“发犹半黑脸常红,老健应无似放翁。” 取前四字,辅以“未全衰”三字自况其当时(前清遗老)心境。
卷评:
此一卷为粤人作闽钟的生动模板,手法与弢庵(陈宝琛)“十年竿木”名卷如出一辙。
上比心之所向——渴望如僧慧远般择居二林,期待有一方让心灵“初习静”的净土;下比身之所处——暮年时仍须于旷达中走向生命的终点。整体氛围哀而不伤。
节庵用十四字完成了一次自我调侃与开解。它重点不在学识的炫耀,而在真情之袒露。其艺术特点是从第一人称的角度化运文典,作者置身于字面中,不知典之为典抑或典其是我,这是闽派钟人最习用的风格。若依粤钟惯例,则上比“静”字典实,用典中本义,下比“衰”字自足,于典无涉,会认为是瑕疵。然此卷仍为樊山高取元卷,说明前贤眼底,规则不是死的!当全卷综合考量优秀时,微瑕不损其佳。面对佳构,闽与粤并无绝对分野。
第三名:
子心七黑阉留志,道味双林帝撰碑。——蔡乃煌(伯浩)
笔者案:
①
下比眼字“双林” ,取自南梁名僧人傅翕(字玄风,号善慧)。案,傅翕与达摩、宝志(志公)并称为 “梁代三大士” ,被尊为中国维摩禅祖师,也被许多信徒视为弥勒菩萨化身。其主张禅农并重,曾三赴梁都建康(今南京)与梁武帝(萧衍)谈论佛理,名重当时,世称 “双林大士” 或 “傅大士” 。
“帝撰碑”三字用南陈徐陵(字孝穆)奉陈宣帝(陈顼)诏令撰写《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事。
②
“痷留志”三字指向司马迁。眼字“七黑”,文献出处笔者未能考得。但能为伯严取元,而樊山照录,说明应有出处,然而终难决断。笔者屈取其第三,也是以此假设为基础(本卷兼得一元一眼,依理当取第二)
从句意上看,“七黑”显然是用于形容司马迁受宫型后内心的极度痛苦与屈辱。猜一下的话,这两字或因下比用了佛家事而联想到佛家地狱之说——《阿毗达磨俱舍释论》中说:无间地狱之上,有七种地狱依次重叠,合称“七地狱”(其中第二狱为黑绳地狱——《佛祖历代通载》上有近似说法)。为扣题字,作者或异“地”为“黑”——然这只是笔者妄猜,不敢定论。
卷评:
上比“子心七黑阉留志”咏司马迁。用其遭受宫刑(阉)后忍辱负重,著成《史记》之典。“七黑”喻其内心极度的黑暗、痛苦、屈辱。
下比“道味双林帝撰碑”咏南梁奇僧傅翕。紧扣其“双林大士”称号,写其深谙佛法真味,受梁武帝的尊崇,身后哀荣显赫,得陈宣帝敕令撰碑。
全卷将一位承受宫刑之辱的史家,与一位享世人(从帝王到黎庶)礼敬的佛门大士相对照。一耻一荣的际遇反差,最后在精神(思想)不朽、功德长存的礼赞中统一于一十四字。
第四名:
在泥俱黑沙堪惜,设校如林汉遽兴。——梁鼎芬(节庵)
笔者案:
①
上比典出儒家经典《荀子·劝学》:“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后世《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书引文为:“白沙在泥,与之皆黑。”)。涅,造纸过程中产生的黑泥,此处与“泥”意通,比喻君子处浊世而守节之难。句取眼字“俱黑”。
②
《后汉书·卷四十上·班彪列传第三十上》:“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颂曰“盛哉乎斯世!”

卷评:
此联展现了节庵对经史典藉的活用功力,将《荀子·劝学》的微观道德寓言,与《后汉书》宏观治国史实相并提,展现了朴实的个人修身与国家治理间的对照:上比写绝境中也须自惜自重(绝不随波逐流),下比直言若能以教育为本,则大治可期。其中下比如见汉代人文思想之先进——直逼现当代,叹为观止!
