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杨洋领衔主演的《凡人修仙传》迎来收官,不少观众对一个细节津津乐道、争论不休:有网友吐槽,为啥黄枫谷的人总喜欢乘着一根其貌不扬的“烂树根子”?
剧版《凡人修仙传》中,韩立乘坐的“神风舟”,不同于漫画版本里的大船,而是一块体积巨大、造型古朴的烂树根。
古人魔改浮木船,直航银河系打卡牛郎织女
“乘槎”在古书中出现,最早可追溯至西晋《博物志》,记载的是海边一居民乘槎泛海漂去,遇牛郎织女的奇遇故事: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馀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芒芒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馀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
——晋·张华《博物志》·卷十
此后,在历朝的志怪小说、杂文笔记中,都不缺少仙人乘槎的故事演绎。
南北朝时期,道教开始通过描述仙界的存在,证明得道成仙的可能性,于是带动了泛海、游仙之类的故事风行,而将著名的历史人物与得道成仙之说相融合,显然可以让这一类传说更具有说服力,引来更多信众。
▲ 莫高窟壁画中的张骞出使西域图。
于是在仙槎故事中,本来没名字的“居海者”,开始被冠以“汉使”身份,也就是人们熟知的出使西域的张骞。像是庾肩吾的《奉使江州舟中七夕诗》:
“天河来映水,织女欲攀舟。汉使俱为客,星槎共逐流”
还有庾信的《七夕》:
“牵牛遥映水,织女正登车。星桥通汉使,机石逐仙槎”。
诗句中,“汉使”和“寻河源”自然让人联想到,张骞奉武帝之命寻找黄河源头的事件。
按《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张骞出使西域的同时,还肩负着寻找黄河源头的重要任务,最终汉使发现黄河源在于阗(今新疆和田)。他们回来汇报,汉武帝根据上古地图和文字记载资料,命名于阗出玉的山为“昆仑”。在中国文化中,昆仑不仅是地理上的山脉,还象征着沟通天地的重要场所,或许正是这个缘故,才有了“黄河连着银河”“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浪漫想象。
▲ 传马远《水图二十景》之张骞乘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最终在南朝《荆楚岁时记》中,就有了“张骞寻河源,所得榰机石示东方朔”的故事,读起来神异、美丽又缥渺迷离。张骞乘木筏沿黄河西行溯源,竟然漂到了天上的银河,见到了织女,织女十分热情地将支撑织布机的石头赠给汉使。
后来,经过唐代文人的精彩演绎,“仙人乘槎”的意象与张骞的故事进一步融合,呈现出更加丰富的文化意涵。
诗圣杜甫曾写道:“闻道寻源使,从天此路回。”含蓄凝练地借张骞寻河源之事,暗喻乘槎登天、遨游星汉的仙境之旅。而诗豪刘禹锡亦在《浪淘沙》中化用此典:“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以豪放洒脱的笔调,将黄河波涛与银河星浪相映成趣,仿佛凡人亦可溯流直上,抵达牵牛织女之家,使古老的传说更富浪漫与开阔的诗意。
▲ 清仙人乘槎盆景,故宫博物院藏。
宋元以降,随着文人绘画艺术的兴盛,“张骞乘槎”这一题材逐渐进入艺术创作领域,广泛出现在绘画、瓷器与漆器等各类媒介之中。正是在这样的艺术氛围之下,如朱碧山银槎杯般技巧繁复、极富浪漫主义形式的作品出现了。
至正五年(1345年),元惠宗在位之时,江南浸润于朦胧烟雨之中。在姑苏城外木渎镇,银匠朱碧山正在他的作坊里,潜心打造一件足以令他名传千古的作品——一只银槎杯。
朱碧山素以精制银器闻名,尤其擅长酒器,所作如虾杯、蟹杯、鼠啮田瓜杯等,无不造型奇巧,工艺精湛,引得当时达官名流皆以收藏其作品为荣。然而,在这一切巧作之上,真正奠定他身后不朽之名的,正是眼前这件即将诞生的银槎杯。
▲ 图为吴文化博物馆藏银槎杯,倚坐的老人被刻画的自在不羁。摄影/动脉影
初见酒杯的人都有些惊叹,与其说是酒杯,不如说是雕塑,它的造型如槎牙老树,周身还刻印出桧柏的纹理,点缀着瘿结,槎身中空,可以贮酒。槎上斜倚着一位老者,长眉细目,髯须飘飘,足登云履,头带道冠,手执书卷,神态怡然。这槎身和人物都是铸造后加以雕刻而成,头、手、云履等部分则是焊合的,通过錾刻修饰而使接焊处了然无痕,技艺称绝。
