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平复了之后,我开始着手整理父母的遗物,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看到过的照片、纸质版文件之类,心头的遗憾油然而生:遗憾于我对父母非常不了解,遗憾于在他们生前,也从未仔细听他们聊过他们的故乡,他们的儿时往事。
以长江为界,从地理位置划分,他们的家乡一个属北、一个属南。在饮食习惯上,母亲能吃辣,她家乡的湖泊星罗棋布,盛产莲藕;父亲则偏爱浓油赤酱,虽然他出生于上海安亭老街,但藕粉和糯米组成的酒酿圆子让这两人都情有独钟。
我意外地发现,父亲的爷爷祖籍是扬州江都。虽对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一诗熟稔至极,但古称广陵的扬州我居然从未涉足。带着寻根的惆怅,我说走就走,北上扬州。

朱自清的故居就坐落在扬州市广陵区安乐巷,是一座传统的三合院式建筑。小巷里清幽静雅,三合院里青砖灰瓦,院内红木家具古朴,雕花屏门纹路清晰,让来访者沉浸在这方承载着朱先生过往的空间里,缅怀这位清华大学教授生前的风骨和气节。
穿过皮市街,远眺着何园,忽然很想探寻一下当地的咖啡馆,去喝个下午茶,没想到是我浅知拙见了,在扬州,最不缺的就是茶楼。不论是喝早茶还是下午茶,一定会找到让你宾至如归的那一家。网约车司机非常健谈,推荐我去当地人经常光顾的“德林玺园”。那里的蟹黄大汤包一笼一个,这个用吸管慢慢啜饮的包子让我开了眼,浓郁鲜香的口感比喝奶茶还过瘾;淮扬烫干丝里有久违的石磨豆腐的碱味,姜丝和火腿丝将甜、鲜、辣融为一体;水晶肴肉,精妙的是用镇江香醋点缀了胶原蛋白;赫赫有名的扬州炒饭,秃黄油和虾子才是点睛之笔。
晚霞满天、浓云缱绻之际,我决定夜游大运河博物馆。远远望去,整栋建筑的造型就像是一艘随时起锚的巨轮,博物馆的墙体上投影着馆藏的介绍:“天工慧光,中华勋业”“泽被天下,万民生业”;与博物馆毗邻而立的是现代建筑大运塔,通体明亮,璀璨辉煌。我想,隋炀帝的一生,与扬州不可分,与运河相牵绊,而我们匆匆一游,不过是“打酱油”。
想到什么就来什么,吃晚饭的店铺就叫“打酱油”。“打酱油”号称当地的国民饭堂。进到店铺里,扑面而来一股漕帮气息:原木桌子,长条凳,竹壳热水瓶,搪瓷茶杯……吃了招牌炭火狮子头,才知道平时食堂里的酱油狮子头不过就是裹着菱粉的大肉丸子;淮扬软兜(有些店里写的是“软兜长鱼”),就是在上海吃的响油鳝糊,把一整条粗的活鳝鱼用开水汆烫后直接去骨,取厚实的脊背肉加入蒜头、姜丝爆炒,再撒上胡椒粉提鲜,之所以叫“软兜”,一说是因为鳝鱼的脊背肉滑溜弹韧,用筷子夹起,两端一垂,就好像小儿的兜肚带;热卤冒烤鸭,鸭子浑身都是精肉;捞汁空心菜苗,覆了一层扬州馓子,脆嫩爽口;桂花爆珠赤豆小圆子,看似很普通的一道甜品,却吃出了满满的幸福感,每吃到一粒爆珠,就好像开了一个盲盒,软糯清甜,让人心生欢喜。
隔天去个园里的永春盐商园喝早茶。早上八点钟,刚步入园子,便听到了古筝曲《高山流水》,鼻尖嗅到了碧螺春的暗香。翡翠烧麦端上来的时候翠绿欲滴,就好像何仙姑下凡;虾子酱油小馄饨,飘着猪油香;马齿苋包子热腾腾,乌米烧麦油亮亮;最合我心意的还是秧草包,草木的清香冲破了面粉的“裹挟”,让我想到姜夔的词句:“玉钿何处寻”“翠禽啼一春”。
在大明寺里看到栖灵塔。它和大运塔外形颇为相似,二者遥遥相望。信步走到西园,看到苏轼为他的老师欧阳修建造的谷林堂,其名取自苏轼自己的诗句“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杜牧说“春风十里扬州路”,姜夔说扬州“淮左名都”“二十四桥仍在 , 波心荡,冷月无声”。扬州于我,则像老街巷尽头的邻居,多年不见,却在相见后即刻涌出亲近感。我想,这就是一种乡愁吧,轻似浮云却萦绕心头。