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广州曾有过东关、西关、南关和北门,为什么没有“北关”?因为北边是山,没有城门,所以无关。
公元六世纪起西关一带已经奠定了商业汇聚地的基础,此处河道纵横、地势平坦,各种河涌经过,土地肥,交通水陆兼便,经济发展一直占据前茅。
西关最早的商业聚落是宋朝时候的绣衣坊,就是今天的下九路,明清时成为商业发达的汇聚地和广州城中的富庶地,当时民间有“东贫西富”的说法,意思是广州城西边富裕,东边略逊,“但得乱流如织锦,个个运元皆亨通”“水深民多富,水聚民多稠”,说的都是这种倾斜。
下九路东边是上九路,西边是第十甫路,如今统称“上下九–第十甫历史文化街区”,这是全国最早开行的商业步行街,长度1200多米。
上下九路原来也不叫“上下九路”,它学名“第九甫”,因长度较长,被分开成“上九甫”和“下九甫”,这个“甫”字,是西关其中一个关键字,学界说法很多,有说是古越语遗留发音的,有说是商铺的“铺”字简写的,还有说是广府字“埗”的同义字的,代表码头,这一说法也是被最多人认同的,因为西关的“甫”正与水有关。
明时由政府主导开凿了大观河,便于广州城西的商业发展,沿着西濠和大观河一共形成了十八个“甫”,“上下九–第十甫历史文化街区”所在位置便是原第九、第十和第十一甫,其中第十甫路,是西关十八个甫中唯一一个沿用至今的“甫”。
那么,今时今日,西关十八个甫还能一一找到吗?答案是:大致可以,多数都在,个别消弭。
如果你也有兴趣,就跟我一起走起……
①第一津——冇甫
广州话有句俚语:“第一津——冇甫(没谱)。”这个“第一津”,就是西关一十八个“甫”当中的“第一甫”。
广州的地名中分别有“东濠涌”和“西濠涌”,这两个“濠”是广州历史上两大护城河,西濠始于宋,“津”从字表意思上理解,代表“渡口”或是“过江河的地方”,“第一津”可理解为“第一个渡口(或码头)”,位置在历史上越秀山脚芝兰湖水道(今流花湖),明城西护城河的第一个码头,今越秀区与荔湾区交界之边。
西关十八“甫”与这“绕城西者,南达珠江”的西濠有莫大关系,且“第一津”的叫法早过“甫”,从第一津到第八甫,全都是顺着西濠涌一路从北向南。
第一津街的位置在人民路与东风西路交界的立交桥下来路西不远,经过广州市佛教协会的佛协道场,有条小路拐进去前行137米。长度不足300米,既看不到“濠”,也找不到“埗”,老城区的生活气息倒是浓郁,既有粥粉面饭小食店和大排档,又有各种散落社区的个性咖啡小馆。
由于明确了第一津是起点,从北往南,面南背北站在第一津街上,你就会发现每隔不远便有一道与第一津街呈经纬状分布的横向、向东侧、向下的阶梯,往来的男女老幼手中或提或抱着采买的物品、菜蔬从阶梯上走过,有没有人想过:那凹下去的“一条”正是那曾经千年的护城河?
②消失的第二甫
第一津街过西华路,便到了光复北路。
光复路是1931年广州市拓城修路时改扩建的马路之一,全长约2公里,分北、中、南三段,取“推翻清政府,光复河山”之意,是在原来的第三、四、五甫的基础上改的,西华路到龙津东路这一段是光复北路,再往南到上九路是光复中路,继续南是光复南路。
那第二甫呢?怎么直接从第一跳到了第三?
回答:第二甫啊,消失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现在看不到跟“第二甫”几个字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历史记载说第二甫长度极短,只有50米左右,在城市更替的过程中,这50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③三甫社区
④四甫水脚
历史上的第二甫,其实几乎是与第三甫紧挨着,有个非常直观的参照物便于寻找第三甫和第四甫,就是清末民初大当铺之一的宝生大押,曾经西门口最高建筑物。
面对宝生大押,从它旁边长庚后街的门洞顺阶梯走下去,便能在这附近找到标着“三甫横”“四甫水脚”字样的门牌,显示着它们曾经与“水”的关联。
⑤消失的第五甫
光复北路向南200多米,有一条长度100米的东西向小巷,名“麻纱巷”,是寻“甫”过程中的重要参照物。
按记载,第五甫从麻纱巷开始到青紫坊,青紫坊是现今的龙津东路,高楼大厦“淹没”了曾经的护城河,第五甫的“待遇”跟第二甫一样,没留下任何印记。
⑥六甫社区
⑦七甫水脚
⑧八甫水脚
六甫社区门口简介开篇第一句就说:“古时候此处位于西濠第六个埗头的位置,故名六甫。”
可在社区范围内寻觅到标识着“六甫水脚”的路牌。
面对“六甫水脚1号”折而向东几步之遥处,可见“七甫水脚”。
接下来有意思的地方来了,根据清光绪五年版《省城图》显示,第六甫的长度相对比其它“甫”略长一点,第七甫位于水道拐了一个小弯处,小弯拐完就是第八甫,可是面前对着的是长寿路与长寿东路相交路口处南向的高架桥入口,什么情况?要上高架?