第五名:
诗题月黑初归客,书爱云林似见僧。——陈三立(伯严)
笔者案:
①
上比“诗题”两字指向句用诗典,私心窃喜。依后五字寻典,当百无一失。
果然,得来全不费功夫:
“画栋朱门计总非,玉楼寒尽见初归。衔将絮雪营新垒,剪得梨云补旧衣。月黑有时留素影,春红多处爱双飞。前身恰是瑶台谪,王谢重来识亦稀。”
——《白燕》( 清 · 张秀端)。从“月黑有时留素影”中取得眼字“月黑”,加上“玉楼寒尽见初归”,后三字“初归客”赫然落实在一只燕子身上,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②
下比出自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一·画》中句:“ 云林之画,殆如寒山、拾得 ,自写其胸中之逸气耳。”
案:倪瓒,号云林子,元末书画四大家之一。句取其号为眼字。“寒山、拾得” ,俱为唐传奇性名僧,加上“殆如”两字,“似见僧”三字即如生铁铸成。首字用“书”而不用“画”,或是临场未及细选,或是伯严眼中,云林书艺更胜其画艺(事实上倪氏书画齐名,不分伯仲)。
卷评:
上比明藉诗咏“白燕月夜初归”之事,暗寓旅人“月夜归乡之情切”。典事、表意两条线,却能圆融浑成于一句之中,是典事之凑巧,是钟艺之神奇,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为之击节。
下比“似见僧”三字字面为叙事,然其派生的生动画面又恰如倪瓒“自写其胸中之逸气耳”。全句一气呵成,如江河之下注。
全卷看,上下后五字无一字不根深,辅以“诗题、书爱”四字领起,入世之艰难与出尘之风概相对照,字面上下都明透着一股文人独有的气质与风骨。
此卷运字极为华丽漂亮,活相如剑走蛇灵,只得一眼,或因前两字熟用见滥,或因以诗对史。前人规矩下,这样的卷子的难高取,但笔者心甚爱之,故超取下卷之前。
第六名:
韬钤王黑三朝将,文字苏林一代才。——蔡乃煌(伯浩)
笔者案:
①
上比“王黑”为眼字,当指北宋名将王德用。其一生历太宗、真宗、仁宗三朝,每朝于武功文治都颇有建树,因生而面黑,世人尊为“黑王相公”,《东都事略》有传。其平生颇具戏剧性的是因形象举止(貌黑兼肢体动作)似宋太祖(貌类艺祖)而遭馋言降职一事(司马光《涑水记闻》中记其事甚详)。
或云“王黑”指北朝名将王罴,因字形罴、黑相似而被《周书》讹写。——查《周书》并无讹写之事,时人如“国学大师”等网页中出现“王黑”词条却套用王罴事加以解释,是以讹传讹。
②
下比眼字“苏林”取自建安年间陈留人苏林(字孝友)。《三国志·魏书二十一·刘劭传 》记其“博学,多通古今寄指(文字考证),凡诸书传文间危疑,林皆释之。”曾任五官将文学博士、给事中、散骑常侍等职。文帝曹丕《典论》曾提及其名,盛赞有加。后以老归第,朝廷仍多次遣使問讯,嘉赐丰厚。年八十余卒。
卷评:
上比“韬钤王黑三朝将”咏北宋名将王德用,以其因面黑衍生的传奇逸事为本,取眼义蕴趣而丰。
下比“文字苏林一代才”咏曹魏儒宗苏林。先以一代名刹“双林寺”为其名字添色,复以“文字”造诣概括其成就。
全卷一武一文,一以眼字概括其人平生最传奇之事迹,一以人名之雅写其文人风致,完成了对两位历史人物功业才学的精炼概括,意趣盎然。
本卷只能得一眼,主要是因为上下后三字虽能与史实相吻合,然都略嫌虚泛(毕竟三朝为将,一代雄才者史上并不乏人),若典源无有的评,便嫌虚凑。然就用事相若而论,本卷或当上取一位。
第七名
书爱鹤林谈北宋,髩怜鸦黑下西洲。——樊增祥(樊山)
笔者案:
①
上比眼字“鹤林”,取自南宋罗大经别号“鹤林”及其著作《鹤林玉露》。“谈北宋”三字精准概括《鹤林玉露》多记北宋遗事的內容特点。三字稳重大气。
②
下比 “髩怜鸦黑下西洲”,意象取自南朝乐府《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髩”是“鬓”的异写字,眼字“鸦黑”是形容颜色深黑的经典意象,用于此处正合少女鬓发如雏鸦羽毛(乌黑柔亮)情状,可谓稳而且切。自《西洲曲》以降,“西洲”更成了少男少女们初恋圣地的雅称。
卷评:
上比“书爱鹤林谈北宋”咏南宋文人罗大经及其笔记《鹤林玉露》。字面上以“鹤林”的优雅搭配“北宋”的恢宏,意象结合之下,浓厚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下比“髩怜鸦黑下西洲”咏南朝乐府《西洲曲》中少女对初恋情怀的追忆。“怜”字点出追忆情事时美好而不可再的向往与惆怅,哀而不伤。
全卷男女事对举,说明“男女不相对”的所谓钟忌,即使在前人笔下,也从没当过一回事。
第八名:
诗写在林红可品,道求守黑白先知。——梁鼎芬(节庵)
笔者案:
①
上比取化杜牧《山行》:“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分别以“在林”、“红可品”隐括各句后五字,洗练精准。
②
下比典取《道德经》第二十八章:“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卷评:
上比足句一气呵成:“诗写”是创作行为,“红可品”则是过程中的发现与结论。精准概括了《山行》一诗从“行”到“停”、从“见”到“品”的完整审美过程。然而“在”字取眼嫌空,见瑕疵。
下比述老子言,“白”喻昭彰、显露,“黑”喻晦暗、谦退,主张人应知白守黑,处柔守弱。蕴含了智者洞察玄机、谦退自处的 处世智慧。“先”字点明语序,并不空下。
全卷合看,上下氛围略隔,全靠对仗关联,应该难以称佳。
第九名:
坐爱枫林吟小杜,似嫌雪黑笑东坡。——樊增祥(樊山)
笔者案:
①
上比取晚唐诗人杜牧《山行》名句:“停车坐爱枫林晚”,天然之下却嫌取巧,后三字尤其敷衍。
②
下比取用宋代苏轼《书墨》中句:“方求白时嫌雪黑”。完整的短文是: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辄出品试之,终无黑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自是人不会事也。——全文自嘲求一方佳墨而不得,是因为自己太矫情。
卷评:
上比取小杜现成句,手法调皮。下比如用一本正经的文典去配,合起来看就会不伦不类。所以樊山在戏谑的语气下选了个皮里阳秋的诙谐事相对,尚算浑成。然下比成卷除眼字外全为杂凑而成。合看之下,败卷无疑。两人取用却都名并孙山,可谓的评。
卷后闲语:整一赏析过程,笔者无一字涉论对仗,这并非卷子对仗不出彩,而是每一卷之对全都一任天生自然,无痕无迹。高手运斤,但见器成而不见斧影,哪里有词性呀结构呀的什么事。每见时人论钟,张口闭嘴都是词性结构,似乎不卖弄一下洋鬼子语法不足秀其学识之浅薄,乐晕。
石樵(龙平)成稿于2025年12月07日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