朱碧山或许不曾想到,他创作的银槎杯会在数百年后,与一个名为韩立的修仙者的“神风舟”隔空对话,共同诉说着对飞升成仙、长生不老的渴望,以及对星空的向往。
▲ 剧版《凡人》播出后,吴文化博物馆迅速在小红书上“认领”神风舟。
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只酒杯,更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承载着千年以来国人对超越尘世的想象。古人认为黄河与天相接,所以乘槎的仙人顺着河水就能到达天河,见到天上的牛郎与织女,还能得到支机石。这是神话故事,更是先人对浩瀚宇宙的浪漫寄托;他们仰望苍穹,想象那里存在一个更为纯净、理想的世界。
槎杯,将神话意境融入酒器制作,是造器者的匠心独运。在古今的酒杯造型中,槎杯大概是极特殊的一种,甚至有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意味。此前的酒器无论何等华美,都未曾出现如槎杯这般奇巧精妙的造型;而后世也几乎不再将槎杯用作日常饮器,反而将其升华为雅玩清赏之物。
尤其是朱碧山制作的银槎杯,在明清两代,格外受文人雅客乃至帝王将相的青睐,成为他们争相收藏的艺术珍品。
▲ 存世朱碧山银槎杯:图①故宫博物院藏,图②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③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据史料记载,朱碧山制作的银槎杯流传下来的实物只有4件,虽同出于一人之手,却被分散至不同的地点:一件曾为乾隆题款,原藏热河行宫,1947年被运往台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一件原存于圆明园,圆明园遭劫时流入英国人之手,现藏美国克利夫兰博物馆;还有一件藏于吴文化博物馆;最后一件则由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
▲ 明清时期,仙槎被纳入吉祥图案体系,与八仙过海等题材都被赋予祝寿之意,颇得人们喜爱。图为清丁裕《后天不老》第十二开浮槎。
这四只银槎杯的造型大体相似,但在人物形态、细节雕琢以及杯身铭文上又各存差异: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银槎杯的仙人,手持“支机”长石,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和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银槎杯,仙人都是仰天而望,一个神情安逸,一个张口坦腹。
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银槎杯,内容最丰富:杯口下刻有“贮玉液而自畅,泛银汉以凌虚。杜本题”行楷十五字,腹下刻着“百杯狂李白,一醉老刘伶,知得酒中趣,方留世上名”的楷书题诗。槎尾正面刻“龙槎”二字,另有“至正乙酉,渭塘朱碧山自造于东吴长春堂中,子孙保之”的落款并“华玉”篆书印。
华玉是朱碧山的字,为其题字的杜本,也是同时代的名士,善诗文,精书法,尤工于篆隶。这只银槎杯的造型意象以及所题诗句,都表达出一种渴望超脱的精神追求。
▲ 明末清初尤通雕犀角人物乘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末清初之际有位诗人朱彝尊,他与朱碧山都是浙江嘉兴人,朱彝尊曾经收藏过一只朱碧山银槎杯,他作诗称颂:“吾乡艺事多绝伦,奇巧不数古输班。”夸其技巧是高到极点了。从朱彝尊的诗中还可知,元明宗年间,书画家柯九思曾请朱碧山为之打造一盏灵芝形酒杯。此外,名儒虞集、揭傒斯也曾请朱碧山雕造银槎杯作为酬酢之物。
也许,银槎杯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饮酒器。在天下纷乱的岁月中,它更像是文人士大夫在“道不行”的苦闷之下,一种“乘槎浮于海”的精神寄托——既是对理想世界的遥望,也是对超然物外之境的无声向往。
▲ 清《胤禛行乐图册·乘槎成仙》。热爱角色扮演的雍正帝,也要假装成仙乘槎感受一下飞向天河的乐趣。故宫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