人怎么上高架呢请问?有时候人的视觉焦点会受主观认知而产生偏差,以为高架桥入口对行人来说就代表没有路,实际上不是。
高架入口西侧紧邻,有一条看着很不像路的甬道,走过甬道下几级阶梯,就接上七甫水脚18号的门牌号了。
继续向南行走,七甫水脚1号隔壁,几乎是同一面墙上,“八甫水脚”的路牌赫然入目,直令人猝不及防……
再南行不远,就站在了上九路与人民桥高架交汇的路口处。
⑨第九甫
好了,终于来到耳熟能详的上下九了。
上九路这两年受各种影响日渐萧条,临街铺面很多关停或转让,下九路相对好些。
除了关注步行街的商业,下九路上的一些历史建筑更值得驻足。
下九路31号,建国初期广州市最大的零售商店之一妇儿公司;
下九路39、41号,上世纪40年代上海崛起的知名鞋帽店“鹤鸣”1948年开到广州的第八分店,后因各种原因迁出。如今是百年老字号莲香楼,创立于1889年的饼家,2012年被纳入广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下九路55号,三凤粉庄,南海人陈伯常1905年成立,20年后在原址上重建了一栋6层高的商住楼房,是当时下九路上最高的建筑,首层是商铺,其它楼层进行生产,顶楼则在天气好的时候,利用阳光晒干粉饼……
类似的历史建筑在这条步行街比比皆是,不一而足,逛吃逛吃买买买之余观看揣摩,你会得到一个跟一般游客不太一样的上下九观感。
⑩第十甫

记住第十甫,这是西关十八个“甫”中,唯一一个“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一直走到今时今日的一个“甫”,如今实名为“第十甫路”。
第十甫路实际上也像第九甫一样被分割成了东、西两段,大致从南北走向的珠玑路口为分界点,不是因为长度,而是因为性质。
第十甫路东边的一段紧邻下九路,属步行街范畴,西边的一段过宝华路口后与恩宁路永庆坊相接,机动车可以通行,故此常被人忽略掉这一段也仍然是第十甫路。
⑪也近乎消失的第十一甫
十一甫,在城市变迁过程中被“并入”永庆坊,如今仅能在永庆坊二期、与第十甫路相交处,找到屈指可数、硕果仅存的一两栋还挂有“十一甫”字样的门牌。
曾经的十一甫,到了涌边,走向改向北为向南,进而又成西向东,等于说,接下来的十二甫从这里掉了个头,才又开始沿大观河河岸向东,只不过这一次,“甫”的路径“走”在了河的另外一边,即“十二甫从涌边向南折再向东转到联桂坊”。
⑫第十二甫
十二甫,如今可见“十二甫西街”“十二甫新街”等路牌,十二甫西街是南北走向,在东侧不远处的丛桂路上,还可看到东西走向的十二甫新街。
⑬第十三甫
顺着联桂坊向东几十米,另有一条巷子连接,巷名“植桂里”,可继续向东,植桂里东向接着的是十三甫南,与珠玑路相交。
如果不转去植桂里,依然顺联桂坊走完148米,会站在和平西路上,向东不远处十字路口即珠玑路,转而向北五六十米,丁字路口东侧,路牌上四个大字:十三甫路。
十三甫路长度不足200米,东向邻十八甫西路,北向接清平路,十八甫西路同样很短,又与十八甫北路、十八甫南路和十八甫路衔接。清平路北有条路名“河傍路”,对出十八甫北路后,东向是曹基直街,这一堆地名所涵盖的区域,就是历史上十三甫的关联范围。
一对母女骑着“小电驴”从十三甫路上疾驰而过,与路上趿着拖鞋的行人共同构成布列松口中的“决定性瞬间”……
⑭十四甫水脚
理论上,从联桂坊北折向东,再向北折到德兴桥,是为第十四甫。
德兴桥同样是“消失”了的命运,本位于文昌路,即今十八甫北路路口附近,桥北曾经有广州历史上远近闻名的南海西庙,也叫洪圣西庙,广州有东、西两座南海神庙,东庙在黄埔,西庙在西关,宋时已有。
由德兴桥至西濠边,西向东走向,就是说,第十四甫原本应从德兴桥开始继续向东,直到西濠边上。
现在站在十八甫北路与文昌路相交处,是看不到任何与“十四甫”有关的痕迹的,历史上十四甫应当是相当繁华、繁忙的一处码头,大观河船运的货物上落都在十四甫码头,其后河道淤塞,作为船运终点的十四甫码头依然留存了一些时日,最终消逝在历史长河。
或许因当年“英名”太胜,历史还是有点不太忍心让它彻底被埋没,于是在靠近光复南路的地方保留了“十四甫水脚”的地名及“水巷”的牌坊。
⑮⑯浴火重生第十五十六甫
广州西关有“三宝”,指宝华、宝源和多宝三条路,跨过宝华路,经过顺记冰室,巷口墙壁上蓝底白字的路牌显示这里是“十五甫正街”。
十五甫正街也是长度不足200米,有不少“广州市历史建筑”,也是西关最早成型的住宅区,老街巷自有“性格特质”,清晨朝阳下的石板路与傍晚夕阳下的石板路,终究带着旁人拿不去的调性,人间惊鸿,且自从容。
“十六甫”的字眼则出现在第十甫路与宝华路相交的附近路口,路北小巷标着“十六甫大街”的路牌。
《荔湾区志》上有西关“甫”的记载:第一到第八甫为南北走向,从第九甫开始沿大观河水道自然分布,十二甫掉头重回西往东走向,后续其余“甫”一路蜿蜒继续到大观河边止,清道光年间(1835年前后)绘制的《县治附省全图》还可看到第十五甫与第十六甫的位置如《荔湾区志》所记载,前者处于第十四甫濠边至装帽街,后者处于装帽街至鬼驿市(怀远驿)今杨巷路口,这也就是说,最早的第十五、十六甫是由十四甫转向南,连接第十七甫的。
而这二位如今所在的位置,是标准的“浴火重生”,易地搬迁。
道光年间粤人黄芝撰写的笔记类广州逸史《粤小记》中说:“三昼夜始熄,毁民舍万七千六百余间。西至西宁堡,南至佛山渡口鬼驿尾,东至回澜桥,北至第八甫,男女民夷,焚死百余。”记录的是将原十六甫附近几乎烧个精光的“壬午大火”,毁了11家洋行,1.7万户居民受损,《清代广州十三行记略》中关于这场火的描述更甚:“洋银融入水沟,长至一二里”,除了洋银,还有各种奇珍异宝,导致燃烧的火焰产生了化学反应,竟形成“五彩斑斓”的火色……
这场火造成的损失达四千余万两白银,相当于当时清朝国库一年的收入,换算成皇家园林,可建三座圆明园和两座颐和园,时任两广总督阮元“焚其衣冠以自责”,慨叹“吾粤自有火灾以来,莫此为甚。”
烧是烧了,两甫商民一商议,不行,不能让这街就这么没了,干脆大家集资,找个地方重建,于是就有了现在位置上的十六甫大街(新街)与十五甫正街,这两个名字也是为了区别毁于火灾的老“甫”而命名的。
清同治年(1856年)前后的《省城图》上,第十五、十六甫已在今日之位。
⑰第十七甫最后的倔强
“鬼驿市至富善东街为十七甫”,“鬼驿市”是广州历史上最早的外事招待所,名“怀远驿”,现在这附近基本上是以“仓储”面貌示人的。
怀远驿的地名还可得见,富善东街可是找不到,附近能找到一条名叫“富善西街”的小巷,就是找不到富善东街。
富善西街东侧有三条东西走向的“小小巷”,分别为富善一、二、三巷,再东是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兴建的康王路,北起东风西路,南到十三行、杉木栏路交界,它是在以前带河路的基础上拆建而成的一条南北通道,康王路西侧、曹基直街一带到十八甫路区域,理论上就是原富善东街所在范围,即第十七甫。
康王路再之前,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城墙拓路时期,将十七与十八甫合并拓宽成为“十八甫路”,故此十七甫也是被隐去“容貌”的一枚,怀远驿东、十八甫路与杨巷路交汇处,有“十七甫北”“十七甫南”两条小巷,这是它最后的“倔强”。
⑱“排面”最广的第十八甫
第十八甫应该是如今的“排面”最大最广的,以“十八甫”这几个字开头的路名至少超过四五处,十八甫北路、十八甫路、十八甫南路、十八甫西路,甚至还有十八甫新街等。
至此,西关十八个“甫”全部走完,整体来看,这十八个“甫”的形状很像一只“脚腕”部分过长的“长筒官靴”,一脚向西“踹”过去。
第一津到第八甫是“靴筒”部分,“脚腕”部分是被分成上、下两段的第九甫和第十甫的部分;第十一甫到涌边改北往南,进而又成西向东,掉头抵达河的另一边。
十三甫则带点“步步高”的意味,一个劲儿北折向东再向北,折到今天十八甫北路与文昌路相交处、老西关八桥之一的德兴桥处,“交棒”给第十四甫继续一路向东至到濠边……
单看九到十四甫的样子,更像一柄“菜刀”,九和十四算是“刀把”,十、十一、十二、十三则组成“刀片”部分。
在现在光复南路、怀远驿附近,“甫”们又拐弯了,经十七、十八甫抵达大观河边。倘若历史上十五、十六甫没有经历火灾而仍在原址,那最后这四个“甫”就如同“长筒官靴”的一枚有透空设计感的“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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